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后，天師寢居。

清晨的微風帶著樹葉的芳香吹進房間，陽光透過窗紙，照在紅梨花木制的桌案上，本應是一副安靜祥和的畫面，但是......

原本整齊擺放的珍貴書籍此時卻紛亂地灑在桌面上，擺放在房間角落的植株葉子枯黃，房梁上有蛛網盤結，地面也蓋著一層厚灰。

張之維在房間里醒來，無力地睜開雙眼，感到一陣疲憊。

他躺著，扭頭望向房間，視線所及盡是狼藉。

即使貴為天師，張之維平時也會抽空，自己打掃房間。

他認為這是種修行，也是種享受，將灰塵贓物掃出房間，就像將雜念貪欲掃出自己的心房。

但這半個月以來，他一次都沒有打掃過自己的寢室。

要問為什么？

“砰砰砰！！！”劇烈的敲門聲響起，將房間內安靜的氛圍絞了個粉碎。

張之維聽見聲音，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心里莫名發慌。

他最近，每天都在這個時間被敲門聲驚醒，以至于現在到點了，居然會在敲門聲響起前自然醒來。

張之維都快能背下來少年接下來要說的話，他不想面對，拉過被子，蒙頭翻身，背朝門口繼續睡。

遙想張楚楓來的第一天，一切都是那么的安詳美好。

為什么，為什么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天師欲哭無淚，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懊悔，早知會如此，那玩意給他不就是了，還賣什么關子啊。

半個月前，拜完師后，張楚楓當場就向天師索要見面禮。

張之維家大業大，自然不會少了張楚楓的好處，可他知道，要是現在把見面禮給了張楚楓，那張楚楓可能第二天就下山離開了。

為了多挽留張楚楓一些時間，他告訴張楚楓，見面禮可以給，但怕張楚楓不能駕馭，所以得留在龍虎山學習完純正的五雷正法才能帶著見面禮下山，同時要求張靈玉先學習金光咒，金光咒小成后也會有見面禮。

教完張靈玉金光咒的基礎要訣和炁的運行方式后，老天師開始教張楚楓五雷正法，他的教學簡單易懂，但想要完全掌握，至少得花費一個月的時間。

張之維心里打著算盤，想著一星期后來檢查兩人的課業，并以他們進度太慢為由，趁機敲打敲打。

哪知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張楚楓就跑來敲響他的房門，他睡眼惺忪打開房門，得知張楚楓已經完全掌握功法時，震驚的無以復加。

當時張楚楓眨巴著眼睛，一臉天真無邪地問他：“不知我的天賦比起師父來說如何呢？”

張之維自然不可能順著張楚楓的意，他還打算用“資質愚鈍”這樣的話來敲打張楚楓呢。

老天師當即表示這點小法術，他當年只用半小時就完全掌握了，并要求張楚楓繼續努力才能追上他的腳步。

他拿出道法書籍，要求張楚楓學完奇門八卦的基礎知識，這樣才能熟練運用見面禮。

又是一整天的手把手指導，要求張楚楓熟記背牢，整整三本厚重的道經甩給張楚楓，并很有宗師風度地承諾如果還有問題，可以隨便隨便來問。

此時已是深夜，張之維心想，五雷正法可能是師弟張懷義提前教會了這小子，那么這三本被列為天師秘傳之一的道經總不可能再教給他。想背完這三本道經，至少也得十天半個月吧。

張楚楓拿走書籍，哪知第三天清晨的敲門聲又一次想起，張楚楓僅僅一晚就記熟了基礎知識。

張之維有些魔怔了，他無法接受，要知道他當年背下三本道經可是花了整整一個月啊。

他不信邪似得，把龍虎山的秘傳技能全翻了出來。

隨后的十幾天，張楚楓刷新了他的認知。

第四天，早晨開始初學靜心咒，直到傍晚完全掌握。

第五天，早晨開始學習八大咒，傍晚時分初步掌握，隔天清晨完全掌握。

第六天，學習各種符篆大全。

第七天......

張楚楓就像一塊巨型海綿，天師往無論往里頭潑多少水，他都毫無保留地全部吸收。

直到現在，張之維能教給張楚楓的技能全教完了，剩下的都是些偏向哲學方面的道經了。

“哐哐哐！！！”

門外的敲擊聲逐漸變大，門外傳來少年的喊聲：“師父，該起床了，太陽都曬屁股了！”

張之維起身，他穿上衣服，沒有像往常一樣整理著裝，而是直接走出房間給少年開門。

他麻了，身體下意識的完成了起床的步驟，但意識仍然有些昏沉。

直到房門打開，少年充滿朝氣的臉龐向他報告修煉進度時，他才緩過神來，隨后聽清楚少年的話語，他又麻了。

“師父，你昨天教我的禁制術，我昨晚回去練了幾遍，好像又掌握了。”

熟悉的話語，熟悉的人，熟悉的挫敗感。

張之維心知肚明，張楚楓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迅速掌握一門功法。

但他明白，張楚楓能在他的面前展露出自己的超凡手段，必然對自己抱有強烈的信任，只要對方不坦白，自己就絕不能表現出對他秘密的好奇，也不能透露給他人辜負張楚楓對自己的信任。

這不僅是作為他師父應該給他的庇護，更是作為當代天師應有的氣度。

眼下，少年的目光帶著求知欲和好奇看向自己，自己作為師父就應該有所回應。

但是......

太累了！

傳道授業本就耗費心神，更何況龍虎山的道教秘法晦澀難懂，想講明白更費時間精力。

先前十五天，整整十五天！他每天都用盡精力教張楚楓道教秘法，為他答疑解惑。

張之維累了！就算他修為高深莫測，就算有天師度支持，也經不住這樣高強度的授課。

他感覺，如果今天繼續講課，他會累得癱倒在地的，身為天師，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絲毫疲態，不然天師的威嚴將會降低，地位也會動搖。

他也不能對自己的徒弟攤牌，說自己教他教累了。

笑話，這樣整天學習，完成學習任務，教什么就掌握什么，這樣高強度的學習弟子都沒喊累，身為師父的他又怎能喊累。

但不攤牌，又能怎么辦呢？

張之維徹底麻了。

張楚楓見老頭子沉默不語，心里明白經過他整整十五天的靈魂拷問，這老頭終于還是撐不住了。

他第一天就發現了，每次老頭子拿出秘籍教他的時候，對他提出的問題都會耐心回答，循序漸進，由簡入繁。

這讓張楚楓產生了一個不當人的想法...

十五天里，每次學習新技能，他都會第一時間投入技能點，為的就是之后專門挑選書籍中晦澀難懂的部分詢問老頭子，讓老頭子耐心回答，一問一答不停反復，坐下一學就是一整天，以此消磨他的意志。

終于，看老頭子現在的狀態，衣冠不整，面色蒼白，他應該到極限了。

自己只需再推一把，讓他說出那句話就行......

張楚楓臉上表現出好奇的神色，他盡量用輕柔的語氣問道：“師父，不知我的天賦可還能入你法眼？比起你如何呢？”

“我...我天賦...不如你......”

張之維精神萎靡地說完這句話，仿佛精氣神一下子散去，張楚楓耳邊也響起了系統悅耳的提示音。

張之維眼神暗淡，他看著眼前的少年，嘴唇微微顫抖，雙唇張開又合上，反復幾次都沒能說出話來。

最后，張之維哀嘆一聲，從門后摸出一根約莫半公尺的長杵。

張楚楓瞬間身體緊繃，以為這老頭終于忍不住要對自己下手了，他提防天師的動作，隨時準備隨時逃走。

張之維艱難道：“這是為師送你的見面禮......”

“為師...已經沒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即日起，你便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