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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她是人,還是神?

    “嗡”。無數聲比剛才箭聲更猛烈的震動,極速運行的短箭劃裂空氣,將四面團團亂轉的雪花攪碎逼開,以至于那一團箭如蜂巢擲出,而碎雪似群蜂四散,箭團四周三尺方圓,出現黑色的空洞。</br>  太史闌忽然仰身一倒!</br>  “嘶!”又是一聲撕裂空氣的強音,比剛才那聲更短促更兇猛,雪花卻沒有被逼開,而是被某種力場所牽動,忽然聚攏如一件雪色披風,披風里突出一道尖銳的形狀,似裹著一把利刃,狂沖而上,碎雪的衣角微微一揚,“哧——”</br>  射來的箭忽然無聲無息折斷,落入山崖,而那些呼嘯而上的東西并沒有停止,速度不減往上,哧哧幾聲微響,青黑色的山崖忽然受了傷,射出無數道深紅的血線,那些血線將團團的雪花澆濕、刺透,染色,那片雪橋忽然就成了血虹,貫穿這深山雪夜里迷離的深霧。</br>  剎那間十幾條人影悶聲不吭從太史闌等人頭頂上翻過,穿透雪霧,帶著長長的血線落下深崖。</br>  太史闌在這種時候還能躍身而起,手中刀一揮,將經過她身邊的一個大燕士兵身后的牛筋繩割斷抓在手里,然后綁在腰上。</br>  她身邊的人如法炮制,來得及的都順手割了一截繩子以備后用。</br>  大燕那邊的人連眼神都青了。</br>  他們此刻才明白太史闌那一著愚蠢的聚攏,其實不過是為了引誘他們也隨之聚攏,在他們想一舉搏殺自己之前,一舉搏殺他們。</br>  剛才那是什么暗器?或者不是暗器而是鬼神之物?無法想象的速度!無法想象的殺人利器!</br>  南齊如果大批量配備這種速度的武器,這大燕以后的仗也不必打了,直接稱臣算了!</br>  更可怕的是太史闌這個人,這個人警惕之高,反應之可怕,指揮之精準、出手之決斷離奇,也已經超越了他們的想象。</br>  大燕這些人原本對這樣大費周章來暗殺一個女人不以為然,此刻卻覺得這樣的決定太英明不過。</br>  他們低頭望著山崖上面色平靜,一舉殺十幾人連眼色都沒變的女子,都覺得心底的寒,勝過這夜的風雪。</br>  這真的是未來南齊不世出的兇神,武力未必強大,殺氣已不可抵擋。</br>  不可戰勝的人。</br>  領頭的人毫不猶豫,喝道:“退!”</br>  山崖上暗殺已經絕無可能,反而會被人家反手一個個殺掉,那就使出最后一招!</br>  與此同時太史闌也下了第三道命令。</br>  “散開!”</br>  護衛們散開得和聚攏時一樣毫不猶豫,長長的棧道上人影移動,星丸跳擲。</br>  大燕領頭的男子一聲暴喝,“砸!”</br>  這聲一出,他和手下身子立即蕩起,看樣子竟然是往崖上去。</br>  “轟隆”一聲巨響,山頂上一堆巨石滾滾而下!</br>  最后也是最兇狠的一招,終于使了出來!</br>  太史闌等人此刻身在半山棧道,山頂巨石滾下,根本無處躲藏,巨石必將將棧道砸毀,到時候太史闌等人一樣會落崖。</br>  然而太史闌一開始就下令“備爪!”</br>  攀山爪因為形狀突出也偏重,不好背在背后或掛在腰上,一般都栓在包袱上,眾人睡下時包袱自然放在一邊,如果不是太史闌第一個要求備爪,此刻再去拿肯定來不及。</br>  但現在每個人的爪都在腰間,就手一甩,爪尖飛出,彈在山崖上,各自抓緊了山縫,爪上的吊索飛起,將人們穩穩地固定在山壁上。</br>  山石擦身落下,將棧道瞬間砸毀,煙塵滾滾,碎石飛濺,遮蔽刺破這風雪霧氣,很久很久之后,才聽見谷底傳來一陣又一陣沉悶的撞擊之聲。</br>  南齊的人身子緊緊貼著崖壁,聽著那瘆人的聲響,心中對太史闌充滿感激。</br>  太史闌卻并沒有停留,山石滾落那一刻她攀附在山崖上,眼看著一批石頭過去,她忽然躥起。</br>  她自從乾坤殿一行,從圣門門主那里撈到了點好處之后,身體比以前輕盈,一跳便已經上了山崖一大截,正追著那領頭的大燕首領。</br>  那人一回頭,便看見山崖上太史闌如燕子一般掠過來,驚得眼瞳一縮。</br>  這女人好可怕!</br>  在危險境地憑借精準的判斷和指揮接連逃生,平常人這時候還在后怕,保得活命也算慶幸,不會興起什么別的心思,她竟然好像還想反攻?</br>  太史闌不看其他人,緊緊追著他,手一抬,一柄火折子迎風點亮,狠狠砸向那人。</br>  那人偏頭一讓,火折子越過他頭頂,“哧”一聲,他身后牛皮筋繩子一陣收縮。</br>  那人眼睛又一縮——太史闌火折子砸他是假,要燒斷他的繩子是真!</br>  牛筋繩一燒便斷,那人身子往下便墜,他卻冷笑一聲,手腕一振,一道烏光飛出,啪地一聲扣在山崖上,他身子剛剛墜下半丈,就被拉住。</br>  他身上也帶了攀山爪。</br>  他身子墜下的時候,太史闌也在下墜,正在這時,第二批下推的石頭也滾了下來,有一塊好險不險地直沖她來,眼看要撞到她頭頂。</br>  此時所有人都已經停戰,一邊躲石頭一邊愕然看著雙方首領的絕壁交鋒,眼看這一幕,大燕方固然欣喜,南齊方都張大嘴,心跳到了喉嚨口,想叫,想讓太史闌趕緊下來別追了,但又不敢驚擾了她。</br>  巨石轟然而下,碾壓得四面碎石飛濺如雨,一些碎石片打在太史闌額頭,頓時鮮血涔涔而下。</br>  太史闌霍然腿狠狠蹬在石壁上,這一蹬,她身下石壁赫然炸裂!而她身子竟然蕩出丈許,遠遠飛離了山崖!</br>  巨石從她剛才呆的地方轟然碾過。</br>  眾人仰頭,望著山崖上全身凌空橫飛而起的女子,烏發飛散,修長如鐵的雙腿,蕩出燕子尾翼般的剪影,將這夜的血色和雪色攪碎。</br>  人們心動神搖,只覺這一幕不似人間可見,恍惚里那一雙鐵腿狠狠一踹,足可踹裂山河。</br>  太史闌已經又落了下去,正落在那首領身側,那人看她靠近,冷笑一聲,單手入懷,一柄匕首飛快橫刺過來。</br>  太史闌停也不停,手指在山壁上一拂。</br>  連接著攀山爪的鐵鏈,斷!</br>  那大燕首領霍然再次下墜!</br>  他似也沒想到竟然還會有這樣的事,眼神驚愕,但這人心性也夠狠,在落下的最后一瞬間,他一手扣住身邊一塊突出的石頭暫時穩住身體,另一只手中的匕首,還是狠狠地刺了出去。</br>  兩人這時相距極近,都是單手對敵,他固然沒能逃得了太史闌的毀滅之手,太史闌也不可能逃得了他的匕首殺機。</br>  太史闌只做了一件事。</br>  她那只拂出的手迅速收回,兩指向前,擋在了自己胸口。</br>  手是血肉之軀,擋住了百煉精鋼的匕首,何況兩根手指?</br>  幾乎瞬間,匕首就已經jiē觸到她手指,眼看要穿手指而過。</br>  匕首的刃尖,忽然不見。</br>  這比剛才攀山爪鏈子忽然斷了還讓人驚悚。那首領霍然抬頭,眼神里終于涌上巨大的驚恐。</br>  在下一個瞬間,他的瞳孔忽然極速放大。</br>  他看見太史闌手指一翻,刀在她手中轉了個彎,然后剛才消失的刀尖,忽然又出現了。</br>  雪亮的刀尖,似天邊明月,剛才被云遮滅,忽而又再現清輝。那點光芒倏地一亮。</br>  太史闌毫不猶豫一個反手,將刀送入了他的胸膛。</br>  大燕首領只看見刀光如月光一亮,然后胸口一冷,胸膛里似塞進了這夜的風雪,而將全身所有的熱血和力量,都換了去。</br>  他再也抓不住那點突出的山石。</br>  手指一松,墜入黑暗。</br>  一生里最后一個念頭,剎那間也如飛雪在意識里飄過。</br>  她是人……還是神?</br>  ……</br>  山崖寂靜,山林寂靜,天地寂靜,萬靈寂靜。</br>  一瞬間連山頂上的推石都沒繼續,山上山下,所有人都已凝固。</br>  人們眼睜睜地看著那大燕首領,在和太史闌絕壁之上交手三招之后,莫名其妙,失敗墜崖。</br>  大部分人沒看清到底是怎么敗的,因未知而心底恐懼。</br>  也有人看清了是怎么敗的,因知道而更加恐懼。</br>  所有人都怔怔瞧著那山崖上的女子,她身姿如鐵,巋然不動,似和山崖渾然一體,一條生命自她腳下隕落,她連睫毛都沒顫一顫。</br>  這些人知道她的傳聞,知道這是南齊新近崛起的女將,知道她兇悍決斷,才能卓著,短短一年名動南齊,號稱南齊百年來不世出的女將,更被大燕上層警惕,認為她會給將來的大燕乃至整個大陸,帶來格局上的變動。</br>  這些話聽了,第一感覺是荒謬,一介女子,聽說還不會高深武功,憑什么能征戰天下?</br>  然而今日方知,傳聞還不夠精確不夠可怕。</br>  這是真正的將軍,是無可替代的指揮者,是暗夜里的殺神,是巋然于天地中的永恒山河。</br>  南齊得她,是幸還是不幸?</br>  眾人不知道,但卻明白,她若以大燕為敵,那絕對是大燕的不幸。</br>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不能再將太史闌放回去,該想盡辦法將她留在此處。</br>  但所有人也知道,便是想盡了辦法,也不能留她在此處。</br>  山崖上,太史闌輕輕一彈,落了下來。</br>  她向下落,大燕士兵們卻開始拼命向上爬。</br>  不知為何,看見這女子一動,所有人就忍不住心底恐懼,無法抗拒的無力感深深涌起。</br>  首領已死,無人指揮,大燕方開始撤退。</br>  太史闌也沒阻止,她不知道上頭山石還有沒有,再纏戰下去,畢竟己方地形不利,難免要有死傷。</br>  她不喜歡自己的人死,她一直希望自己擁有一個“零傷亡”的隊伍。</br>  直到確定大燕方真的全部撤走,她才帶著所有人慢慢攀上山崖,另尋他路。</br>  上到山頂時,正逢日出,金光滟滟千萬里,瞬間在天地間炸開,而她在日光正中。</br>  所有人站在她身后,仰望她筆直的背影,想著這一夜驚魂,被這女子素手輕松翻轉,只覺得心胸浩蕩,似要狂歌大笑。而這一霎天地松海,江河萬物,都似呼嘯而來,撞入懷中。</br>  ==</br>  三日后,崇慶宮收到了來自邊境的快報。</br>  皇太孫將那快報仔細看了三遍,隨即慢慢在火盆中燃盡,火光在皇太孫的臉上躍動,皇太孫面沉如水。</br>  幕僚們惴惴不安地看著他的舉動,不敢多問,心里都明白,行動,失敗了。</br>  萬無一失,多方推算,看似簡單其實耗費了無數人無數心力精力的一個計劃,一個眾人覺得皇帝都能殺掉的完美計劃,竟然還是失敗了!</br>  霎時所有人心底涌起同樣的念頭。</br>  她是人……還是神?</br>  納蘭君讓緩緩起身,想著密件里描述的戰況實情——太史闌的指揮、她不僅要逃生還要立即反攻、以及她最后,以詭奇手段,在山崖之上,殺大燕方的首領。大勝。</br>  這世間太多奇女子……</br>  良久,他深深嘆息一聲。</br>  “天意如此,罷了。”</br>  “殿下……”幕僚們心有不甘,上前一步。卻被納蘭君讓揮手止住。</br>  年輕俊逸的皇太孫回身,面容平靜,眼底卻有為國事操勞的深深血絲。</br>  “該來的逃不了,不該來的永遠不會來。不出十年,她必將為南齊的中流砥柱。但望將來,大燕不必再次以她為敵。”</br>  ==</br>  景泰元年十月初。</br>  麗京西北,永慶宮。</br>  此時已將半夜,平常這時間皇帝早已就寢,宮殿除了少數必經道路燃著照明燈火外,其余地方都沉沒于黑暗中。</br>  今晚看起來也沒什么異常,皇帝的寢殿里,一點燈火幽幽地亮著,朦朧地映著月白底飛龍探海屏風,屏風后影影綽綽是龍床,一個小太監在屏風外席地打著瞌睡。</br>  屏風后的紗帳里,那個本該睡著的小小人影,此刻卻是坐著的。</br>  景泰藍不僅沒躺下,甚至穿著全套朝服,周周正正的地坐在龍床上,眼珠子大而黑亮,盯著殿外,似乎在等待著什么。</br>  老孫三躬身陪在他身邊,默不作聲低著頭,好似睡著了,只眼神偶爾向景泰藍一溜。</br>  他眼神里有點困惑,覺得皇帝太鎮定了,不像個三歲娃娃。</br>  今早老孫三收到了三公傳來的一封信,當即壓在托盤下給景泰藍送了上來,景泰藍在后殿讀了,順手就給燒了,之后他讀書,看那些已經批復過轉呈他的奏章,寫字,還畫了幾幅他看不懂的古里古怪的畫兒,又抽出幾個自己裝訂的本子寫什么“地理作業”,也是到晚間酉末上床,和平時做的所有事情一樣。神情姿態也沒什么異樣。</br>  老孫三瞧著,還以為三公傳遞來的不過是普通的問安折子,有點好笑陛下連這折子怎么也燒了。誰知道上了床,景泰藍沒有換寢衣,直接讓他拿來了全套朝服,連以前戴著嫌重的寶冠,都端端正正戴上了。</br>  老孫三頓時覺得不對勁——瞧這架勢,今晚有事?</br>  他立即命令自己親信的徒弟守在殿外,把平日里不太把握住的宮人都打發了出去,其余燈火都如常,自己陪著皇帝靜靜地等。</br>  孫三現在已經是景泰藍的忠心宮人,這也是當初三公選擇永慶宮讓景泰藍暫住的原因,一方面好讓景泰藍不引人注目地順利回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永慶宮的宮人jiē觸皇宮黑暗傾軋少,相對簡單些,主事大太監孫三是個老實厚道的,不然也不會當初被從宮中被排擠出來,在這冷清枯寂的偏宮一呆多年,想當初孫三,可是比李秋容品秩還高。</br>  三公在景泰藍回來前,親自到永慶宮來看過,發現這么多年,永慶宮還是整齊干凈,管理有度,不見衰敗之氣,對孫三很是滿yi。正巧景泰藍一回來,就救了孫三和他的徒弟們一命,老太監的感激自然無以言表。再加上景泰藍在太史闌身邊混了半年,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練了一身油嘴滑舌銅皮鐵骨,又生得玉雪粉嫩,硬是把個上個年紀膝下空虛的老太監哄得貼心貼肺,恨不得隨時為他丟了老命去。</br>  老孫三瞇著老眼,瞧著端坐床上正裝肅服的皇帝,眼神里滿是欣慰得意——有樣兒!誰見過三歲孩子穿龍袍這么有樣兒!瞧這小眼神,瞧這滿身氣度,真真是我無可超越的南齊大帝,誰也越不過去!</br>  有樣兒的南齊大帝,正轉著骨碌碌的大眼睛,賊兮兮地摸著自己的小靴子,小腰帶,甚至頭上的冠,手上的扳指,腰間的腰帶……盤算著什么時候用上里面的好東西?</br>  更鼓敲響夜色,天色黑濃得似要滴下墨汁,遠處隱隱傳來車馬的響。</br>  孫三做了一個手勢,外頭看似昏昏欲睡的小太監,立即一骨碌爬起來出去,過了一會兒回來,沖孫三點點頭。</br>  景泰藍沖著西北院子一努嘴,問:“最近安分些了么?”</br>  他問的自然是被貶去給宮人們看澡堂子的西局太監們。</br>  孫三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輕輕道:“今早喬大人說身子不舒服,讓傳太醫來。”</br>  “哦?”景泰藍眨眨眼睛,“你怎么不回報朕?”</br>  “喬大人的人攔著,不讓老奴走,老奴便讓請王太醫來,喬大人卻說她是老毛病,吃慣了宮中劉太醫的方子,不愿隨便吃別人的方子引發藥性抵觸,讓去請劉太醫來。”</br>  “然后呢?”景泰藍眼睛彎彎的。</br>  “老奴讓人去請劉太醫,西局的大人們說他們去,在門口卻給武衛攔了。喬大人無奈只得讓老奴的人去,之后……”老太監笑了笑,瞇著眼睛道,“咱們帶回來一張方子,是劉太醫開的,順便還拿了很多藥。”</br>  “喬大人吃了?”</br>  “喬大人讓人熬藥,自然是咱們的人去熬,藥罐子卻翻了,喬大人大怒,把那個熬藥的小太監狠狠打了一頓,鞭子重了點,人當時就沒了氣息。”</br>  景泰藍皺皺眉,嘴角一撇,眼神里一抹厭惡。</br>  “這種身死宮人按例是要拖出去尋亂葬崗埋了的。”孫三垂下眼睛,忽然說得很模糊,“不過老奴另外處li了。”m.</br>  景泰藍睜大眼睛看著孫三,老太監嘴角微微垂著,紋路剛刻,微帶無奈。</br>  再忠厚老實的宮人,在宮中年月呆久了,處li起這種叛徒來,也一樣是心狠手辣的。</br>  景泰藍心里模模糊糊地知道,這個小太監不會被拖出宮,但也不會有可能再活過來給喬雨潤送信了。</br>  他覺得有點冷,卻沒有發抖,麻麻說過,宮廷最骯臟最黑暗,每個角落里都染滿了層層疊疊的鮮血,想要不死在這里,就得先讓別人死,想要以后少死一些人,就得先死上一大批該死的人。</br>  小小孩子耷拉下眼皮,輕輕道:“喬大人最近也是操勞過度,該好好歇息的。”</br>  “是的。”孫三笑瞇瞇地答,覺得陛下的反應真是怎么瞧怎么令人佩服。</br>  這才是個三歲的孩子啊,就已經什么都明白了。</br>  他看看西北方向,眼神很冷。喬雨潤在這段時間內,用盡方法想要遞出信息去,但內有和她有仇的永慶宮人,大多收買不成;外有受三公節制的武衛,她無法伸手;正殿里還坐了個和她更不對付的皇帝,動不動就指派一大堆雜事給她做,什么幫他在厚厚的字典里翻找一個冷僻字啊,什么讓西局太監給他找一只跳到草叢里的蛐蛐啊,整天折騰得人仰馬翻,想做什么都沒功夫。</br>  喬雨潤一直不想用裝病的方式來試圖送信,她知道裝病也不能出宮更不能請來想請的太醫,更怕一裝病反而讓對方更有借口將她困住,直到今天她才使用了這個辦法,但真正的目的不是為了請來太醫,而是知道之后讓早已收買好的熬藥小太監裝死出去送信。</br>  不過這最后一招,還是被關鍵時刻足夠心狠的孫三給堵住了。</br>  此刻車馬聲響,直入內殿廣場,一條人影跳下來,匆匆進入寢殿,正是大司空章凝,他半夜親身前來。</br>  他一路匆匆而行,神色凝重。轉過屏風,在御榻前一停。</br>  景泰藍端坐不動,抬眼對他看去,他粉嫩的小臉仰著,眼睛亮得似乎儲了水,滿眼的信賴,卻又隱藏著一點不安,那些畏怯很符合這個年紀孩子遭逢大事時應有的狀態,卻又因為那努力隱藏的表情而顯得讓人心疼。</br>  章凝迎著那樣的目光,心中一軟又一熱,搶上一步要行禮,景泰藍早已跳下來將他扶住,親手攙起他來,在他耳邊奶聲奶氣地道:“大司空你可來了,我等你好久了。”</br>  章凝心潮洶涌,有點忘形地拍拍他的背,道:“陛下,放心。”動作充滿愛憐。</br>  景泰藍靠在他肩上,揉了揉臉皮子,覺得剛才的表情擺得很好,不枉他對著鏡子修煉了很多遍。</br>  “我等了好久了。”他道。</br>  同樣一句話,意思卻截然不同,章凝自然聽得懂,微微一笑,道:“是。我們們也等了好久。”</br>  他的字音在“好久”兩字上著重落了落,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br>  宗政太后,這個懷孕的時間,確實好久……早已超過了常規的十月懷胎時間,外頭百姓不清楚太后是什么時候懷孕的,三公自然知道,先帝駕崩前幾天,太后傳出有孕的消息。先帝子嗣艱難,宗政惠先有了景泰藍,后又懷孕,算是宮妃中頭一份。而先皇后早逝,宮中原本是靜安皇貴妃位分最高,她跟隨先帝多年,感情深厚,據說先帝原本是打算在那幾天封她為后,卻因為宗政惠忽然懷孕而作罷,之后先帝忽然駕崩,宗政惠自然而然做了太后,隨即將靜安皇太貴妃等人都遷入別宮。</br>  就算診出有孕的時辰早,也早該生了,這孩子遲遲不出來,漸漸自然要有流言,流言說了一陣子忽然又變了風向,開始往神神怪怪方向發展,說是青峰山的張真人為這個未出世的孩子推命,算出他有真龍之運,只因天無二日,真龍也無一雙,所以遲遲不出,怕引動天下局勢之變云云。</br>  這樣的話,很難想象一個道士敢說出去,更難想象還能大量流傳而不受官府阻止,這里面要說沒人默許并故意推動,誰信?</br>  章凝有時候不得不佩服宗政惠,這樣的事情,她居然也能扭轉劣勢,膽子大,心機深,難怪能在宮中幾經起伏,最終掌握天下。</br>  真龍么……</br>  章凝的嘴角微微往下一撇,隨即抱起景泰藍。</br>  “走吧。”</br>  ==</br>  低調的馬車沖破夜色而去,轆轆向皇宮。</br>  今夜的麗京城,并沒有任何人下戒嚴令,但不知怎的,整個城池都籠罩著一股肅殺而凜冽的氣味,在樹的暗影后、墻角、巷子拐彎、道路兩側……時時會有一些人影或隱或顯,出沒在月色光影的背面。</br>  麗京的百姓久居天子腳下,自然嗅覺敏感,天還沒黑,家家閉戶,街上幾乎沒人游蕩。那些官員府邸,更是早早將大門閉得死緊,連只蚊子都飛不進來。</br>  今夜,麗京在壓抑,等待一聲注定要驚動南齊朝局大勢的啼哭。</br>  八門緊閉,早早關城,外人不入,內人不出。</br>  夜色初降的時候,卻有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直奔西城門。</br>  守城士兵老遠就在揮旗吆喝,“今日提前閉城!入城者退后……”</br>  “嗖!”</br>  一箭若流星,電射而來,擦這士兵臉頰而過,“啪”一聲,小旗折斷落地。</br>  士兵驚得魂飛魄散,后面的話便沒說出來,底下的人狂馳如風,已經到了城下,當先一人朗聲道:“奉晉國公及三公令,有要事入城稟報,開城!”</br>  “今夜不許……”守城官不敢上前,躲在蹀垛后拒絕,底下人大喝道:“黃大人!認得這東西嗎?”說著舉起手,手里一疊紙張,一人點燃火把,照亮他的手。</br>  那守城官在城上瞇眼看著,看見隱約像是房產地契之類的東西,厚厚一沓,忽然就冒了汗。</br>  其余士兵斜眼瞧著,都想這些東西不會是頂頭上司的私產吧?守城官看似是個沒油水的差事,其實是個肥差。一些外地商賈進麗京,是要交入城稅的,而且朝廷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制定一份名冊,設定一些違禁物品,這其中有許多縫子可以鉆,一些膽大的守城官在其中添些減些,用以勒索商賈,賺得腦滿腸肥。</br>  南齊貪腐是重罪,這厚厚一疊如果都是田莊地契,足夠這位黃大人被殺頭了。</br>  城下人將那一疊東西一晃即收,不耐煩地對城上揮手,示意開城,黃大人猶豫半晌,眼珠轉了轉,對身邊親信低低囑咐幾句,隨即轉身下城,命令士兵開城。</br>  經他關照,士兵開城速度很慢,而另一邊,一隊士兵上馬向城內馳去。</br>  士兵們一道道下鉸鏈,將城門緩緩開啟,按照這速度,最起碼還有半刻鐘城門才能完全被打開。那些入城報信的士兵早已走遠。</br>  城門底部鉸鏈一松開,自然就會出現一條縫隙,忽然一道人影掠了過來,將一雙雪白的手伸進縫隙,指尖從上到下一劃,所經之處,拇指粗的多層鐵質鉸鏈全斷。</br>  守城士兵們呆呆地停了手,睜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雙手像彈琴一樣一撥,城門后那么多條粗鏈子就全部斷了!</br>  士兵們見過一指斷劍的,但這樣一指連斷無數鐵器的,已經神乎其技,似非人間所有。</br>  半晌有人尖叫一聲“鬼呀!”抱頭逃開。</br>  其余人大驚,轟然四散——這等手段,人力不能,自然是鬼!</br>  “砰”一聲,城門被推開,一群隊伍風般卷入,出手斷鐵鏈的人一翻身上馬,手中一疊地契對著門邊黃大人一晃。</br>  黃大人一喜,趕緊來接,那人卻將地契往懷里一收,策馬而過,馬馳過的力道帶得黃大人一個踉蹌栽倒。</br>  馬上那人沖入城門,伸手一指,指住了前方那隊要去報信的士兵。</br>  “咻咻咻”箭聲連響,前方那些馬紛紛馬腿中箭,栽跌在地。</br>  那人一聲呼哨,早已帶人卷過城門,越過那些狼狽栽在地上的人,一陣風往城內去了。</br>  守城的士兵們爬起來追過去,只來得及吃他們馬后的灰。</br>  眾人面面相覷——從頭到尾,他們只看見對方一只手,然后就是一群狂奔而去的影子,對方來去如風,出手犀利,他們竟然連人家長什么樣子都沒來得及看清。</br>  這樣要怎么去稟報?</br>  黃大人爬起來,臉色陰晴不定地看著那一路煙塵,他近期早早接到命令,要嚴守城門,嚴控各類人等出入,尤其晚上不許任何人進城,剛才他被人拿出把柄,左右為難之下,就想一邊拖延一邊通知城內五衛,最近的勛衛就在離城門不到三條街的地方,很快就到,勛衛一到,自然要擒下那些人,他再想法拿回那些財產證明。誰知道對方行跡若鬼神,竟然瞬間便開了城門!</br>  人已經沖進城,現在再去通報自己就有重罪。黃大人嘆息一聲,揮揮手。</br>  城門再次轟然關上。</br>  而那一群人已經轉過了一條街,在一個巷子口換馬,進入巷子,巷子深處有人在等候。</br>  先一步回京的趙十三。</br>  “國公飛鴿傳書令我在此日夜守候。”他開門見山地道。</br>  披著連帽斗篷的人下馬,月光下眸子深深,正是太史闌。</br>  她沖城門而入,按照事先容楚的關照,在此和趙十三接頭。</br>  “我要去永慶宮。”她直接地道,“十三,你派幾個臉生的屬下給我帶路,其余事你們就不用摻和了。”</br>  “陛下已經出永慶宮。”趙十三提到景泰藍眼神都稍稍柔和些,“太史大人你隨我來,咱們先到景龍臺附近一處房子里等著,那是陛下回宮的必經之路,也是離宮城最近的地方,那里地形比較特殊,你在那里才有機會混入陛下車駕。一起進宮。”</br>  “三公能保護好景泰藍么?”太史闌皺皺眉。</br>  “我覺得三公還是可以相信的,”趙十三看看天色,“也就今晚,她沒有什么力氣來管太多,我們們走吧。”</br>  太史闌不知為何還有些猶豫,趙十三看她一眼,忽然道:“國公要我和你說,別想著撇開他,而且你們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也撇不開。與其想那么多,還不如先盡力去做。”</br>  太史闌瞪瞪眼,心想心思又被老遠的容楚給猜著了。</br>  她是有心想自己單干,好不連累容楚和他的晉國公府,不管容家勢力如何潛在雄厚,畢竟是人家臣子,她干的殺頭大事,不該牽連人家的百年富貴。</br>  但容楚已經提前把話堵死,看樣子她想單獨走也不行,太史闌想了想,點點頭。</br>  確實沒必要矯情,她和容楚的關系,宗政惠已經很清楚,宗政惠遲早要對她下手,而容楚也必定會出手干涉,這一團亂麻的關系永遠也不會有捋順的時候,既然如此,那就走一步看一步。</br>  和皇朝的最高統治者對抗,聽起來很荒唐。但卻不得不為。太史闌跟隨趙十三疾步前行,從京城那些不為人知的小巷中繞行,心中卻想著三公為什么要在今晚發動?</br>  她昨天接到三公傳書時,離京城還有數百里,要她如有可能,最好今夜之前趕到,她算著時辰怎么都來不及,幸好楊成家族勢力龐大,竟然為她在短短時間內找到了幾匹極品好馬,她當即日夜不休趕路,在今天半夜趕回京城。</br>  如今看來,是宗政惠終于要生了。太史闌萬萬沒想到,宗政惠竟然真的遲了許久,一直遲到她回了南齊!</br>  在她的想象里,宗政惠的懷孕如果真的有問題,應該也是會早產,而不是推遲。推遲意味著——這個女人比她想象得膽子還大,還瘋狂!</br>  她趕回南齊,原本是怕宗政惠生下孩子,坐過月子,就要對景泰藍下手。按照道理說,就算宗政惠生了,是個男孩,短期內也不該對景泰藍造成任何威脅,畢竟孩子還小。</br>  但從三公急若星火的態度來看,宗政惠似乎比她想象中還急,難道她真的會還在虛弱中,就迫不及待對景泰藍下手?</br>  她又能怎么下手?</br>  用什么借口來處li掉景泰藍?</br>  太史闌想著初遇景泰藍的時候,他走路說話都不利索,身體里有暗毒,整天對著大胸流口水,兩歲多了還要吃奶。</br>  這完全是照著早夭的紈绔子弟方向來培養。</br>  宗政惠,是不是早就做好了為今日的準備?</br>  太史闌抿著唇,隨著趙十三走了很久,趙十三的手下人對麗京道路之熟令人驚嘆,總是能躲過各種暗樁和路卡,實在防備得滴水不漏的地方,就會很快出現各種“酒醉夜歸的”“出門尋人的”“年老癡愚的”,造成各種紛亂,甚至還有到處游蕩的夜鶯妓女,撩撥挑逗,引得那些士兵方寸大亂,好讓他們趁亂通過。</br>  大半個時辰后,太史闌看見潔白的大街,大街東頭一座宅邸,不大,在月色下靜靜矗立。</br>  宅邸之后不遠,可以看見宮城的廣場。</br>  “大約一刻鐘后陛下車駕會經過這里,守衛宮門的勛衛會來迎接,勛衛不為三公掌握,所以到時候我們們會制造一場紛亂,好讓你趁亂混入。”趙十三對太史闌招招手,當先開了大門。</br>  太史闌只帶了花尋歡蘇亞以及史小翠楊成先期趕回,眾人魚貫而入,院子里黑黑的,沒點燈火,趙十三道:“這是先帝賜的宅子,離皇城近。當初晉國公府離宮城太遠,先帝就賜了這宅子給老公爺上朝使用,不過現在已經很久用不著了。”言下便有些唏噓。</br>  他帶太史闌走到廳堂里,點起燈火,椅子上有一些衣服。趙十三道:“進宮的人不能太多,頂多兩人,這里有兩套西局太監的衣服,趕緊換上。”說完避嫌走了出去。</br>  太史闌猶豫了一下,按說應該帶蘇亞,最忠心最穩妥,但是蘇亞臉上有傷痕,聲音也有問題,一旦被人盤問反而容易露餡,便選擇了花尋歡。</br>  花尋歡十分興奮,太史闌又叮囑她不得開口說話,不得擅做主張。花尋歡都趕緊應了。</br>  外頭趙十三催促她們趕緊換,太史闌和花尋歡拿著衣服轉過屏風進入后堂,后堂里黑沉沉的,沒有點燈火,花尋歡進去后就急匆匆地脫衣,太史闌忽然一把拉住了她。</br>  花尋歡莫名其妙看著她,太史闌卻只注目黑暗,沉聲道:“誰?”</br>  黑暗中一片靜默,隨即有人吁了一口長氣,“嚓”一聲微響,燈火點燃,后堂大亮。</br>  后堂下首左側椅子上,坐著一名男子,正用微微驚異的目光,將太史闌上下打量。</br>  “怎么回事?”趙十三看見亮光發現不對,探頭進來看,眼睛忽然一直,“……二公子?”</br>  太史闌也一怔。</br>  容楚的……哥哥?</br>  ------題外話------</br>  很多親說我最近字少所以沒月票,我哭了,萬更變成九千更,就少一千當真就影響了?九千更真的很少嗎嗎嗎嗎嗎?覺得少我改成八千好不好?</br>  何況我這一千也不是偷懶要少的,是為了年會不斷更,為了年底不斷更,為了處li私人事務不斷更,我每天存這一千字攢可憐巴巴的存稿我容易嗎?為了不太影響你們的看文爽感,我還是保持九千字左右,并沒有選擇七千六千,快摸摸良心告訴我,真的很少嗎?</br>  最后嚴肅臉問個問題:斷更和略微少更比起來,你們愿意選哪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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