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決惜一抬頭就對上慕如風回望的視線,狹長的眼眸閃著寒光,微微上挑的眼尾角度鋒利,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隨即又穩定下來,遲疑的開口:“慕,慕宗主?”
“楚道友可知仙云十三劍?”慕如風問道。
她起疑了,楚決惜心中明白,當下也不遲疑:“洛傾笙前輩的事跡但凡我輩中人,自然都是知道的。”
這話答得毫無問題,當時洛傾笙被指責與魔修勾結,證據確鑿,原本是叛離正道的大過,但由當時的幾個巨頭共同商議絕殺之時,其人卻只影獨劍一路闖了上來,連敗五大高手,最終留下一句自當擔待便飄然而去,事后便傳出她與那魔修同歸于盡的結果,還引得許多人不滿巨頭的強硬態度以致犧牲了如此一個天才。
楚決惜答完就又低下頭,一副畏懼又懦弱的樣子,只聽慕如風又追問道:“你對她的做法怎么看呢?”
楚決惜額頭微微出汗。
這個問題也不難答,洛傾笙至今依舊被當做無數正道青年的憧憬,其人其事自然也被討論了個遍,痛惜與佩服是主流的態度,大義滅親又情深義重是公認的形象,這樣回答就可以了,但真正的問題在于慕如風為什么會在此時此刻問她這樣的一個問題?
難道她猜到了?
越發摸不透慕如風想法讓她的回答遲疑了一瞬間,不過這也正是一個被魔修追殺好運被救起的女修該遲疑的,因為不明白此時此刻這個問題的意義。
想到這里楚決惜忽然有些想笑,兩個相同的問題,卻代表著全然不同的東西,讓一些塵封了很久的東西浮上腦海。
“那是我的女兒如風,她很聰明。”
“我也很聰明啊。”
“你這個機靈鬼的聰明和如風的可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呢?”
女人遲疑了一瞬間,溫暖的手掌落在她的頭頂,令人安心的氣息圍繞。她很久沒有說話,久到她以為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然后一滴淚落了下來。
那就是答案了。
“洛前輩雖然為魔頭所惑,后來卻能憑借自己的力量脫離,大義滅親,實乃我輩中人的楷模。”
楷模?
聽到這個答案慕如風的眼神幽暗,冰涼的目光看得楚決惜心中又是一冷,只是面上依舊偽裝得極好,如普通修士一般瑟縮了一下,避開她的視線。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慕如風并沒有移開目光,反而一直將視線凝在楚決惜身上。
“師父師父,這么說洛傾笙前輩很厲害啊,比起你誰厲害呢?”林可兒的問題打斷了這種尷尬的氣氛,這讓楚決惜微微松了一口氣,卻發現林可兒一邊拉著慕如風的袖子撒嬌一邊挑釁的看了她一眼。
她心思從來玲瓏,對這一眼的意義再明白不過,腦中立刻又是無數念頭紛涌,一個想法忽然出現,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洛前輩巔峰之時已是化神后期,我自然是不如的。”慕如風一邊回答著問題一邊觀察四周,她們已經進入了城鎮的范圍,但周邊依舊靜得可怕。
“那要是你們修為相當呢?”林可兒不依不撓。
“不交手的事,怎么說得準。”慕如風的回答一板一眼,感覺到周圍沒有別的靈識,思慮瞬間,掐了個法訣,一陣清風以她為圓心飛快的四散開去。
“楚前輩,那你說我師父會不會更厲害?”林可兒眼看從師父這里問不出什么,也不氣餒,立馬就轉向了楚決惜,倒像是一早就準備好了,在‘我師父’三個字上還加重了語氣。
楚決惜哪里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依舊微低著頭:“洛傾笙前輩少年英才,在慕宗主這個年紀卻也還是元嬰前期而已。”
得到想要的答案,林可兒滿意的點點頭:“那是,我師父是最厲害的。”
慕如風倒不知道在想什么,絲毫沒有注意這邊的對話一般,放出的探查之風已經回轉,帶來了諸多信息,就在此時,城鎮之外不遠又是一個求援信號炸起。
“走。”
慕如風依舊言簡意賅,話且未出,人已經和尺素合而為一,化作一道流光,林可兒也連忙架起碧水劍,還不忘招呼楚決惜一句:“你快點,掉隊了我們可不會回來找你。”
說完急忙追著師父飛走,留下楚決惜在原地剛剛祭出自己的仙劍,看著她們過去的方向,忽然露出一個堪稱驚艷的笑容。
從求援信號發出到慕如風到達目的地,也就幾個呼吸的功夫,但是當她落下之時,這里情景卻是略微出乎了她的意料。
沒有長生府的魔修,也沒有別的任何人,這里的建筑和外界沒有什么區別,郊外也是一排連綿不絕的林木,唯一不同尋常的事只有交錯成拱橋狀的樹木之中那一座孤墳。
林可兒此時也趕了過來,看到眼前的場景一頭霧水:“師父,人呢?”
“沒有人呢。”慕如風回答“你自己難道看不見嗎?”
“啊?”林可兒愣了一會,在邏輯和師父當中抉擇,情感上是傾向了師父,理智卻在問要是沒有人剛剛的信號難道是墳里的骷髏放的不成?
“誰說不是呢?”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一般,慕如風接到,視線又落在了剛剛趕到的楚決惜身上,看得林可兒心里又氣又急。
那個什么妙音沒有解決,師父怎么又對這個女人感興趣起來了!
林可兒的視線也跟著師父一起落到了楚決惜身上,不過她的目光就□□得多,上上下下的打量,饒是楚決惜見慣了各種場面也略有些頭皮發麻,不由得回看了過去,不看也就罷了,一看還發現這小鬼打量完竟然還一臉嫌棄的搖了搖頭。
小孩子都是魔頭!
有苦難言的楚決惜在心里咬牙切齒了,表面上卻是一副受驚的樣子,怯懦的看向慕如風。
“這里也沒有人呢。”慕如風似乎有些苦惱,眉頭微皺,臉上的表情也不在了無生氣,她本就生得極好,只是少有表情又壓迫感十足,所以大部分人根本不敢直接看她,此時輕咬貝齒,眸光似水,冰山融化流露出瞬間的光彩,讓任何看到的人都不由得心生憐惜之意,可惜在場的人只有兩個,別的人是無緣得見了。
楚決惜雖然對慕如風的諸多事宜,例如功法招式等了若指掌,和她本人卻少有相處,平時見面對方也都是繃著一張死人臉,此時乍然看到她這個表情,以她的道行竟然也動搖了一瞬間。
與楚決惜不同,林可兒才是和慕如風朝夕相伴的人,雖然也沉溺了瞬間,但長久的熟悉讓她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這不是師父平時會露出的表情。
“小心!”林可兒提醒道,同時碧水劍出鞘,神色不善的盯著面前的‘慕如風’,語氣里是壓抑不住的憤怒。
“你是誰,你把我師父弄到哪里去了?”
那個‘慕如風’卻不答話,只是捻了捻散落在肩頭的發絲,臉上是慕如風臉上從不會出現的嫵媚笑意。
“都說了,這里沒有人呢。”
慕如風站在孤墳之前,等了半天,卻依舊沒有見到徒弟和楚決惜的身影,周身的寒氣逐漸升高,四周分明只有她一人,卻好似有大敵在前一般凝神靜氣。
“洛傾笙生于洛氏,乃是當時的修真大家之一,天縱英才,是當時被認為最有希望突破飛升之人。”
慕如風忽然開口,不疾不徐,聲調平穩,如果不是她周身的寒氣依舊在聚集,誰也想不到她是處于備戰狀態,這四周只有她一人,而她的視線準確的落在面前的孤墳之上。
“與歡喜閣少主同歸于盡,修真界至今仍然認為那是極大的損失,并認為如果不是如此,正道與魔修的二次大戰必然不會慘勝而終。”
那座墳頭一點動靜都沒有,慕如風卻依舊死死的盯著 ,就像是里面會忽然蹦出一個人或者一具骷髏一般,她周身的寒氣已經累積到一個可怕的地步,就連眉毛上都凝結了冰霜,腳下的土地也開始冰封。
“洛前輩再不出來,如風就要無禮了。”
依舊平穩的語調,這不是威脅,慕如風從不威脅別人,她通常只是說明她接下來的行動,并將其變為事實。
一聲幽幽的嘆息響起,來源卻捉摸不透,像是就在耳邊卻又似乎無處不在。
慕如風緩緩抬頭,就在她正前方的上空,一個虛無的影子飄蕩在空中,那聲嘆息就是她所發出。
那是一個很美的女子,和慕如風一般的白衣,卻完全不似她的冷厲,五官并非驚艷,組合在一起卻十分和諧,柔和,純潔,只是一雙秋瞳盛滿了絲絲縷縷的哀傷,讓她整個人都帶著憂郁的氣息,卻并沒有阻礙到那份柔和的散播,反而更讓人升起親近之意。
慕如風看了她半響,周身的寒氣忽然一散。
“原來不是你,這么說,是他?”
洛傾笙驚訝的看了她一眼,輕咬貝齒:“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
慕如風臉色冷了幾分:“你要攔著我?為了包庇他?”
洛傾笙并不說話,神色之間似有掙扎,慕如風見狀冷笑一聲。
“世人大多可惜你英年早逝,我卻是覺得你死得正好。”慕如風絲毫不留情面,和林可兒分開已經有了一會,她卻還沒有感覺到佛珠被啟動,這讓她不由得有些煩躁起來。
“以你這般優柔寡斷的性子,即使突破到化神后期參加決戰,也不過是一個被敵人玩弄于股掌的叛徒而已。”
“我不是!”
似乎是‘叛徒’兩個字觸動到了洛傾笙的神經,她下意識的就反駁。
“是嗎?”慕如風心中清明一片,見到洛傾笙本人更讓她確定了自己的猜想,當下冷哼一聲。
“這么說當初是你去殺得他同歸于盡,而不是他暗算你不成,在你的反擊中同歸于盡?”
洛傾笙本就透明的身軀一下子變得更加虛幻,即使是一個淡淡的影子都可以看得出她臉色的慘白。
“你怎么知道?”
慕如風卻不答話,周身寒氣又起,顯然是要以力強破。
“不,你先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樣。”洛傾笙試圖阻止她,然而這些話完全不能動搖慕如風分毫,以她的眼里自然看出這是一個幻境,尺素在手只打算以一擊超越幻境上限的攻擊來打破。
被魔修欺騙,與魔修勾結,死不悔改。
“那是你的母親!”
白玉廣場之上,男子憤怒的聲音。
都是錯的!
白光一閃,劍氣縱橫,慕如風攜天地之勢沖向那座孤墳,針眼即在那里,洛傾笙眼看阻擋不及,眉頭微皺,長嘆一聲。
并沒有幻境破裂的聲音。
慕如風看見不遠處略顯狼狽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