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停在A舞行政樓樓下,車上下來的男人襯衫黑褲，銀色袖口解開向上卷起，露出一截白皙勁瘦的小臂。</br> 簡單到極致的裝束,偏偏舉手投足都讓人移不開視線。</br> 站在門口接應的副校長陳澤連忙上前，和裴言卿握過手后,指向行政樓內：“裴教授,這邊請。”</br> 裴言卿輕輕頷首。</br> “真的麻煩您了。”陳澤搓著手,客氣招待：“大熱天還要跑一趟。”</br> “陳校言重了。”裴言卿說：“管老師身體欠佳無法赴約，今年我替他前來,如果不足，還請多擔待。”</br> “不不不。”陳澤搖著手否認：“能請到裴教授這樣的業內大拿，是我們A舞的榮幸。”</br> 裴言卿淡淡回答：“陳校客氣了。”</br> “講座下午開始，裴教授先隨我上去休息會。”陳澤引導著裴言卿上樓。</br> 裴言卿點頭，隨陳澤進了會客廳。</br> 會客廳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戶,正巧和A舞的操場遙遙相對,透過玻璃,能看到場地上一簇簇站著的綠色方隊。</br> 窗外太陽亮得刺眼，傾瀉而下，訓練場找不到一處陰涼。</br> 大概學校也怕他們曬黑影響舞臺,學生們均著長衣長袖，帶著帽檐厚重的帽子。</br> 陳澤隨著裴言卿的眼神望過去,笑笑道：“進了A舞，從軍訓開始就要吃苦！我們A舞的學生一個個毅力是沒得說的，從小就要練功,軍訓這點艱難對他們來說根本算不得……”</br> 話沒說完,陳澤手機響起,他抱歉地沖裴言卿比了個手勢：“裴教授,稍等。”</br> 裴言卿點頭，低首抿了口茶。</br> 陳澤接起電話，那邊不知說了什么，他粗重眉毛一擰，“有人暈倒了？！哪個專業的？”</br> “芭蕾？”陳澤重嘆一口氣：“就這耐力？”</br> 裴言卿眉心一跳，倏地抬首看過去。</br> “行吧，已經送醫務室就好。”陳澤沖他點頭，又和那邊說：“那今天上午就到這里吧，讓他們早點解散，為下午講座做好準備。”</br> 剛說大話就被打臉，陳澤尷尬地沖裴言卿笑笑，“現在的孩子啊，嬌生慣養的，裴教授見笑了。”</br> 裴言卿低垂著眼睛，看不清眸色：“貴校芭蕾專業大概多少人？”</br> 說起這個，陳澤眉飛色舞，驕傲道：“芭蕾可是我們A舞的招牌，寧缺毋濫，一個年級也就四十來個，全是各省的精英。”</br> 裴言卿摩挲著杯蓋，半晌，他淡聲道：“這幾天氣溫過高，訓練還是需要適當適量。”</br> 陳澤連連點頭：“裴教授說的是。”</br> *</br> 學校醫務室內，蘇念念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便是連呼吸也十分微弱，楚寧都快要急哭了，不停拉著醫生念叨：“姐姐，我閨蜜沒事吧？我看她氣兒都少了。”</br> “真的沒事。”看著眼前急得都快哭了的小姑娘，醫生哭笑不得，又一次解釋：“只是輕度中暑加上過度勞累。”</br> “降溫后再打些點滴就行。”</br> “那她怎么不吸氣啊？”楚寧將手探在蘇念念鼻下。</br> 醫生：“她重感冒，鼻子堵了。”</br> 楚寧：“……”</br> “怎么樣了？”季成星從繳費處過來，目光緊緊凝在蘇念念面頰上。</br> 楚寧放心下來，坐在床邊：“應該沒大事。”</br> “今天謝謝你了。”楚寧說：“把念念背過來。”</br> “這有什么。”季成星坐到另一側：“念念的事，我可能不管嗎？”</br> 楚寧瞇了瞇眼，揶揄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m.</br> 季成星不在意地笑笑：“你得替我保密。”他目光描摹著蘇念念的眉眼，輕聲道：“怕把她嚇到了。”</br> “嘖。”楚寧輕嘖一聲，正要說話，手機突然響鈴。</br> 看到來電人后，她目光微訝，接通電話后，疑惑問：“小舅舅？”</br> 裴言卿："你在哪？"。</br> 楚寧轉了轉眼珠，連忙蹬鼻子上臉，哇哇亂叫：“小舅舅，你還說！都是你不給我們開證明，現在好了吧，我在醫務室嗚嗚嗚。”</br> 裴言卿皺眉，有些無語：“那個人還真是你？”</br> 楚寧：“嗯？哪個人？”</br> “我馬上來。”</br> “小舅舅，你怎么在……”</br> 話沒說完，裴言卿已經掛斷了電話。</br> 楚寧吐了吐舌頭，沒有撥回去解釋這個美麗的誤會，決定讓裴言卿嚴肅反思，多愧疚一會。</br> 她沖對面的季成星挑了下眉：“我小舅舅要來。”</br> 季成星都沒反應過來：“哈？”</br> 半晌，他沒意識到這和他有什么關系，只禮貌地“哦”了聲。</br> 沒一會兒，醫務室的門被人推開，來人身量頎長，幾步踏進來，黑眸迅速環視一圈，最后凝在蘇念念蒼白面頰上，瞳孔皺縮。</br> “是蘇念念？”裴言卿抿唇，看向楚寧。</br> 楚寧點頭，裝傻道：“是啊，我也沒說是我。”</br> 她觀察著自家小舅舅的表情，以為他會稍微松口氣，誰知他臉色依舊很難看，眸色晦暗不明。</br> 裴言卿幾步上前湊到病床邊，正要抬手檢查情況，被人一把拉住。</br> 季成星皺眉看著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一上來就想動手動腳，當他不存在？</br> 他冷聲道：“你想干什么？”</br> 裴言卿掀起眼瞼，清冷眸光從季成星臉上細細掃過，半晌，他輕哂：“檢查。”</br> “你是什么身份，又是念念什么人？”</br> 不知為什么，男人黑沉沉目光看過來時，季成星胸中驀得升起一股敵意。</br> 裴言卿眸色薄涼，一只手直接拂下季成星的手腕，頭一回在人前失了分寸：“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問我這些？”</br> 男人氣質疏冷，面無表情看人的時候，自上而下透露一種渾然天成的威壓，季成星張了張唇，啞然失語。</br> 楚寧看著這兩個人突然就針鋒相對的狀態，懵逼地揉了揉頭發。</br> 季成星還能理解，那她小舅舅是在干什么？！</br> 天氣太熱，把他這樣活神仙的火氣都逼出來了？</br> 感受著屋內這水深火熱的氛圍，楚寧咽了咽口水，打著圓場：“那個那個，天干火熱，稍安勿躁。”</br> 她沖陰沉著臉的季成星擠眉弄眼：“他是我小舅舅，是醫生。”</br> “念念也認識他，沒事的哈。”</br> 季成星臉色稍緩，“知道了。”</br> 裴言卿低頭看著昏迷著的小姑娘，伸手輕觸她額頭，又翻開她眼皮，仔細觀察半晌，沉沉吐了口氣。</br> 他直接問楚寧：“她最近干什么了？燒得這么嚴重。”</br> 楚寧一聳肩：“每天軍訓后就去練功，回來洗澡睡覺啊。”</br> “哦，她昨晚沒吹頭發，還喜歡開空調吹電風扇，講了也不聽。”</br> 裴言卿搖頭，忍不住輕敲一下蘇念念額頭，“該。”</br> 校醫院醫生忙，確認沒大事后，只讓小姑娘打了點滴，隨即便晾在這里躺著。</br> 裴言卿對楚寧道：“毛巾，冷水，酒精，再準備些淡鹽水。”</br> “哦哦，我回去拿。”楚寧連忙起身，抬步出了門。</br> “我干什么？”季成星忍不住問。</br> 裴言卿眼波未動：“你回去。”</br> “為什么？”</br> 裴言卿瞥他一眼，扯了扯唇：“剛澄清，還想再被拍一次？”</br> “我…”季成星想反駁，但卻無話可說。</br> 最終他懊惱地抓了把頭發，抓起帽子無奈起身，走之前看了眼裴言卿。</br> 他筆直坐在床前，看著床上小姑娘的眸色溫柔而專注。</br> 那種怪異感再次席卷心頭，季成星在門外靜靜地站了會，“這位先生。”</br> 裴言卿偏頭看過來。</br> “緋聞不是炒作。”季成星定定看著她：“我本來就喜歡念念。”</br> “這只是時間長短問題。”</br> 他仔細觀察著男人的面容，真切地看到他平和的眼眸掀起漩渦，又被強自壓下。</br> “所以呢。”裴言卿不置可否，突然輕笑一聲：“等你夢想成真了。”</br> “再來找我說也不遲。”</br> 季成星摸不準他的態度，但胸腔卻因為他莫名的話憋得堵了一口氣。</br>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br> 逼仄的醫務室內重歸安靜。</br> 裴言卿眼睛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蘇念念依舊沾著汗漬的小臉，俯身將她黏在臉邊地頭發撥開。</br> 正要抽身，面前少女眼睫微顫，下一秒，明媚鹿眸睜開，定定凝在他面上。</br> 兩人直直對視幾秒。</br> 裴言卿甚至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下敲擊著鼓膜，頓時僵硬住動作。</br> 倒是蘇念念當先扭過頭，閉上眼睛，不再看他。</br> 裴言卿看著她微顫的眼睫，正要開口說話，臉上突然附上一只手。</br> 蘇念念的手心帶著灼燙的溫度，從他的臉頰到鼻梁，快要觸碰到唇瓣時，裴言卿呼吸微亂，一把按住她的手。</br> “我靠。”蘇念念倏地睜大了眼睛，一把抽開手：“是真的啊。”</br> 裴言卿沒想到她是這個反應，扯了扯唇角，憋著口氣：“不然呢？”</br> “我還以為……”是做夢。</br> 頂著裴言卿如有實質的視線，蘇念念咽下后面的話。</br> 她扭過頭，不再理他，只留一個冷淡的后腦勺。</br> 當初決定七十二小時不理他，現在心情不好，時間還要延長。</br> 裴言卿看著她充滿拒絕的后腦勺，眸色微沉。</br> “怎么了？”</br> 蘇念念撇了撇嘴，沒有回答他。</br> “怎么是你在？其他人呢。”</br> 裴言卿壓抑著情緒，冷冷笑了聲：“你還想誰在？”</br> “反正怎么也不會是你在。”蘇念念悶悶道，她揉了揉昏沉的頭，想稍稍換個姿勢。</br> 結果一動腿，她驀得睜大眼睛。</br> 蘇念念驚慌地摸到身下，觸手一片濕熱。</br> 漏了。</br> 老天啊，讓她先死一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