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日方出,只有些微的光亮透過云霧照到了峰頂寬闊的石臺之上,慕云宗七座靈峰,每一座上都有這么一方石臺,用以給新入門的弟子晨課之用,也是往上的弟子教導師弟師妹之處,換做其他諸峰,此時應該正是人聲鼎沸之時,這里卻空空蕩蕩,遍觀整個慕云宗,也只有七絕峰是這般景色了。
慕云宗的宗門試煉早前十年一次,算是正道宗門中周期較長的,然而在數十年前那檔子事發生之后,年輕弟子損傷甚多,急需新鮮血液補充,便改成了五年一次,各峰的弟子都逐漸補充了起來,唯獨這七絕峰還是人丁凋零,自一氣到七絕,七絕峰對根骨的要求本就最是嚴格,而有此等根骨之人多有世家背景,即使自己年少無知,家中之人自然也會提點許多,這才造成了這么幾十年來七絕峰除了宗主撿回來的小徒弟外,弟子不過三人之數的慘象。
人雖然少,但晨課卻并沒有取消,只是早些年代入門之后幾個徒弟都結了金丹,各有各的修行習慣,慕如風要求也就不嚴,隨他們的性子去,所以這晨課真真需要做的只有林可兒一人罷了。
“小師弟,我可說對了,可兒師妹這可有二十五日了吧,你卻說不過三日,愿賭服輸,愿賭服輸。”
林長青郁悶的把酒壺推到了大師兄跟前:“我哪里想得到和師父出去了一趟,可兒回來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蘇子浩聳了聳肩,左手拎起酒壺就往嘴里倒,一大口下肚大呼痛快:“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可兒師妹突然這個樣子,多半這趟出去春心暗動,這才努力修煉以求共尋大道啊。”
他說完又是一大口酒,酒液灑在衣襟之上也毫不在意,反而嘻嘻笑了起來。
林長青視線掠過他空蕩蕩的右邊衣袖,眼中劃過一絲壓抑的憤怒,卻是隱藏得極好,半點不會讓面前的人瞧見,只是想到師兄從前如何少年英才,豐神俊朗,再看看現在這借酒澆愁,嬉皮笑臉的樣子,默然不語。
“你愁眉苦臉的做甚?該頭疼的是老二。”蘇子浩的盯著遠處逐漸走近的黑色人影,對著林長青擠眉弄眼。
林長青皺著的眉頭也舒展開,他年紀本就不大,師兄這么一說,眼神也促狹的看向走過來的二師兄陳逸。
“你倆一大早的不做早課,反而喝酒這也就算了,現下還這么看著我,怎么,做了什么壞事要我去師父那求情?”
人影走近,看到他們這樣子樂得笑了出來,嘖嘖咂舌:“要我說找我沒用啊,找小師妹去,師父回來這么久就小師妹能見到她老人家。”
“陳大胖你說什么呢!你才老呢!”
三人聽到這罵聲,立刻一致的轉頭看向氣沖沖走過來的小師妹,她今日穿了身紅衫,遠遠的像是一團跳躍的火焰,額頭還有一層薄汗,氣都沒喘勻,急蹬蹬的像炸毛的小貓,蘇子浩最先繃不住笑了出來。
“大師兄你還敢笑我!我要去告訴師父你們欺負我,讓她來考校你們的功課!”
這個威脅可狠了,蘇子浩連忙討饒:“小師妹你可別驚動師父,我們哪敢欺負你啊,要欺負也只有老二有這個膽子,是吧老三!”
林長青在二師兄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中繃著臉爽快的點了點頭,末了還補了一刀:“再說是二師兄說師父是老人家的,小師妹你可不要冤枉好人。”
陳逸笑得比哭還難看:“小師妹,不,可兒姐,你可別告訴師父,我這是尊敬她老···呸呸呸”
他作勢掌自己嘴,逗得林可兒一陣笑,方才安心,伸手揉了揉小師妹的頭。
“這下可免了小的死罪吧。”
林可兒繃著笑:“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師父有任務下來了。”
“什么任務,有魔修活動的蹤跡嗎?”林長青最是著急,小師妹白了他一眼,搖頭:“哪有那么多魔修,你們忘了過兩天什么日子?”
“入門試煉。”蘇子浩忽然坐直了身子,探詢的看著小師妹。
林可兒點了點頭,面上掩不住的笑:“師父說,比二師兄資質還差的就不要了。”
她話一出,師兄弟幾個都笑了起來,只有可憐的陳逸黑著臉還不敢反駁,委屈的嘀咕自己好歹也是引動了火系天賦七星的人,哪有那么差。
說實在話,他這天賦放在一些中小門派的確就是頂尖的天賦了,但慕云宗乃是正道巨頭之一,雖然勢微,但瘦死駱駝比馬大,每次入門試煉卻也能找到不少八星九星乃至十星的天才,放在此等門派的精英之中,這天賦便算不得什么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修真之人主修靈力,靈力即生機,聯通天地,氣灌四海,為的是一個生生不息,法術只是其表現形式,天賦如何,終究只能說明此人在同等條件下將比他人稍有優勢,可是這世界哪里是什么能公平競爭,條件均等的地方?
就如慕如風一般生來就給批了至少是化神之資的人又不是沒有,對那些窮盡一生也結不了金丹的人豈非不公?但那些入了大道之人,縱然沒有一路通暢,比起在人世間庸庸碌碌,不可終日的凡人,豈非又是不公?
說來說去,公道這個詞永遠是一個相對的概念,而人多以自己為起點去評判,自然看什么都是不公的。
林可兒給師兄們又交代了一些細節,接著就離開了石臺,御起碧水一路向上,本就不算多長的距離也趕得起火,飛快的到了峰頂,落在一處洞府之外。
這洞府安靜得很,林可兒的動作卻比周圍的風聲還要安靜,幾乎可是稱作躡手躡腳,這著實有些難為她,不過等進了洞府才方知驚訝早了,這人進來之后甚至還掐了法訣浮到半空,真真是一絲的聲響都沒弄出,悄然無聲的進了里面,簡單至極的房間角落一張古樸的木床,素白的顏色,安靜的房間里只有另一個人平緩的呼吸聲。
林可兒咬了咬唇,走上前去立在床頭。
沉睡中的慕如風比平時柔軟了許多,沒有那種冷凝的氣息,鋒利的線條也不自覺的柔化開去,只是雙目緊閉,似是難受痛苦的樣子,額上滲出一層薄汗。
縱然師父已經解釋過她的傷好得慢是因為剛剛突破化神,根基不穩的緣故,只需要休息一陣子就能好,林可兒還是軟磨硬泡的求得了照顧她的權利,其實也簡單,每隔上那么幾日送藥過來,把師父叫醒,看著她吃下去,然后接著睡,但就這么片刻的相處于林可兒也是莫大的歡喜。
她腦海中隱約纏繞著一些東西,她不愿意去細想那是什么,只是她會凝視她的時間越來越長,聽著她的呼吸,看著她鼻翼微微顫抖,這張臉如何也看不厭去,甚至有些盼著這樣的時間能天長地久。
如果師父就這么一睡不醒就好了。
這個念頭的出現讓她像蜜蜂蟄了一下,林可兒幾乎是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拼命的搖頭,想把這個念頭趕走。
自己這是怎么了,那是師父啊!
再不敢耽擱,她俯下身輕輕的推了推師父,在她耳邊叫她,距離極近,白皙的肌膚就在眼前,鬼使神差的叫她又低了幾分,幾乎要碰到的距離,聲音變得暗沉。
“···如,如風,醒醒。”
床上的人被驚動,緩緩的睜開眼睛,面上還帶著幾分慵懶,一只手撐在床上慢慢的支起身子,輕薄的被褥滑下去一截,沿著脖頸的曲線往下,那些優美的線條沒入開得不甚大的領口,消失在微微起伏的峰巒。
慕如風搖了搖頭,眼里難得帶著點迷惑:“可兒,你方才叫我什么?”
“我說師父起床啦,太陽都曬屁股了!”林可兒強做鎮定回答,從懷中取出一堆瓶瓶罐罐,一件一件擺開。
“師叔問我你怎么樣了,過幾日的入門試煉去不去看。”
她口中的這個師叔是兩儀峰的峰主,也是慕云宗七峰之間難得的年輕派,和七絕峰的關系一向不錯,慕如風回來的當天便是去了他那里一趟,隨后就陷入了沉睡,對外的消息則是閉關穩固。
丹藥入口,化作暖流,慕如風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傷勢,不管是被天雷劈出的裂縫還是不穩固的道基都已經差不多穩定了下來,唯一麻煩的是可兒被操縱著偷襲自己的那一劍,劍上抹了魔修慣用的一種毒,并非烈毒,但是藥效很是麻煩,一旦入體便和自身的靈力混在一起,只能緩慢的剔除,若是這段時間再妄動靈力,就會交纏越深。
按照現在自己體內的情況,大約還得半年才能把毒除盡,這對她不是什么好事。
沉思半刻,慕如風點了點頭:“告訴你師叔我會去的。”
林可兒手下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后漫不經心的問道:“師父是想再收幾個徒弟了嗎?”
“嗯”慕如風點頭:“子浩近來狀態不太對,交些小孩子給他,讓他別胡思亂想。”
聽到這個答案林可兒的心情一下子明媚起來,只要不是收徒弟來師父自己教就好,師父現在還受著傷呢,憑什么分出時間去帶那些毛手毛腳的小孩子!
慕如風的四名弟子中,只有蘇子浩和林可兒的入門功課是她自己帶著做的,蘇子浩入了門之后就開始帶老二和老三,仔細算來,倒是只有林可兒一路都是慕如風親自教導,所以一聽要收新徒弟才醋得不行。
“你且去吧,三天后來叫我便是。”
三天后正是入門試煉的前一日,諸峰峰主應當一同再商議細節 ,林可兒應了一聲,出了門去,卻并沒有離開,等上了那么一刻鐘,又運起術法悄無聲息的進來。
師父又睡著了。
她這段時間每次都是等她再睡著,又進來看著她,看上那么一段時間,然后再離開,不被發現的這些動作,那么甜蜜又苦澀的味道,林可兒抿了抿唇,靠得近了一些,半跪在了床榻上,顫抖著伸出手去。
她幾乎是貼著,卻又還隔了薄薄的一層空氣,沿著面容的輪廓,從眉峰到唇角。
低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
一個輕得不能再輕的吻落在了她的額頭上,就像是蜻蜓在水面一點而過的停留。
林可兒只覺得要被那熟悉的冷香包圍住,細膩的觸感讓她流連忘返,溫熱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脖頸,激起一陣又一陣電流,一抹紅霞飛快的出現在臉上,她強迫自己站起身,別開視線,再不敢看床上的人一眼,心跳快得像是擂鼓一般,咚咚咚的幾乎炸裂開來。
她走出洞府,仰頭看見天上明晃晃的太陽把金色的光芒全部投向這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