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昭帝一道圣旨似一道驚雷,一瞬間讓整個朝堂之上的人都反應不過來,嚴正則甚至不可置信的扭頭看向跪在大殿中央接旨的嚴之渙,目光中閃過一道陰寒的殺意,整個人似如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身體繃緊,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
顯昭帝居高臨下的看著眾人,嘴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意,似乎不知他這一道晉封嚴之渙為親王的旨意于眾人而言意味著什么,直到退朝后,尚有人琢磨不透這道旨意的由來。
“大哥好本事,古人云娶妻娶賢果然不錯?!眹勒齽t冷笑一聲,言談之間充滿了譏諷的意味,似乎認為嚴之渙晉封親王是因為德宗大長公主之故。
嚴之渙淡淡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目光平靜的有些詭異,望著嚴正則的眼神似乎在看一個將死之人一般。
“我還沒有恭喜二弟不日也要娶一賢妻進門了,說起來,二弟才真叫人羨慕,有妻有子有寵妾,這樣的日子又哪里是我比得上的?!?br/>
嚴正則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寒光,嚴之渙的恭喜對于他來說無疑是一種諷刺,誰不知道江家三娘子就是一個破落戶,雖是安樂侯府長房嫡女,卻幼年喪父,如今的安樂侯也不過是她的二叔父罷了,且只在朝中掛了一個閑職,更不用那江三娘的外祖家因科舉貪墨一案被流放到房縣,這樣的女娘又怎配為太孫妃,衛(wèi)皇后實在欺人太甚。
“你別得意,你以為你是個什么東西,你不過是德宗大長公主養(yǎng)的一條狗罷了?!眹勒齽t冷笑連連,神色輕蔑的看著嚴之渙,眼底滿是惡意。
嚴之渙卻是大笑一聲,突然逼近嚴正則,抓起他的衣領,冷笑道:“二弟你卻連做一條狗的資格都沒有,如今還有什么臉在我面前亂吼?!闭f罷,大笑著揚長而去,他十五歲入京衛(wèi)指揮司,初次蜀地之行更是手染鮮血無數,身上的氣勢絕非嚴正則這樣在京中養(yǎng)尊處優(yōu),吟弄風月的人可以相比的,況且,眼下他春風得意,**與野心幾乎毫不掩飾。
他囂張又能如何,時至今日,他為何不能囂張,當初那樣處境他都不曾彎下脊背,更不用說是如今了,他所想所要,已近在眼前,他有妻有子,他所愛之人愿以身家性命相托,他又有有何可懼。
“太囂張了。”圍觀的眾臣不由搖了搖頭,看著皇太孫被新出爐的錦川王氣的渾身發(fā)抖,不知是誰說了這樣一句話。
嚴正則惡狠狠的回頭望去,見眾臣神色各異,卻再沒有以往見到自己時的恭順,心下冷笑,這群抬高踩低的狗東西,總有一日他會讓他們知曉后悔兩字是如何寫的。
時至今日,嚴正則尚不知自己已經成為了一枚棋子,太子妃王氏卻在得知嚴之渙晉封為錦川王后摔了手上的蓋碗,臉上帶著苦澀的笑,原以為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誰知竟是一匹餓狼,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趁著他尚幼時就把他給了結了,一念之差,僅僅就走錯了這一步,就養(yǎng)虎為患了,不,不僅僅是一步,最錯的一步是錯失了裴蓁,嚴之渙若沒有娶了裴蓁為妻,他又有何可懼。
“王氏呢?”太子妃冷聲問道,她已狠毒了王蓉娘,這個毀了她兒子前程的賤人,若不是她,二郎怎會落得要娶江家三娘為妻的處境。
白媽媽知她又是要為難王蓉娘了,心下一嘆,口中說道:“正在偏院念經給您祈福呢!”
太子妃冷笑一聲:“有她這樣的攪家精在,念再多的經又有什么用,只怕她不是在為我祈福,而是在詛我早些死吧!”說到此處,她又是冷笑連連:“她既如此喜歡念經,就讓她跪在院子里大聲的念給我聽。”
“她到底生了庶長子,您這樣不給她留臉,對王家也交代不過去,更何況,皇太孫瞧了又該心疼了?!卑讒寢寽芈晞竦?,忍不住苦笑一聲,這王蓉娘還真如太子妃所言是個攪家精,自從她進了太孫府,不知挑的皇太孫和太子妃吵了幾次嘴,往日里那樣孝順的皇太孫都讓她給挑唆壞了。
“我給她留臉她就有臉了嗎?她作出那樣下作的事情京中誰人不知?!碧渝I誚一笑:“當初若不是念及父兄我又怎會留她一命,只可惜她貪心不足,竟想壞了我與二郎的母子情分,她,實在留不得了。”
“要不給皇太孫納幾個美妾?老奴瞧著皇太孫也不過是一時新鮮,身邊多些人伺候,說不得就對王氏沒有那般上心了?!卑讒寢尩吐曊f道,不敢想若王蓉娘真的死在了府里,皇太孫會作出怎樣的事來。
太子妃搖了搖頭,冷聲道:“這府里已經夠亂了,在鬧得不安生就真成了京里的笑柄了?!闭f道這,她突然抬頭看向了白媽媽,笑了起來:“不過你這主意倒讓我想起了一件事,裴蓁既已有孕,大郎身邊也沒個人伺候了,我個做嫡母的也該盡些心,給他挑上幾個美妾在身邊服侍了?!?br/>
“您何苦尋這個不自在呢!早些年您也不是沒有往那邊送過人,又有哪個落得了好下場?!卑讒寢屢娞渝鄣椎呐d奮之色幾乎要溢出眼底,神色扭曲,狀若癲狂,忍不住紅了眼眶。
太子妃臉上的神色似哭似笑,眼神更加陰狠:“不過是幾條賤命罷了,只要能給那小狼崽子添些堵我這心里總能痛快幾分?!?br/>
“太華縣主那樣的性子,您前腳送了人過去后腳就會被發(fā)賣,又能添什么堵呢!讓衛(wèi)皇后知曉了這事,少不得還要尋了您的麻煩?!卑讒寢屳p聲勸道。
太子妃卻是微微一笑,眼底寒光閃閃:“我不給他添堵,衛(wèi)皇后也不會放過我,我何苦又要便宜了他,要說一般的女娘自是能由得她發(fā)賣,可有若尋一個與大郎生母相似的呢!我就不信他會讓裴蓁說賣就賣。”
白媽媽一怔,隨即道:“那樣的人莫說不好尋,便是尋到了,誰又能把肖似生母的人留在身邊伺候。”
太子妃淡淡一笑:“不能留下身邊伺候,卻能留在府中,這已足夠了?!碧渝f完,下顎微微一揚,一如既往的高傲,似乎剛剛白媽媽瞧見的狀若癲狂的人不過是她眼花而已。
“二郎呢?可是又去了那狐媚子院子了?”太子妃看了眼沙漏,眉頭微微皺起,眼底閃過一抹冷色。
“許是還沒有回來,皇太孫一向孝順,若回了府必然會先來給您請安的?!卑讒寢寽芈曊f道。
她話音剛落,嚴正則便進了門,口中笑道:“還是媽媽了解我。”說著,湊著太子妃身邊,溫聲道:“母親,我剛去給您買了福季齋的糕點,現在還熱乎著呢!您吃吃看。”
太子妃卻不吃他這一套,一手把他揮開,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如今都讓一個庶子壓在你的頭上,尚不知自己錯在哪了,倒還有閑心去買糕點?!?br/>
嚴正則臉上的笑意一僵,隨手把糕點遞給了白媽媽,說道:“母親非要在這個時候給我再添堵不可嗎?他算什么壓在我頭上,不過是仗了德宗大長公主的勢罷了,這又是什么有臉面的事。”
“糊涂,你到現在還看不清局勢,你真以為圣人會因德宗大長公主而晉封他為錦川王不成?”太子妃冷喝一聲,眼底露出了失望之色。
嚴正則冷笑一聲,神色輕蔑的說道:“母親難不成以為他是仗了自己的勢不成?若不是他娶了裴蓁,皇祖父又豈會多看他一眼?!?br/>
“你倒知道他娶了裴蓁讓你皇祖父高看了他一眼?!碧渝c點頭,冷聲道:“那你還作出那樣的糊涂事,若是當初裴蓁嫁給了你,如今受人艷羨的豈會是他,蜀地之行,他又怎會如此順利?!闭f到蜀地之行,太子妃忍不住一掌拍在了案幾上,惡狠狠的道:“你以為當初在蜀地墜馬是誰的手筆,若你當初聽了我的話,又豈會有他出頭之日?!?br/>
“事到如今母親還說這些話又有什么用,難不成您以為德宗大長公主的狗是那樣好做的?我堂堂皇太孫,又憑什么要對她們低聲下氣。”嚴正則聽了太子妃的話怒氣涌現眉梢,厲聲說道。
“好一個皇太孫,你以為如今你皇太孫這個身份還值得你引以為傲不成?”太子妃怒火盈于眉睫,臉色陰沉的駭人。
嚴正則聽了這話卻是一怔,隨之嘴角勾起:“母親也如其它人一般想是嗎?您也以為我這輩子要仰人鼻息過活了?您也太小看我了?!?br/>
“你想讓人高看你一眼,你也得做出一件值得讓人另眼相看的事來,二郎,一步錯,步步錯,時至今日,你不能在糊涂下去了,王氏留不得,那孩子更不能留下來?!碧渝种钙M掌心,陰惻惻的說道,對于王蓉娘的孩子,她連一個名字都不屑一喚。
“母親,那是兒子的長子?!眹勒齽t眼底閃過一抹驚色,咬牙說道。
太子妃淡淡一笑,目光平靜無波:“那不過是一個庶子,日后你會有嫡子,更會有很多庶子?!?br/>
“嫡子?母親是指望江三娘哪個破落戶生下嫡子嗎?”嚴正則譏笑一聲:“我倒不知道江家的血脈要高貴于王家的血脈了。”
“江三娘?”太子妃冷冷一笑:“她也配,她若能活著進太孫府,我倒是要高看她一眼了?!?br/>
“母親想如何做?”嚴正則眼底滲出寒意。
太子妃抬起頭來,眼底漸漸染上光亮:“一個喪父的嫡長女怎么配為太孫妃,衛(wèi)皇后以為她給你選了這樣的親事我們就得吃下這個大虧,她打的好算盤,也得瞧瞧我讓不讓她如意?!闭f道這,太子妃嘴角緩緩勾起,眸底寒光閃爍,陰柔的嗓音帶著笑意:“一個死人,我倒是瞧瞧如何成為太孫妃?!?br/>
“二郎,你聽母親一句勸,有王氏在,有那個孩子在,不會有功勛之家的女娘肯嫁進太孫府,只有除了這個禍害,你才能成就大業(yè)。”太子妃一字一句的說道,扣進掌心的指尖一松,端起了小幾上已經涼掉的茶飲入口中。
“母親,您何必要把所有事情都扯到蓉娘的身上,況且,稚子何其無辜。”嚴正則微擰著眉頭,沉聲說道。
太子妃嘴角勾了勾:“好一個稚子無辜?!彼Z態(tài)似有笑意,下一瞬卻沉了下來,手上的蓋碗想也不想便朝著嚴正則擲了過去。
嚴正則被砸了個正著,雖未曾傷到卻也狼狽不堪,他眼中閃著怒火,忍不住抬頭望向太子妃,心頭的火一壓再壓,才勉強壓下了幾分,說道:“母親這是何意?!?br/>
白媽媽驚呼一聲,拿著帕子想要上前給嚴正則擦去濺到臉上的茶水,太子妃卻是冷冷的出了聲:“就讓他這么呆著,也醒醒他那被勾的失了竅的腦子?!?br/>
嚴正則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臉色一陣青白,牙齒咬的吱吱作響,好半響,才吐出了一句讓太子妃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的話來。
“母親就這般瞧不上兒子嗎?連兒子喜歡的人和子嗣都如此入不得您的眼。”
太子妃聽了這句話心里發(fā)冷,眼底也帶出了冷意,她這一生事事要強,卻不想最后竟栽在了自己兒子身上,或者說,栽在了一個女娘的身上,她的好外甥女,竟把自己兒子迷的失了心竅,連她的話都聽不進去了。
“二郎,你可知我這一生最后悔的事為何?”太子妃看著嚴正則,緩緩問道,語調平穩(wěn)沒有絲毫起伏變化,可那雙眼卻透著與之不符的癲狂之色。
嚴正則遲疑了一下,似乎是被她這個樣子所驚到,嘴唇闔動,半響也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音。
“我以為我這一生最后悔的一件事是沒有把那狼崽子給弄死,可就在剛剛,我才發(fā)現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是當初把你給生了下來?!?br/>
太子妃的話像一頭揮舞著利爪的猛獸,把嚴正則的心抓的千瘡百孔,他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母親,似乎沒有辦法相信這樣一句話是由她的口中說出,他眼底帶著悲涼之色,漸漸又被怒意所取代,揮舞著手臂,臉上癲狂的神色與太子妃如出一轍,厲聲道:“母親就非要逼我手刃親子不成?”
“我給你兩條路選,一是除了王氏母子,我為你除了江家三娘,二是,你保下王氏母子,從此你的事我再不過問?!钡降资亲约旱膬鹤?,太子妃哪怕說著誅心的話,也不忍見他走上一條不歸路。
嚴正則搖了搖頭:“母親,您別逼我,蓉娘母子我不能動,只除了這件事,您的話我都會聽的?!?br/>
太子妃聽了此話,扭過了頭去,揮了下手,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消沉:“你下去吧!從此我的話你再不必聽了?!?br/>
嚴正則遲疑了一下,不由看向了白媽媽,白媽媽則是先搖了搖頭,之后沖著太子妃的方向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上前說些軟話,嚴正則卻是一再猶豫,最后沖著太子妃的方向一拱手,之后與白媽媽道:“還請媽媽勸著母親一些,只除了蓉娘母子的事,余下的事我絕不會違背母親的意愿?!闭f完,緩緩的走了出去,一步三回頭,似在等太子妃開口一般,可直到他走出廳堂,太子妃卻再也不曾開口喚他。
“您這是何必呢!因王氏傷了母子情分實在不值得?!卑讒寢寽芈晞竦溃辉賴@息。
太子妃凄涼一笑:“他糊涂,糊涂呀!他也不想想有那王氏母子在,就算江三娘沒了,他又能娶得上什么好人家的女娘?!?br/>
“皇太孫是一時被她所蒙蔽,您好好和他說他總會明白您的心意,那哥兒畢竟是他第一個孩子,不管換做是誰,都不會忍心下手的?!卑讒寢屢贿呎f著,一邊拿帕子為太子妃拭著眼角流淌出的淚水。
“他只想到他的不舍,卻也不想想我讓他手刃親子心里可就好受,我再不喜那孩子,他也是我第一次孫子,那孩子身上更流淌著與我一樣的血脈,我為了他連父兄的埋怨都不在乎了,他卻依舊要護著王氏母子,實在讓我寒心?!碧渝吐曊f道,雙手捂著臉,吸了好幾口氣后,才把眼淚逼了回去,那雙被淚水浸透的眼眸再次睜開時全是陰冷之色。
“王氏母子絕不能留,找個機會送她母子上路吧!”太子妃淡聲說道,哪怕再是寒心,她也得為兒子鏟除路上的障礙,寧可讓他恨自己一時,也不想讓他日后仰人鼻息過活,甚至,落得一個尸骨無存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