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半月再回裴宅,家中一片冷清，便是連傭人也壓著步子，生怕產(chǎn)生一點噪音。</br> “小叔叔。”坐在地毯上搭樂高的裴恬看到他,目光亮了亮，幾步?jīng)_過來,她壓低了聲音問：“你是被宋奶奶喊回來的嗎？”</br> 裴言卿蹲下身,笑了聲：“消息還挺靈通。”</br> 裴恬抱臂,挑眉道：“那不必須的？要不是我，就憑叔叔你,這輩子也追不到嬸嬸。”</br> 話畢，她便察覺到裴言卿投來的涼涼的視線，訕訕閉了嘴。</br> 裴恬推了推裴言卿，小聲道：“這件事我已經(jīng)和嬸嬸說了。”</br> 這一口一個嬸嬸，讓裴言卿有些出戲,偏偏又聽得很是順耳,他沒有制止,只問：“你怎么和她說的？”</br> “我說。”裴恬嚴(yán)肅地握緊了小拳頭，“如果你因為太爺爺讓嬸嬸改變什么，就讓她和你分手。”</br> 裴言卿臉色一黑,緩緩站起身，目光悠悠從裴恬身上掃過。</br> 裴恬咽了咽口水,還是抬頭毫不心虛地回視，“小叔叔，你聽到?jīng)]？”</br> “以后不許給她這樣的提示。”裴言卿瞥了眼地上的樂高積木,“不然我一定讓你沒時間搭積木。”</br> 想起暑假送來的幾沓書,裴恬默默閉了嘴。</br> 而此時,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宋媽踩著樓梯下來，足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微微俯身，“三少爺。”</br> “先生在樓上等您。”</br> 裴言卿微微頷首，“勞煩了。”</br> 他又低頭看了眼裴恬，“以后這些事，不用告訴你嬸嬸。”</br> “為什么？”</br> “因為不用她擔(dān)心。”</br> 聽著這話，宋媽一向波瀾不驚的面色微變，抿緊深色的唇，\"三少爺，有些話在恬恬小姐面前還是要慎言。\"</br> “先生都還沒承認蘇小姐，又怎么能喊……”</br> 宋媽說到一半，對上裴言卿的眼睛，頓住，男人黑眸深若寒潭，窺不得一絲溫度，緊緊盯著她。</br> 她頭皮發(fā)麻。</br> 在裴家這么多年，裴言卿一貫知禮，這還是頭一回，對她顯出上位者的姿態(tài)。</br> 裴言卿只看她一眼，沒再說什么，沉默地上了樓。</br> 裴恬碰了碰宋媽衣角，嘟了嘟嘴，說：“宋奶奶，我的嬸嬸只會是蘇姐姐的。”</br> 宋媽僵硬地動了動唇，意味不明道：“這可不一定。”</br> -</br> 書房門被不輕不重地叩響。</br> 裴哲放下手中的書，一只手抬高老花鏡，“進來。”</br> 門被推開，來人僅著簡單的襯衣黑褲，長身立于桌前。</br> “爺爺。”裴言卿喊了聲，眉目平淡：“聽宋媽說，您想見我。”</br> 時隔兩周，依舊是這模樣，看不出一絲悔過或是歉意。</br> 裴哲胸膛劇烈起伏，強自壓下，他吁了口氣，“我不喊你，你打算什么時候回來見我？”</br> 對面沉凝片刻，“等您接受念念。”</br> 裴哲一把扔下手中的書，“我要是一直不接受呢？你準(zhǔn)備等到我死嗎？”</br> 他沉眼，緊緊盯著裴言卿，半晌，等到他說：“等到她愿意和我結(jié)婚。”</br> 屋內(nèi)一片安靜，空氣仿佛快要凝固。</br> 裴哲突然古怪地笑了聲，“所以，現(xiàn)在還是你求著人家愿意？”</br> 裴言卿眼睫動了動，未言，狀似默認。</br> 裴哲眼眸幽深，嗤道：“能把你迷成這樣，你爸媽專門跑我面前當(dāng)她的說客，我倒真想看看她有什么本事。”</br> 裴言卿倏地抬眸，眉目微冷。</br> 裴哲摘下老花鏡，“我可以答應(yīng)。”他喝了口茶，“但有幾個條件，你問問她能不能做到。”</br> “第一，不準(zhǔn)再跳舞了，這第二，明年結(jié)婚，就可以考慮要孩子，以后待在家里……”</br> “爺爺。”裴言卿冷冷打斷，“這不可能。”</br> “什么不可能？”</br> “哪個都不可能。”他說。</br> 裴哲握緊茶杯，手背上隱隱泛出青筋：“你算算自己年齡，年后就二十七了！她呢？為了職業(yè)，十年內(nèi)能不能生孩子都另說，再加上天天在外面拋頭露面，她對你的新鮮感能到幾時？”</br> 裴哲重重吐口氣，眼中盡是失望，“我培養(yǎng)你到今天，是不可能眼睜睜看你執(zhí)迷不悟的。”</br> “這些我都想過了。”裴言卿唇線抿直。</br> 良久，久到屋內(nèi)只能聽見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br> 他道：“都不重要。”</br> 瓷器劃破空氣，重重落在地面上，發(fā)出震耳的脆響。</br> 躲在門外貓著腰偷聽的裴恬嚇得一抖，眼睛瞪得大大的。</br> 下一刻，大門被打開，裴恬差點一頭栽進去，下意識抱緊來人大腿。</br> 她還看不清里面場景，門就被關(guān)上，身體倏地騰空，被人抱起。</br> 裴言卿抱起裴恬，一言不發(fā)地抬步下了樓，和迎面上來的宋媽對上眼神。</br> 宋媽視線觸及到他額上汩汩冒著血的傷口，擔(dān)憂道：“三少爺，我去給您拿藥箱…”</br> “我自己來就好。”裴言卿眼皮也未抬，“你去看下爺爺，他情緒不太好。”</br> 說完，他再沒回頭，抱著裴恬就下了樓。</br> 裴恬這才注意到自家小叔叔額上的傷口，像是被利器重傷，紅腫一片，深的地方還汩汩冒著血。</br> 她眼睛倏地就紅了，伸出手又不敢碰：“嗚嗚嗚，叔叔你是被打了嗎？”</br> 裴言卿看著她快要哭了的表情，心軟了軟，剛準(zhǔn)備安撫，隨即便聽她道：“這下要破相了怎么辦啊嗚嗚嗚？嬸嬸最喜歡你的臉，萬一不要你了，我該怎么辦啊？”</br> 裴言卿：“……”</br> 他閉了閉眼，將人扔到沙發(fā)上，起身準(zhǔn)備去拿藥箱。</br> “小叔叔，你要處理傷口嗎。”裴恬注視著他的動作。</br> 裴言卿沒應(yīng)。</br> 裴恬：“你就隨便弄一下就行了。”</br> 裴言卿眉心突突跳，瞥了她一眼，“小沒良心。”</br> “誒。”裴恬搖頭，高深莫測道：“小叔叔你想讓嬸嬸心疼嗎？”</br> 裴言卿動作一頓。</br> 裴恬跳起來，湊到他耳旁，低語了幾句。</br> 裴言卿低垂下眼，眉目間看不出什么變化。</br> 片刻后，他收起醫(yī)藥箱：“我走了。”</br> “等等，你也稍微處理一下啊。”裴恬叉腰喊住他，揉著眉心，嘆氣道：“不然太明顯了，就和賣慘一樣。”</br> 裴言卿腳步頓住，又后退幾步，重新拿起醫(yī)藥箱。</br> -</br> 蘇念念到達附院的時候已經(jīng)快七點了。</br> 她專門回家洗澡換了身衣服，還順便炒了幾個菜，才拎著飯盒去了附院。</br> 距離上次來，仿佛已經(jīng)隔了好久，蘇念念踏進骨外科的長廊時，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找不到裴言卿辦公室。</br> 最后，她來到護士臺前，雙手搭在臺上，笑瞇瞇問：“小姐姐，請問裴言卿的辦公室是哪一間啊？”</br> 這時候不忙，韓蕊正在微博極力為季成星反黑，忙得不亦樂乎，許是這聲音太過好聽，她懶洋洋一抬眸，隨即怔住，“誰？”</br> “裴言卿。”蘇念念重復(fù)一句。</br> 韓蕊目光凝住，眼神快要掛在人身上，半晌，她舔了舔唇，細聲細氣道：“美女，你好，直走第三間，裴醫(yī)生已經(jīng)來了，現(xiàn)在也沒有手術(shù)。”</br> 末了，她還加一句：“沒有人會打擾你們。”</br> 好熱情。</br> 蘇念念沖她致謝，一轉(zhuǎn)身，還沒走出幾步，就聽到了后頭傳來的聲音，壓抑著興奮：“這就是那個啵啵奶茶，是不是？！！！”</br> 她疑惑地回頭，就見剛剛的小護士拉著另一個護士的袖子，滿臉求瓜若渴。</br> 被當(dāng)場抓包，韓蕊連忙放下黃苓袖子，清了清嗓子，滿臉正經(jīng)問：“美女，還有事嗎？”</br> 蘇念念：“……”</br> 她來到裴言卿辦公室門前，探了個腦袋，遠遠就見著男人低頭寫病歷，白大褂穿得一絲不茍，襯衫也扣到了最上一顆，看起來禁欲又冷淡。</br> 站在門前，蘇念念想起他越來越?jīng)]下限的騷·話，翻了個白眼。</br> 她敲了敲門，故意嗲著嗓音道：“裴醫(yī)生~”</br> 裴言卿眼皮一跳，抬眼看過來，正看見小姑娘拎著飯盒，露出的一雙眼睛顧盼生輝，“我來看病。”</br> 他聲音染笑，順著她演：“看什么病？”</br> 蘇念念幾步走上前，坐在他對面，捂住胸口裝模作樣道：“心口痛。”</br> 裴言卿挑了下眉：“為什么疼？”</br> “因為卡了個你。”蘇念念放下飯盒，撐起腦袋，朝他眨巴著眼。</br> 裴言卿猛咳一聲，臉漲得通紅，半晌緩不過神來。</br> 蘇念念笑得快要捶桌子，沖他挑釁地勾勾手：“小樣。”</br> 她將飯盒打開：“嘗一嘗。”</br> “距離我上次給你送飯，是不是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蘇念念拿出自己的那份飯，指著菜：“這些都是你愛吃的。”</br> 裴言卿拿起筷子，“你怎么知道我愛吃什么？”</br> 蘇念念一噎，胡亂道：“猜的。”</br> “我可比某位阮姓小姐貼心多了吧？”她一挑眉：“人家上次送給你的川菜，吃得燙嘴不？”</br> 裴言卿咽下口中的飯，指尖動了動，回憶起什么，眸中閃過一絲興味，“你怎么知道阮白給我送的什么？”</br> 蘇念念動作一頓。</br> “也是猜的？”裴言卿抬起她下巴，直視她眼。</br> 蘇念念：“……”</br> 她說：“沒錯，我猜的。”</br> “哦。”裴言卿應(yīng)聲，意味深長道：“猜錯了，她給我送的不是川菜。”</br> 蘇念念一愣，“怎么可能？我明明……”說到最后，她卡住。</br> 裴言卿拖長了聲音，不咸不淡道：“哦，我又記錯了，好像是川菜。”</br> “畢竟沒吃，記不太清了。”</br> 蘇念念：“……”</br> 他撐著手肘，不知是說給誰聽，“你這猜的，比我記的還清晰。”</br> 陰！陽！怪！氣！</br> 蘇念念氣得想摔筷子，她撐起桌子站起來，怒目而對：“裴言卿！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信不信我打爆你狗頭！”</br> 她睜著眼，不經(jīng)意一掃，目光倏地頓住，“你這頭已經(jīng)被打爆了？”</br> 裴言卿：“……”</br> 蘇念念一把伸手，想要拂開他額發(fā)，被裴言卿一把拉住，他長睫輕斂，輕聲道：“別看。”</br> 她何時見過他這么脆弱的模樣，沒有！</br> “我就要看。”蘇念念又伸出另一只手。</br> 但這回，裴言卿也只是稍側(cè)了側(cè)頭，隨即任由她撥開頭發(fā)，鴉羽般的長睫微顫，看起來極其無奈。</br> 蘇念念心一下子就酸起來，目光緊緊盯著傷口。</br> 傷口只是被簡單處理過，最嚴(yán)重的地方已經(jīng)結(jié)了薄薄一層痂，旁邊腫起高高一大塊，偏偏他膚色冷白如玉，這樣的傷口看起來就疼。</br> “怎么弄的啊？”她聲音微顫。</br> 裴言卿拿下她手，移開視線，“碰著了，不疼。”</br> “我不信。”蘇念念說：“是不是你爺爺砸你了？”</br> “不是。”</br> “我現(xiàn)在就去問恬恬。”</br> “別問。”裴言卿拉住她。</br> 蘇念念：“那就是了？”</br> 裴言卿未語，似是默認，唇色淡紅，臉色蒼白，看起來氣色真的很差。</br> 蘇念念難受地吸了吸鼻子：“是因為我？”</br> “不是。”裴言卿說：“是我惹他生氣。”</br> 一瞬間，蘇念念什么脾氣都沒有了，“那有沒有什么，我能改的？”</br> 裴言卿定定看著她：“有。”</br> 蘇念念：“什么？”</br> “早點給我個名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