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三人趕回賀蘭縣驛,陸宗沅言出必行,對寄柔實施了一番身體上的懲罰。翌日,寄柔遲遲才醒,身側陸宗沅早不見人了,她便依舊做男子打扮,充作親兵,往陸宗沅的書房來了。彼時陸宗沅正在和程菘說話,兩人也不知說了多久,房里火盆里的火都奄奄一息,熱氣散盡。寄柔把紅泥小爐上坐的滾水點了兩碗熱茶,用托盤托著,送去給他們,又拿一個銅箸子把火盆里的炭撥了撥,看著那藍色的火苗一跳一跳地燃了起來。烤的她那張秀致面孔微微發紅。
因這一路來,寄柔都伴在陸宗沅左右,程菘早司空見慣,也不以為意,繼續對陸宗沅道:“羌人殘暴,之前曾有把抓的漢人俘虜綁在車上攻城的。攻破了城,搶了糧食就跑。因得知朝廷要征虜,已退避了百余里,八個部落各自散居,八部又以博野部為首,就在戈壁深處射虎谷附近。若是能一舉搗破射虎谷,剩余各部,就容易對付了。”
陸宗沅道:“要深入射虎谷,人不必多,派一支輕騎小隊即可。羌人不是最愛搞搶完就跑嗎?讓他們也依樣畫葫蘆就是了。”程菘笑著應了,具體這一支輕騎的人選,兩人又有參商,議了半晌,陸宗沅肩膀微酸,才一聳動,寄柔早在旁邊看了許久,立即便把一盞熱茶遞到他手里,兩只手握成拳頭在他肩膀上輕輕捶著,程菘見狀,便不聲不響地退下了。他一走,陸宗沅把寄柔拳頭握在手心里,把人拖到面前來,笑著說道:“看來凡事沒有學不會的,只有愿不愿意學。我看你如今也是熟練的很。”
寄柔垂首一笑,說道:“那我學的是好還是不好呢?”
“心誠即可。”陸宗沅把她拳頭展開,在那柔嫩的掌心里注視了片刻,看著她掌心細細的紋路,思忖片刻,意味深長地一笑,說道:“你別滿腦子的奇思妙想,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昨夜里那樣可是太冒險了,下不為例。”
寄柔眸光微動,把手掌一收,正要說話,聽見外頭有人咳了一聲,忙直起身來,端著托盤就要出去,和去而復返的程菘擦肩而過。只聽程菘語氣怪異地說道:“王爺,博野部有信使來了。”
陸宗沅說道:“哦?他來要干什么?”
程菘見陸宗沅還不察覺,遂直言道:“這個……這個信使是個女的,她還指名道姓要親自把信呈給王爺。”
寄柔聽到這里,本來要跨出門檻的腳尖,就不由自主地轉了回來,驚訝地看看程菘。又轉眼一看,見陸宗沅兩只眼睛,含著揶揄的笑意,正對著自己。她訕訕地一笑,臉上微紅,卻對他把臉一揚,毫不客氣地又走了回來。靜待下文。
陸宗沅嗤了一聲,說道:“她是博野部的什么人?”
程菘道:“她自己說是博野部首領博野厄渾的女兒。”
陸宗沅沉吟不語,用茶蓋拂了拂碗里的浮末,裊裊的熱氣在臉上蒸騰,連眼睫都潤濕了,愈顯得秀致了。程菘也認為這事情其實很無稽,然而此時寄柔就在眼前,他也說不準這個博野氏的到來是福是禍了,于是探究的目光又往寄柔臉上一看。
“去看看。”陸宗沅說道,茶碗一撂,就要出門,走了幾步,扭頭一看,見寄柔還在書房里椅背后頭立著,便對她招一招手,寄柔微微詫異,也是欣喜,忙跟了上去。
三人上了關口,見城墻下方,有一名年輕女子騎馬等著,天色極好,看得清楚,這個女人生得高鼻深目,十分明媚,腰間掛著一柄彎刀,英姿勃發。一見陸宗沅上了城頭,她便粲然一笑,說道:“陸王爺,久仰!”
陸宗沅眉頭一挑,說道:“我和姑娘素不相識,談何久仰?”
羌女一愣,繼而道:“你不認識我,沒有關系,我的名字叫做朵云。王爺你我卻是認識的,聽說王爺乃是周國漢人里的第一勇士,既懂騎馬,又會拉弓,打過的仗,殺過的人,比草原上的牛羊,比天上的星星還多……”她對漢話,并不十分熟練,然而態度熱情,啰里啰嗦,將陸宗沅吹捧了半晌。
陸宗沅早不耐煩了,直截了當地說道:“博野首領送的信,姑娘可以現在拿出來了?”
朵云見他這樣不客氣,很是納悶,心想:都說這個王爺是最和氣的,怎么如今一見,竟然這樣粗魯?朵云在西羌八部里,也以美人自詡,如今遭他冷遇,又是不忿,又是不服,遂故意說道:“信是有的,不過……”
不過那兩個字還沒出口,陸宗沅連聽都懶得聽了,頭也不回地下了城墻,朵云目瞪口呆,在下面喊了幾聲,連半點回應也沒有,氣得臉頰漲紅,只得對著關口內胡亂嚷了一句,“我父親約你在射虎谷博野部的金頂大帳會面!”等了片刻,無人答話,只能恨恨地一夾馬腹,往戈壁上去了。
彼時陸宗沅已經和寄柔往縣衙去了,因寄柔走得慢,陸宗沅便放緩了步子,等她一起同行。寄柔把落下來的氈帽一扶,奇道:“王爺,你怎么不聽聽她的信里說的什么?”
陸宗沅道:“不必聽,信是假的。”
寄柔“咦”一聲,立住了,兩眼好奇地看著他。
陸宗沅微微一笑,說道:“你方才難道沒有注意?這個女人雖然說要見我,說話時兩只眼睛卻不停的在你身上打轉。如此只有兩個原因可以解釋了:一嘛,她以為你是個男的,看上了你,二嘛,知道你是個女的,嫉妒你比她貌美。”說完,他將寄柔從頭到腳,從腳到頭,用戲謔的目光打量了一遍,又在她胸前一停。那目光分明是說,寄柔身上半點男兒氣概也沒有。
寄柔十分窘迫,下意識就雙臂在胸前一擋,又想起是在街上,這個動作太過曖昧,忙又把手放下了,清清嗓子,說道:“哦,那她怎么知道有我這么個人在王爺身邊呢?”
陸宗沅臉色微沉,目視著遠處的關隘,半晌,才說道:“昨夜在月亮湖邊那個人,是他告訴她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