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之渙抵達蜀地邊界時已是十一月中旬,天已漸冷,他們一行人喬裝成客商的樣子進了城,尋了個不算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了進去,正好把二樓的房間都住滿了。
這客棧雖不起眼,可推開二樓的窗戶,卻可遙遙看見遠處的成國公府,嚴之渙站在窗邊,望著那碧瓦朱甍的府邸,狹長的眼里帶著一抹冷笑。
“王……”趙勇剛一開口,嚴之渙便冷冷一瞥,他立即改了稱呼:“主子,您看是不是應該傳信回去,眼下這里戒備這樣深嚴可能要出大事。”
“無憑無據,傳信回去要有何用。”嚴之渙轉身往前踏了幾步,沉聲道:“吩咐下去,不可妄動。”
“是。”趙勇應了一聲,又道:“主子,其實屬下覺得夫人有一句話說的沒錯,您是應該安排人手在外接應,以免出了閃失,傷了貴體。”說到這此處,他還小聲的嘀咕了一句:“德宗大長公主府都是好手,王妃愿意給您借個幾個人,您又何必推脫。”
嚴之渙耳朵靈敏,趙勇小聲的嘀咕也聽個一清二楚,眉頭不禁一皺,張嘴便罵道:“放屁,老子娶媳婦回來是要為她撐起一片天的,又不是圖她給老子撐起一片天,沒聽過自己搞不定事就讓媳婦兒出馬的。”
趙勇低著頭,說道:“屬下這不是擔心您的安全嗎?夫人只怕也是這個意思。”
嚴之渙嘴角勾了勾,趙勇后半句話說的極得他意。
“你們夫人就是擔心太多,若這點算計我都躲不開,日后還何談護她一世無憂,婦道人家,就是喜歡擔心這擔心那的。”嚴之渙壓了壓嘴角的笑意,坐在了椅子上,一雙修長的腿交疊著。
趙勇干笑一聲,心道,您要是把您那放在腿上打拍子的手拿下去,此話可能會更顯的有說服力些。
張蕭從外面推門進來,濃眉挑了挑,朝著趙勇擠了擠眼睛,那意思是問,呦!你說什么了,王爺心情這樣好?
趙勇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問道:“怎么著?走一圈打聽到了什么沒有?”
張蕭見嚴之渙望向自己,收起了臉上嘻笑的表情,說道:“倒是打聽到了一些事,不過也做不得準,市井上的傳言本來就三分實七分虛。”
“說來聽聽,市井傳言有時候那三分實已夠我們窺出真假了。”嚴之渙沉聲說道,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的輕叩著。
“市井傳言武威軍四營中三營已另駐往華千山,如今只留下成國公所掌控的一營在此,人數不足兩萬,聽說成國公已避回府邸,沒有留在營中,留守的乃是他手下的一名副將。”
嚴之渙面色微微一變,瞇起了眼睛,眼底厲芒閃現,更襯得那張英挺的面容冰寒異常:“看來余家是起了內訌。”
“就是不知真假,成國公那樣的老狐貍,保不準故意做了這樣的局來晃人,以試探圣人對他的態度。”趙勇冷笑一聲。
嚴之渙卻是搖了搖頭:“他就是有心做局,余家子弟也未必會配合,這世上誰人不惜命,就算事成,得利的也只是成國公一人,一旦事敗,連累的卻是余家滿門。”嚴之渙想起來時顯昭帝對他說的話,成國公狼子野心,早已把蜀地視作他的囊中物,不臣之心已生,決不可讓此人繼續盤踞在蜀地,否則將釀成大禍,不管使用何種手段,都要逼迫此人回京,如若不能,便見機行事,一旦事成……嚴之渙想到那句讓他心潮澎湃的誘惑之言,雙拳忍不住握緊,蜀地,他勢在必得,以親王之尊入主蜀地,手握三萬精兵,到時候誰又能掠他鋒芒,可他離那至高無上的寶座更是近了一大步
“您是說成國公沒有反心?”張蕭眼底閃過一抹詫異之色,他以為成國公五年未曾進京述職,是因生出了異心。
嚴之渙冷笑一聲:“有心而無膽罷了。”他知道成國公并不安分,可若說讓他造反,借給他十個膽子他也未必敢有,不過是行宵小之事罷了。
“那您打算如何做?”趙勇皺眉問道,他知這次的蜀地之行是秘密行事,可真若想成事,逼成國公回京,只這二十人,無疑是送羊入虎口,有去無回。
嚴之渙瞇了瞇眼睛,眼底閃過冷色,他更想要的是成國公造反,這樣他才有可能執掌兵權,甚至會以平叛之功順利晉封親王之位,然后駐扎蜀地,這樣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順,可顯然以成國公的膽子,他輕易并不會走這樣的路,難道,他只能選擇見機行事了。
“圣人只說帶成國公回京,并未論以死活。”嚴之渙薄唇微勾,他一派氣定神閑的坐在椅子中,神情似笑非笑,口中卻說出這樣殺氣凜凜的話來。
趙勇和張蕭神色具是一震,幾乎是同時說出了一個“殺”字,可這個字說出來容易,實際操作起來卻難比上青天。
嚴之渙轉著拇指上的玉扳子,舔了舔嘴角,臉上笑容顯得陰寒而詭異,他抬眸看向了趙勇和張蕭,冷聲吩咐道:“今夜我會夜訪成國公府,你們萬不可有異動。”
趙勇聽嚴之渙這意思,似要單獨行動,不由一驚,道:“讓屬下隨您同行,這樣若有個什么意外也能護您左右……”
嚴之渙抬手阻止了趙勇下面的話:“我意已決,你以為成國公府是什么地方,能容得兩人隨意進出?”
“那就讓屬下去。”趙勇和張蕭爭相說道,不能眼瞧著嚴之渙如此以身試險。
嚴之渙目光冷冽,斷然拒絕:“不必多言,你們今夜只需在客棧待命,寅時之前我必歸來。”說罷,一擺手讓趙勇和張蕭退下,他且閉目養神,只待晚上夜探成國公府。
是夜,天空似被濃墨重重的潑染過,連一絲星光都瞧不見,只有幾縷柔和的月光灑落在地面,月色下,嚴之渙一襲黑色勁裝躍身至成國公府墻頭,四下張望了一圈,卻謹慎的并未直接跳入府內,而是等了片刻之后,確定并無人經過,才輕手輕腳的從墻頭躍身下來,兩腳著地,既輕且穩,沒有發出一絲響動,隨后一個竄身人便閃進了假山叢中。
嚴之渙歸來時已過了寅時,趙勇和張蕭正在屋內度步,想著在過一炷香的時間,若王爺還未回來,他們便要去成國公府尋人,不想猛地一抬頭,卻見窗戶從外拉開,一個人影閃身入內,兩人借著月色定睛一看,心中同時松了一口氣。
“主子,您可算回來了。”
趙勇剛想點燃燭火,就被嚴之渙出聲阻止,他悶哼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個夜明珠放在桌上,那珠子閃著點點熒光,倒是可以讓趙勇看見嚴之渙冒出的冷汗。
趙勇當下大驚,失聲道:“王爺受傷了。”
嚴之渙咬了咬牙,道了聲:“無礙,不過是皮肉之傷,你去把金瘡藥和棉布取來,不要驚動了旁人。”嚴之渙一邊吩咐,一邊脫下了身上的黑衫,他胸口正中一刀,血肉和衣布粘在了起來,分開時疼得他汗如雨下,手指都有些不聽使喚。
趙勇拿了金瘡藥和棉布回來,見此情景,趕忙上前:“主子,讓我來吧!”
嚴之渙牙關咬緊,把里面被血染紅的里衣脫了下來,下顎一揚:“手下利落點。”
趙勇那金創藥敷在嚴之渙胸口處,那刀傷頗深,從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傷口猙獰,紅肉外翻,顯然不是嚴之渙口中的皮肉之傷那么簡單。
嚴之渙卻不甚在意,只等金創藥敷好后便扯過一旁的棉布繞著胸膛纏上了幾圈,最后打了一個死結,緊咬的牙關也松了開,舒出一口起后,出言道:“成國公果然是在府中,如今成國公府戒備森然,顯然是在防備什么人,明天一早咱們啟程前往華千山。”
趙勇一怔,隨即想到成國公可以說是蜀地說一不二的存在,而能讓他在蜀地有所戒備的顯然不會是旁人,必然是余家兄弟中的某一人。
“主子,就算余家兄弟鬧翻,也未必會不顧念這么多年的情分,未必肯幫咱們行事,您此次去華千山豈不是打草驚蛇?”張蕭不解的問道。
嚴之渙冷冷一笑,伸手在傷口處撫了撫,說道:“你以為今日夜探成國公府是為了什么?是為了探聽虛實不成?”他這一刀可不是白白挨的,既然成國公對下面幾個弟弟生出戒備之心,他便要借由此事讓余家人徹底離心離德。
張蕭這才恍然大悟,之后說道;“主子,要不屬下再派幾個人去成國公府嚇嚇那老東西?”
“不必了,眼下他府里只怕戒備更加森嚴,我們無須此浪費時間,只等明日去過華千山后再做定奪。”嚴之渙擺了下手,面上忽然露出了幾許陰冷色,若是華千山一行不順,他只能作出破釜沉舟的選擇了。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