隔日一早，唐世景便帶著幾位掌柜出了門。</br> 都是唐府的老掌柜的，有的甚至已經做了管家，唐明鏡盡管對他尤為嚴厲，但在這樣的事情上卻也從不含糊，所需的東西一應俱全，包括隨同的人，都有好些位七品乃至八品的武人跟隨。</br> 這一趟是要命的事。</br> 唐明鏡心中欣慰，但更多的卻又有些擔心。</br> 當夜的時候，唐世景的母親，也就是唐明鏡后納的妾室便鬧了一場，怎么說也不肯讓唐世景跑到那邊去，這樣亂，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白白丟了性命可怎么是好。</br> 唐明鏡卻是平靜的道了一句：“他年紀不小了，從小到大沒少惹禍，你莫不是指望著他到時候鬧出天下的亂子，我沒法再救他，再來教他做人做事？再說了，這次可不是我讓他去的，是他自己求上我來。”</br> 一翻話語之下，唐世景的母親也落下無奈一嘆，“唉……”</br> 不再言語。</br> 唐明鏡道：“早些休息吧。”</br> 本該鬧起來的，但卻在這樣一兩句話下就這么淡漠下去了。</br> 后來蕓香又從中調解，這才讓二嫂嫂跟大哥的關系緩和了些。</br> 蕓香瞧著，卻是覺得有些心中不大如意。</br> 到底是家里大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規矩也越發明顯了，沒有當初那般隨意了。</br> 但她又能說些什么呢。</br> 說到底，她也只是個義妹，有些話本就不該說。</br> 她打小時就是做丫鬟的，總歸是能明白一些道理的，她是唐明鏡的妹妹，但也僅僅只是義妹。</br> 這偌大的唐府，早便成為了一個沒有人情味的地方。</br> 世上沒有兩全的法子，有好總是有壞。</br> 見過了，知道了，也就知道了。</br> 貍花在唐府待著的日子還算自在，其實說來也是因為這地方大，逛不完。</br> 它時常往南邊看。</br> 只因為前些日子問了一個小孩。</br> “貓兒貓兒，你看什么呢。”</br> 唐崢對于這只貓兒很是喜歡，大抵是覺得它好玩，又胖又好抓。</br> 但其實說來，至今為止他也不曾抓到過這貓兒。</br> 他只是知道貓兒會說話，跟別的貓都不同。</br> 貍花看著西北邊，說道：“貍花在看很遠的地方。”</br> 唐崢背著手，學著貓兒往西北邊看去，問道：“為什么看西北邊？”</br> “貍花的好朋友在那。”</br> “好朋友？”</br> “嗯，她叫如意。”</br> “哦哦。”</br> 唐崢問道：“她在哪？”</br> “聽陳好人說，她去了煞血道，很危險的地方。”</br> “煞血道？”</br> 唐崢思索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貓兒，說道：“你是不是望錯地方了？”</br> “啊？”貍花愣了一下。</br> “煞血道在南面。”</br> “……”</br> 貍花頓了頓，又轉了個方向，嘴里還喃喃道：“我說怎么瞧不見呢。”</br> “這是西面。”</br> “……”</br> 貍花有些不好意思了，再一轉，總算是對了方向。</br> 唐崢無奈一笑，說道：“你怕是那種走丟了再也找不回來的那種。”</br> 貍花反駁道：“貍花認路。”</br> “東北邊在哪？”</br> “……”</br> 在短暫的沉默過后，貓兒道了一句：“你為難我。”</br> 唐崢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來，被這貓兒抖的捧腹大笑。</br> 貍花偏過頭去，不理會他。</br> 但實際上，卻是默默將此事記在了心里，某年某月某日在哪兒，誰笑話了貍花，它心里都有數的。</br> 大抵也是因為笑話它的人太多了，所以才有數的。</br> 唐崢坐了下來，吹了會微風，半晌后見貓兒一直在看，才問道：“你真的能看到很遠的地方？”</br> 貍花頓了一下，說道：“不能。”</br> “那你還看？”</br> “我聽如意說，等一個人那就要一直望著她那個方向，因為總有一日，她會從那邊走過來的。”</br> 唐崢愣了愣，似乎是有些意外，道了一句：“你也能說出這樣的深奧的話啊。”</br> 他站起身來，想去摸貓兒的頭。</br> 貍花躲開了，警惕的看著他。</br> 唐崢尷尬一笑，放下了手，說道：“那我就不摸了。”</br> 貓兒這才收回了那警惕的目光。</br> 唐崢問道：“不過你這樣一直看著也不是事，像你這樣會說話的貓應該很厲害吧，為什么不去找你的朋友呢。”</br> 貍花頓了一下，說道：“貓兒不能亂跑。”</br> “你不認識路才是吧。”</br> 貍花沒有反駁，顯然，唐崢說對了。</br> 不管是陳好人還是如意，總是說它像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而事實上，的確也是如此的，貓兒不認識路，也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直以來，都是墨玉去哪，它就去哪，陳好人去哪它就去哪，如意去哪……</br> 貓兒很隨意，很沒有自己的主見。</br> 見識了很多東西，但懂的依舊很少很少。</br> 唐崢見它不說話，說道：“不過我倒是覺得你留在這里好些，我們家多好啊，你也不愁吃穿。”</br> 貍花搖了搖頭，說道：“這里不好。”</br> “為什么不好？”唐崢問道。</br> 貍花想了一下，說道：“沒味道。”</br> “味道？”</br> “嗯。”</br> 貍花解釋道：“陳好人喜歡有人情味有煙火氣的地方，貍花以前不懂，但后來看過很多東西后，就明白了，這里不好，這里的人都在害怕什么，低著頭，說話都很小聲。”</br> 唐崢聽后心中微怔，一時間卻又回答不上來。</br> 他的目光看向了那墻外面，他輕嘆了一聲，卻回答了一句：“你說的對。”</br> 連一只貓兒都看出來了。</br> 這里遠遠沒有當初在衍縣時有人情味了。</br> 唐崢看向貓兒，問道：“咱們出去吧？”</br> 貍花看了過來。</br> 唐崢想了想，搖頭道：“不知道，你不是說你要去找你的朋友嗎，那咱們就先去找你朋友。”</br> 貍花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后問道：“你認識路嗎？”</br> 唐崢笑了笑，說道：“我不認路，但總有認路的人。”</br> 貍花在短暫的沉默過后答了一句：“我跟你去！”</br> 當天夜里。</br> 唐崢從府上偷了些錢財，夜里翻過圍墻，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帶著一只貓兒跑了出去。</br> 值得一提的是，唐府周遭數不清的七品八品武者，都不曾察覺到任何異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