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當(dāng)然，你是我哥的好朋友呀。小時候你們常在黑桑樹下一塊玩，不過，我好象記得你們總是不叫上我。我不知道這是夢，還是真有那么一丁點印象，反正我們小時候是應(yīng)當(dāng)見過面的。我們家有你的照片，荷槍持彈可神氣了。不過，我好象有些怕見到你。唉。人那。一言難盡。以前我怕見你。這不，現(xiàn)在見到你不也是很自然嗎”“你這個鬼丫頭。我去過你哥的咖啡館幾次你怎么不見我。”“人家怕見你嘛。”“怕什么。我長得很兇嗎？會嚇著你嗎？我是個很壞的人嗎？”“以前聽到母親和哥哥說你如何超群絕倫如何咤叱風(fēng)云如何英明偉大。是的，以前就是指我很小的時候。現(xiàn)在見到你了，哦，見到你又結(jié)織你也不過爾爾呀。”“油腔滑調(diào)。”
    柳三棉說著和羅蘭都開懷大笑起來。
    那天，柳三棉和羅蘭談的非常開心。夏星看著二人旁若無人大聲說笑的樣子，委屈的淚水一下子就涌到眼堤。
    羅蘭看一眼受到冷落的夏星，回身親昵地拉起她的手說：“社長，我一直就幻想著有柳三棉這樣一個英俊瀟灑的哥哥，你可不要給我爭呀。他和我合化哥是好朋友，不過，我合化哥長得太丑了。其實，我并不是一個好色的人，咱們大學(xué)里的一些姐妹都專挑帥哥處朋友，我就沒有。”夏星強作歡顏地說：“我今天來見你是想請你當(dāng)英語輔導(dǎo)老師的。我準(zhǔn)備進(jìn)墟城高等專科學(xué)校進(jìn)修。”柳三棉忽然覺得手心有點發(fā)潮，因為他知道這不過是他來找羅蘭的一個理由，夏星只不過是陪同而來罷了。
    那時，羅蘭的身影在柳三棉的五零二房間出現(xiàn)以后，整個室內(nèi)象死海里驟起風(fēng)波。潮涌。浪花。鷗鳥。沙灘。柳三棉越發(fā)感到五零二這個溫柔的港灣不平靜了。羅蘭長得并不算漂亮，如果細(xì)細(xì)地觀察，她的長相上每個優(yōu)點都伴些缺點。身姿柔美苗條，但有點瘦弱單薄，胸乳簡直是扁平的，談不上任何風(fēng)姿卓越。菱角的嘴在微笑時總有點向上挑，似一種冷漠，又似一種高傲。清亮的眼睛象打閃似的轉(zhuǎn)得快，眼光里充滿熱情與聰敏，遺憾的是眸子上有一層憂郁。有個時她總表現(xiàn)得輕佻幼稚，靜下心來她又顯得心事重重，一副很惆悵的樣子。有一次她在柳三棉房間里抄資料，忽然間她問柳三棉：“你在看著我？”“沒，沒有。”柳三棉心里有點慌，但羅蘭依然很輕松。抄完資料，羅蘭要柳三棉猜測一下她想干什么。“女詩人。你總想出詩集。”“不是。現(xiàn)在的詩人多如牛毛，好詩只有一首，那就是我寫的《我的八月》。”“賢妻良母。你很具有東方的氣質(zhì)。”“不是，我最討厭逆來順受。”“要不然是象武娟那樣去當(dāng)官。”“不是，現(xiàn)在中國的官太好當(dāng)了。我如果要當(dāng)官的話一定會比武娟當(dāng)?shù)拇螅阈艈幔俊薄拔倚牛悄愕降紫敫墒裁茨兀俊薄拔也恢馈！绷迒∪皇ΑＡ_蘭也笑了。羅蘭打開音樂，隨著刺耳的節(jié)奏起來，柳三棉有點激動。“喜歡楓葉嗎？”“說不上。”“起來。跟我一塊跳舞。”羅蘭換上一盤交際舞磁帶。羅蘭的目光是懇求的目光，聲音里有種說不出的依賴。羅蘭不自然地笑一下說，“文學(xué)社聚會時你和我跳舞時好象抓錯了手。”“不能叫抓錯。男的能帶女的女的也應(yīng)當(dāng)能帶男的吧。不過，今天我是一定要帶你的。”柳三棉說著輕輕地攬著羅蘭的柔弱腰肢。羅蘭突然緊緊地抓緊柳三棉的手，那動作那神情都有不象跳舞。正在這時，夏星來了。夏星不太友好地瞪一眼羅蘭，柳三棉好象有點尷尬，羅蘭卻若無其事地和夏星打招呼，然后便象跳累了一樣，疲倦地倚坐在沙發(fā)上。
    柳三棉記得在一次楓葉紅了的時候，羅蘭邀請他一塊去賞秋。她說她最喜歡機楓葉，自己人單看過幾次總覺得有點枯燥，有點乏味，有點缺憾。在一個被密密的楓葉遮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山坳里，她和柳三棉坐了下來。“有人說你是一個高等次方程，看來真是有點難解。墻上的那兩個字怪磣人的。鬼宅，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也說不太清楚。”“你臺燈座上的彈頭上刻有兩個字：朱槿。是花名樹名還是人名？”“你問的有點多了。”“三棉，三棉哥，你是個自戀狂，心理上有缺陷。”羅蘭鋪上一片厚厚的紅葉，慵慵倦倦地躺在上面。一束斜陽鉆過枝縫灑進(jìn)來，給羅蘭罩上一層輝煌。羅蘭的語氣悲聲悲調(diào)。“人的精境界不要太高，追求的越高越痛苦。這是人的世界，你卻要做鬼，很難。”“也許。”柳三棉感到自己象個失控的物體，在飄，在轉(zhuǎn)。
    柳三棉的眼前總是浮幻出一個女軍人，羅蘭的形象和她有些象。羅蘭的聲音低得象自語。“楓葉是火，是血。”羅蘭說話時那兩個不大的胸部有節(jié)奏地起伏，兩條秀長的腿在富有彈性的抽動。柳三棉問：“你在想什么？”“什么也沒想，我在看楓葉。”羅蘭眨了下眼睛，柳三棉發(fā)現(xiàn)羅蘭那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兒。柳三棉謹(jǐn)慎地說：“楓葉上也能寫春天的謊言。”“知道，你就讀過。不止一次地讀過。也許至今都沒讀懂。”“是的。”柳三棉的心中怦然一動。羅蘭的語氣悲極了。“女人。哦。一定要嫁人一定要找丈夫嗎？”羅蘭的聲音簡直是哭。柳三棉忽然意識到羅蘭那天真的后面藏著許多苦澀。“這也許是生活，至少是女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你還是個孩子。你應(yīng)該單純。快樂。無憂無慮。天真爛漫。”“我還是個孩子嗎？”羅蘭猛然坐起來，兩只眼睛似在閃電。秋風(fēng)吹得楓葉嘩嘩作響，天空蒼白蒼白的，象一張死人的臉。羅蘭的呼吸開始發(fā)潮。柳三棉感到頭腦一震，眼前只有朦朧的一片血紅。所有的楓葉都顫抖著。
    漫山遍野都是血在流，不停地流動著。柳三棉一陣眩惑。血仍在動。不停地流動。彌漫著。擴散著。象霧。血紅血紅的霧。涌向柳三棉包圍柳三棉吞沒柳三棉。有一顆紅紅的桑葚果。有一雙含煙飄霧的眼。有一個穿軍裝的少婦。一陣沉郁頓挫的鐘聲傳來，蘆州蟹舍的圣泉寺上空雁陣翩翩。陽光燦爛的楓林金碧輝煌。
    剎時，柳三棉猶如正法眼藏，涅磐妙心。羅蘭還在吮吸著柳三棉的舌液。柳三棉慢慢地推開羅蘭。柳三棉拭去羅蘭眼角的淚。柳三棉擁著羅蘭走向青苔黃葉的圣泉寺。重修的圣泉寺依山而起，石級層迭，廊腰漫回交錯，飛檐迎天。寺旁新設(shè)皇藏洞、拔劍泉、仙人床諸多勝跡。四周層巒起伏。龍山在改革開放后新置的樹木已經(jīng)蓊蓊郁郁，密密層層。山道旁嶙峋的怪石若虎、若牛、若馬、若羊。寺門前新設(shè)大石獅子一對，幾丈高的石塔兩個。院內(nèi)殿宇巍峨，神象莊嚴(yán)。大批返俗的和尚重新歸回佛門，接待著肩摩踵繼的朝圣者。塔鈴叮當(dāng)。清脆悅耳。幾個紅男綠女在依著寺門拍照。羅蘭問：“照一張嗎？”“沒意思。”“我見過你一張在上海灘黃浦公園的照相。背景是大鐘樓，標(biāo)準(zhǔn)的軍人姿勢，站在臺子上，臺下是如織的游人，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女孩子對你依欄凝視。那女孩子帥氣*人，看上去對你含情脈脈的，你認(rèn)識她？”“不。人是要講緣份的。我沒有和她認(rèn)識的機緣。”“那么我和你有緣份嗎？我能在你生命中成為一個永恒的定格嗎？當(dāng)我意識到世界上有男人時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柳三棉，我把你當(dāng)作一尊佛，想到你就會感到神圣，見到你就會感到莊嚴(yán)，你知道嗎？”“不知道。也不可能。更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
    柳三棉的神情有些木然。柳三棉說了聲“我想去見一下超然法師”便向圣泉寺的大殿走去。“柳三棉哥，你好象有點不高興。就算我什么都沒對你說。柳三棉。我們依然是朋友。我們有通家之好。我們還可以談點別的。”“……”“柳三棉。”“嗯。”“柳三棉哥。我是想告訴你……。”“羅蘭，你現(xiàn)在不要再說什么。”這時，超然法師走出禪房。
    那時，柳三棉看到超然法師深邃的目光里，現(xiàn)出的是對紅塵的冷漠……。從前，墟城只有幾個寨子。
    九曲黃河有九十九道灣，九十九道灣又有九百九十九個小河叉道。有那么一個小河岔道來到墟城，不知什么時候起也不知被什么人巧奪天工，竟讓它圍著墟城轉(zhuǎn)上一圈，成為墟城的天然護(hù)城河。民國三十二年墟城成了日本人的天下，憲兵司令部就設(shè)在黑爺家。血氣方剛的少寨主黑爺咽不下這口氣，便在城外拉起桿子，百十號人幾十桿槍，都騎著馬，這支隊伍被老百姓稱為馬子隊。馬子隊的人晝伏夜出專打豪門大戶，向他們索取錢財給兵養(yǎng)馬。黑爺起初是不愿打那些豪富的因為他們好多都是黑爺?shù)氖兰抑谩５艘燥堮R要吃草槍要用子彈，黑爺很愁。
    有個叫江大明的青年自稱是流亡的大學(xué)生，前來投奔黑爺，這是天意，喜出望外的黑爺把江大明拜為軍師。天地玄黃水火陰陽，江大明口若懸河噴珠濺玉，樂得黑爺要把自己的追風(fēng)寶馬賞賜給江大明，但江大明的身體很虛弱不敢騎快馬。黑爺采訥江大明的建議，隊伍在龍山深處安營扎寨，并勒令四方土豪鄉(xiāng)紳定期向黑爺交錢交糧，違者就要被抄家。這一招果然奏效，馬子隊不僅解決了衣食住行，隊伍也在不斷壯大。在此期間，黑爺跟江大明學(xué)會不少東西。他經(jīng)常纏著江大明給他講些麻衣神相柳莊水鏡。盡管江大明更多的是給黑爺講卡爾馬克思，但黑爺最感興趣的是馬子隊出兵墟城的良辰吉日是什么時候。江大明說時機尚未成熟。日本人的駐軍越來越多，威風(fēng)也越來越大。光天化日之下，他們敢在墟城街上*婦女，反抗者就會被劃開肚皮。江大明的老婆羅妹就是這樣死的。羅妹的哥哥是國軍大官，叫羅云，駐在墟城的國民黨軍隊都屬于他管。
    羅云對日本天皇十分效忠，凡是日本懷念川島要的，只要墟城有羅云都會拱手相送。年輕的川島是日軍煙俊六大將的第十三軍獨立混成旅最高長官，為表示日本人的親善，他把自己一個心愛的女妓賜給了羅云。羅云如獲至寶，誰知領(lǐng)到家中沒多久，川島的女妓竟生下一個女嬰。羅云受不了奇恥大辱一槍結(jié)束了那日本女人的性命，伸手就要掐死那女嬰。羅云的大妻二婆三姨太慌忙跪地求情，老太爺羅霸天急忙用拐杖擋住羅云說，這是上蒼的意圖，這是羅家的煙火，孩子一定要留下來。羅云頓住手，命妻妾把孩子抱走，隨老太爺回梨花灣老家，這叫眼不見心不煩，羅云不愿讓官兵們譏笑他。川島得知女妓被羅云槍殺后惱羞成怒，命令墟城所有大日本帝國的將士，可以在墟城任意*婦女，這是川島為表示對他的女妓的哀悼和祭奠。（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