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雖然說還沒有本子, 但一聽到婁禹在問, 霍瑯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摸出了一式六份的合同, 每人兩份：“這是進組合同。”
    顏蘇蘇沒什么遲疑的，片酬時間一確認無誤就瀟灑地簽下了“顏蘇蘇”三個字；
    孫曉博也沒啥想的，他都因為霍瑯一句話離開星寰了, 不簽還能怎么辦；
    婁禹瞅了眼前這三個人，沒一個看起來專業的, 不由有點糟心，但孔建中在旁邊幽幽一句：“你都十年沒拍片了，還有組肯要你當導演就知足吧。”
    婁禹：……
    認識了二十年，要說捅刀, 誰還不會咋的？
    婁禹默默地簽了字，他當然不是因為十年沒拍片所以才愿意入組。十年來, 找他的劇組從多到少，他見過的各色劇組也不少了……但霍瑯一行人，卻是十年來，唯一由孔建中親自帶到攤上來的。
    二十年好友，婁禹相信孔建中。
    更何況，孔建中介紹過孫曉博的背景, 科班出身的編劇不少，但藤校畢業、在h塢干過, 能有幾個？還有顏蘇蘇，長得漂亮的女演員不少，但能像顏蘇蘇這樣, 能把豬蹄的生理解剖結構和食材特性都推測得分毫不差的人，恐怕整個圈里也沒有幾個。
    為了拍一部片，能找到這樣兩個人，甚至還說得動孔建中來找自己，婁禹相信不會差到哪里去。
    至于預算少什么的，在婁禹這里反倒不是問題，十年前他拍片的時候，預算也從來沒有充足過。
    霍瑯接過來他們簽好的合同，刷刷簽了六份，各自歸還他們一份。
    婁禹卻在霍瑯遞來合同的時候沒伸手，他盯著霍瑯：“預算聽你的，但片子怎么拍，得聽我的，如果別的亂七八糟敢影響片子的拍攝，就算有合同，我也會毀約走人。”
    孫曉博聽了就服氣，簽了合同才說這話，大哥……你可真是牛啊。他總算有點明白，為什么婁禹十年了還在開路邊攤，連個鋪面都沒有，多半是違約金給賠的。
    霍瑯卻不以為意：“這是當然，導演為片子的最終效果負責，一切以劇本為核心。”
    婁禹這才接過合同，直接進入了狀態：“拍攝流程怎么說？什么時候開始？”他一瞥孫曉博：“不說本子，你大綱什么時候能出來？”
    孫曉博覺得，絕對不是他的眼神問題，絕逼是婁禹太能拉仇恨，這斜視的眼神、這輕蔑的口氣，孫曉博騰地站了起來：“后天、不，明天我就能給初稿！大不了熬一宿！”
    顏蘇蘇微微睜圓了眼睛：“熬夜？神經退行性病變哦！”
    孫曉博一臉的不以為意。
    顏蘇蘇又補充了一句：“神經病變影響激素失衡，會導致脫發加劇的。”
    婁禹嗤笑了一聲。
    孫曉博：……
    霍瑯瞥了一孫曉博的發際線，拍板做了決定：“就后天。后天下午開劇本會。”
    如果是后天下午，這個本子靈感充足，而且有《追疑》的底子，只是出劇本梗概，后天沒問題，孫曉博爽快地應了下來。
    孔建中在一旁高興地道：“好了好了，你們這個劇組就是正式成立啦，恭喜恭喜！咱們快喝一個！”
    然后他爽快地從旁邊抱了一扎啤酒過來，幾人都微微一怔，霍瑯反應過來笑道：“是該喝一杯，婁導……”
    婁禹警惕地道：“小本買賣！概不賒欠，也不打折！”
    霍瑯：……
    不是，他只是想對剛剛加入的導演致一下歡迎詞而已，不至于吧。
    孔建中哈哈哈哈大笑起來，他爽快地揮手道：“行了行了，算我賬上，來來來，先走一個，預祝拍攝順利，新片大賣！”
    這個還沒名字的劇組的各個成員，心有靈犀一樣齊聲歡呼孔導萬歲，紛紛舉杯，慶祝劇組成立，不知道的還以為孔建中才是他們導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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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拍攝工作順利……呸，順利個鬼啊。
    第二天，公司辦公室長桌，顏蘇蘇坐在椅子上，小貓坐在桌子上，兩雙圓溜溜的眼睛一左一右地跟著轉來轉去——
    左邊：“你這是扯蛋！你看看你這大綱！開篇就是主角從m國回來……她還能干法醫？你知不知道我國司法體系政審有多嚴格？”
    右邊：“從m國回來就不能進體系了？你這是歧視！從國外回來作為人物背景能更好地激發性格與環境的沖突！”
    左邊：“藝術創作必須要符合現實規律，兩邊的司法體系都不一樣，你這本子拿出去能讓人笑掉大牙！”
    右邊：“司法體系不一樣，但物證鑒別、法醫實驗的科學原理是一樣的，真理是沒有國界的！發笑的人才是沒見識！”
    左邊：“沒見識？！你跟司法體系的人打過交道嗎？你拍過幾部刑偵片？！這種本子別人看著就是編造！怎么讓人相信？！”
    右邊：“哈哈！拍過幾部？難道吃豬肉還要見過豬跑嗎？！觀眾相信的不是設定，而是故事本身的力度！”
    ……
    整整一個上午了，劇本會，還停留在劇本第一頁，顏蘇蘇覺得脖子轉得太多有點酸，還有點頭暈，小貓早就生氣地跳走了。
    就是臉紅脖子粗各自占據桌子一邊的婁禹和孫曉博也各自喘著氣，一個后悔，不應該關了路邊攤來趟這不靠譜的渾水！另一個也后悔，為什么要從星寰跳槽啊啊啊啊……反正在哪兒都是撕逼！
    終于，有人咳嗽了一聲：“這個開頭，重新寫吧。”
    婁禹的氣才略微順了一點，孫曉博向霍瑯怒目而視，靠！你居然幫這個廚子！
    霍瑯卻沉吟了一會兒道：“這個大綱，節奏太穩，開場力度不夠。”
    婁禹、孫曉博同時愣了，現在的故事，就是一個歸國的法醫加入隊伍中，三個兇案串連起來，孫曉博寫得很扎實，一案是一案，有些案件來自《追疑》劇本的積累，有些案件來自他這兩天又重新查了卷宗，一案比一案更深入，非常縝密。
    婁禹都沒太去挑剔案件細節，只覺得人物背景不合適，但霍瑯這個提議，不只是開頭，是整個大綱的風格走向都要調整。
    霍瑯：“市面上已經有太多四平八穩的作品，但懸疑故事的精髓在觀眾與創作者的智力博弈，我希望我們的作品一開始就要能抓住觀眾的注意力，讓他們一分一秒都不能移開，給出信息、顛覆猜測，循環往復，一直持續直到故事的結束，讓觀眾依然能感到意猶未盡，甚至愿意一再回顧……所以，在整體的節奏把握上，我期盼二位都能更有探索精神。”
    霍瑯笑了笑：“這個項目結束的時候，希望二位都能不虛此行。”
    不論婁禹還是孫曉博，都有些怔住了。
    是啊，如果只是重復那些已經有過的故事、類似的節奏，他干嘛要回來拍片/他干嘛要離開星寰？
    如果要求穩、求妥，不論是婁禹原來待過的體系，還是孫曉博原來所在的星寰，一個大的制作系統，制做出來的故事，其水平經過重重環節，當然能夠有所保證，但藝術創作不是工廠流水線，太過保守，出來的東西就是千篇一律。
    既然已經離開了那個龐大的系統，為什么不勇于探索嘗試呢？
    孫曉博站起來，冷靜地道：“我重新來畫劇情結構。”
    婁禹站起來點頭：“我來看節奏。”
    顏蘇蘇也跟著站了起來，但她有點茫然，她要做什么啊？
    婁禹看了她纖弱高挑的身材一眼，皺了皺眉：“以前拍過武戲嗎？”
    霍瑯替顏蘇蘇搖了頭，《幻海錄》里小仙女的出場都是綠幕的，也沒什么打斗。
    婁禹對霍瑯道：“這半個月的時間，我們先磨劇本；主演這邊，我不喜歡用替身。”
    懸疑片的主角，難免有追擊、打斗的鏡頭，這種打戲拍起來很辛苦，不是每個演員都愿意的，很多時候，就用替身拍臉部特寫，主角上，拍打斗遠景的時候，替身上。
    但明顯，婁禹的言下之意，是不想讓顏蘇蘇用替身，顏蘇蘇既然沒拍過武戲，就讓她這半個月好好練一下。霍瑯不只是制片，也是顏蘇蘇的經紀人，婁禹這是交給他去安排了。
    不待霍瑯說話，一個女聲帶著笑意道：“放心吧，交給我。”
    顏蘇蘇高興地打了招呼：“芳姐！”
    霍瑯介紹了一下：“這是蘇蘇的表演顧問，這次有武戲的話，也請芳姐辛苦，一并指導吧。”
    裴芳含笑：“應該的，如果有需要，蘇蘇這邊我還可以安排一些搏擊的練習。”
    顏蘇蘇“咦”了一聲：“搏擊的話……我有練過太極拳。”
    孫曉博和婁禹都忍不住笑了，顏蘇蘇有時候是真的很萌。
    顏蘇蘇看著他們倆，不明白太極拳有什么好笑的，現在的孫曉博和婁禹還不知道，萌萌噠顏蘇蘇會讓他們接下來有多么崩潰。
    在他們二人碰（撕）撞（x）了十天、孫曉博又死掉了不少毛囊之后，劇本初稿終于定了下來。
    第一輪劇本會才算正式開始，霍瑯只簡單翻看了一下就宣布：“第一輪，先讓蘇蘇來看。”
    孫曉博 & 婁禹 ：？？？
    顏蘇蘇認真地點頭應下，然后開始看劇本：
    “咦？這個地方為什么會猜不到死者和失蹤者的關系啊，前面，第三頁，不是已經提示了藥品信息了嗎？”
    “恩，如果是從這個位置捅進去，血不只會濺在衣服上啊……”
    ……
    “這里主角為什么要去追死者的男朋友啊，明明問題是在那個房東身上啊。如果這個男朋友殺人又報案，那他完全沒有必要多此一舉地扔出這種證據啊，這兩個行動之間的動機和智商水平并不一致，有點矛盾，顯然房東嫌疑更大啊。”
    嘩啦啦翻劇本的聲音。
    “哦，果然是房東，恩……看完了。”
    顏蘇蘇抬起頭來，婁禹保持著面無表情，孫曉博一臉生無可戀，顏蘇蘇小聲道：“我沒參加過劇本會，不太懂啊，只是作為一個普通的讀者……”
    婁禹：……
    孫曉博：“呵呵。”
    恩，只是普通的讀者：）
    不用霍瑯說一個字，婁禹和孫曉博默默地站了起來，第一輪劇本會結束。
    裴芳在旁邊笑得前俯后仰，顏蘇蘇一臉不解，但她沒有糾結劇本這樣的專業問題，只試探問霍瑯：“那我……繼續訓練去了？”
    她最近終于找到了提升顏值、對得起粉絲的方法，正要迫不及待去實踐。
    霍瑯點頭，顏蘇蘇也飛快撤退了。
    裴芳忍不住道：“霍少，不是每個觀眾都像蘇蘇這樣的。”
    霍瑯點頭：“所以，才要讓她第一輪讀劇本。”
    只有這樣的標準，才真正能征服觀眾。
    不用他解釋，這是婁禹和孫曉博都明白的道理。
    第二輪劇本會，這一次，復雜的劇情線和線索讓劇本厚了一些，霍瑯沒有把它再交給顏蘇蘇，不知道為什么，孫曉博慶幸地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婁禹端正的坐姿也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點。
    霍瑯是沒有交給顏蘇蘇去提問，因為他直接自己說了：
    “這個什么商場追擊，砍了。”
    孫曉博皺眉：“為什么，這里從商場追擊過去，再經過配角的門店，劇情非常流暢。”
    霍瑯直接了當：“我們沒預算。15-49頁，這些需要在商業中心拍的背景，全部都改掉。”
    孫曉博當場炸了：“這尼瑪怎么改！”
    霍瑯看了他一眼：“預算就兩百萬，那要不要全部花在商場？”
    孫曉博傻了：“兩百萬？！”
    尼瑪？！！！！
    霍瑯接著道：“所以，4、40、78、95，這幾個場景，什么媒體圍追、群眾圍觀……都不行，太多群演，一個群演一天就算最便宜也要四十，如果你們要打幾個近景，還要特邀出場配合，一天起碼一百起，這幾場加起來也要幾十萬，我們沒錢。”
    孫曉博騰地站起來，就要上演第三次撕劇本。
    婁禹摁住了他，冷靜地道：“故事背景這里，商場可以改，那幾場群演的場景必須要有，不然沒法拍。”
    霍瑯：“后期不用剪輯加特效了？”
    費用從哪兒來？
    婁禹十年前能拍出那樣的片子，果然氣度非凡：“我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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