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先一人三步兩步便繞到了容榕面前,上下打量著她,笑道:“好纖細的身條兒,莫不是女的吧?”伸手便要去掀她的面具。</br> “不得無禮!”容家的護衛紛紛沖上來,卻被那群人隔開,那人哈哈一笑,一把拉下了容榕的面具,隨即眼睛一亮,道:“怎么這么像個姑娘?好相貌!”</br> 他這聲一出,容家護衛若有所悟,腳步都一停。</br> “胡扯!你才是女人!”容榕漲紅了臉怒罵,一邊還不忘對被隔開的太史闌大叫,“姐姐別過來,這是群登徒子!”</br> “登徒子”臉上抽了抽,眸光兇惡地道:“你說我是登徒子,我便登徒子一把!”一把抓住容榕衣袖將她向巷子里拖。</br> 容榕抬腳就用靴跟狠踩他,“登徒子!你敢動我!你試試看你敢動我?我碾,我碾,我碾死你——”</br> 登徒子的腳被踩得扁扁的……</br> “噗——”人群里不知誰噴了出來。</br> 太史闌頭痛地搖搖頭——演技太差,速戰速決吧。</br> 容榕終究抵不過登徒子的力氣,被一寸寸拖進小巷,容家的護衛們裝模作樣地呼喊大叫,左沖右突,那群流氓兜著袍角,東蹦西竄地攔著,你到東我到東,你到西我到西,倒像玩老鷹捉小雞。</br> 容榕沒出過門,見著這場面哪里分辨得出,一開始還不知畏懼,眼看真的要被拖進黑巷,終于尖聲大叫,“姐姐!姐姐!”</br> 她竟然不是向護衛求救,倒沖著太史闌,太史闌鐵一般硬的臉皮,也不禁紅了紅。</br> 無奈之下一兜袍子,正要勉為其難親身上陣去演一演,忽然馬蹄聲響,自小巷中潑風般來。</br> 眾人都回首,被夾在人群中披頭散發的容榕也傻傻地抬頭。</br> 就見晨曦的光影將小巷一割兩半,而那少年自黑暗中來,一寸寸穿越光陰的灰,在薄紗般的明光里呼嘯而至,帶著迷幻彩虹色的朝霞從他發間過,映亮他烏黑的發和眉,飛揚的眉下,眸子清亮如潭。</br> 他著薄甲,執長刀,穿小巷,踏落花,狂風般飆至,快到那群“流氓”面前時,忽然一個漂亮的翻身,從馬背上不見,再一轉眼他已經從馬腹中探身而出,一雙手輕輕巧巧拿住了容榕身側的“登徒子”,也不見他吐氣開聲,手一揮便將人給扔了出去。</br> 那“登徒子”半空大叫,手舞足蹈,落到墻外,聽起來重重一聲。</br> 容榕的眼睛亮了。</br> 那少年又一個翻身,如法炮制,將容榕身邊另一個“流氓”也扔過墻,其余“流氓”似乎都被驚呆,嘩地一下散開。</br> 馬兒此時才從容榕身邊過。</br> 那少年一個漂亮地挺腰,翻上了馬,不知何時指尖已經擎了一朵新綻的梅花,他俯首對容榕一笑,將花插在容榕鬢邊。</br> 少女臉色雪白,襯得梅花盈盈嬌艷。</br> 少年一笑,直起身,并不停留,飛馬而過,只留一個軒昂的背影,和一抹淡淡的梅花香。</br> 他經過太史闌身邊時,得意地一笑。</br> 太史闌靠在墻邊,忍了好久才忍住嘔吐的**。</br> 最后加的戲,太狗血了!</br> 不過她回頭一瞧,容榕傻傻站在當地,還沉浸在狗血的情節里。</br> 晨曦里少女眼眸里閃著碎光,偏首望著少年離去的方向,無意識地抬手輕輕撫上鬢邊的梅花。</br> 她眼神有點怔怔的,大抵一時也不明白內心思潮。卻下意識地眸光留戀,為那少年剛才一刻的風華。</br> 他飛馬而來,英雄救美,倏忽而去,只留落花。</br> 真真符合所有少年男女心目中的俠少形象,令人向往。</br> 太史闌瞧她那模樣,估計一時半會還拔不出來,也不用多說什么干擾她,當即便讓護衛護送容榕回府。</br> 容榕果然傻傻地和她揮了揮手,乖乖回去了。太史闌等她背影消失,回身瞪了一眼,道:“戲都不會演!”</br> 群眾演員們委屈地扁著嘴——你自己更不會演!剛才那會你不是該焦急萬狀,拼命來救,然后被推倒在地,眼淚汪汪伸著手,和容榕來一場生離死別的苦情戲么?</br> 還一張面癱臉,一點焦急的表情都沒擺出來,虧得那小姑娘從不出門,見識的人和事太少,不然就憑太史闌的爛演技,早穿幫了。</br> 馬蹄聲響,剛才那瀟灑簪花的“俠少”又回來了,這回再沒了剛才的俊逸任俠味道,一邊跑一邊順手就扯開衣襟,露出胸口黑黑的胸毛。</br> 人群里響起哀切的長嘆,為容家小姐的春心。</br> 馬兒跑進了巷子里,順路丟下發套啊長袍啊發結啊藥泥啊之類的東西,再出來時,已經是火虎。</br> 太史闌有時不得不佩服火虎的易容之術,真是扮誰像誰。剛才那一霎火虎易容后從巷子里出來時,她還真以為邰世濤來了。</br> 剛才那少年的形象,是邰世濤的,太史闌很喜歡容榕,有心要為弟弟牽線,卻又不想亂點鴛鴦譜,畢竟她不確定世濤心里是不是已經有了別的姑娘。</br> 所以她讓火虎扮成邰世濤的模樣,給容榕心中留一個驚艷的印象,卻不告訴她邰世濤的名字,留下回旋的余地。如果世濤不喜歡她或者將來她見了世濤也談不上喜歡,那這就是一場普通的邂逅。如果將來真的有緣,今日便給容家小姐心中種下一場姻緣的因。</br> 太史闌個性強硬,卻不喜歡對他人生活指手畫腳,她崇尚自然,我心由我,他人由他。</br> 這事兒也算是一場暗示,喚醒容榕女性身份的暗示,至于那孩子到底什么時候才開竅,太史闌也不管,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只要別來纏她就好。</br> 她看看天色,算著朝會的時辰應該已經過了,按照昨晚容彌等人說的,此時景泰藍應該起駕往永慶宮去了。</br> 她算算景泰藍儀仗到達永慶宮的時辰,自己當先上了馬,帶著手下們抄近路,先到了永慶宮。</br> 太史闌已經接到三公的信報,說那晚太后自密道出宮,原本先去了康王那里,半路被人攔截,竟然走錯了路,和康王擦身而過,無奈之下便去了永慶宮,隨后康王帶著翊衛趕到,要去接太后,和守衛的武衛發生爭執,三公又急急帶著陛下的旨意趕至,命所有人不得驚擾太后休養,半強制地擁著太后進了宮,之后宮中守衛又發生了改變,武衛守大門,翊衛守內殿,相互監視牽制。</br> 太史闌到了永慶宮,出示三公給的令牌,進大門很容易,但到了三進殿的時候,武衛帶她進門的一個校尉便停住腳,道:“大人,后頭我們們也進不去了,你看……”</br> “我就在這里逛逛。”太史闌點點頭。校尉心領神會,裝模作樣關照她幾句不要亂走,順手塞給她一張永慶宮地圖,隨即離開。</br> 太史闌身邊只帶了蘇亞花尋歡,其余人留在永慶宮外接應,蘇亞謹慎,花尋歡膽大,正好互補。</br> 太史闌算算時辰還早,展開地圖,目光一掃西偏殿,道:“咱們去那里瞧瞧。”</br> “不妥。”蘇亞反對,“西局探子基本都在那里。”</br> “錯。”太史闌道,“宗政惠既然來了這里,西局探子自然不會再看守西偏殿,想必都已經到正殿侍應,他們被迫看守了一個多月的西偏殿,一定滿腹怒氣恨不得早早離開,哪里還會呆在那里。”</br> “那我們們現在去不也是沒用?”</br> “我只是對喬雨潤曾經住過的地方感興趣,想加深點對她的了解而已。”太史闌當先而行,她手中有永慶宮布防圖,去的又是宮人們居住的西偏殿,自然沒什么困難。不多時便到了那座院子,外觀看著果然有點破舊。</br> 永慶宮為了迎接皇帝入住,進行了修葺,但時日來不及,只整修了正殿,這些宮人住的地方自然殘破,太史闌都不用看圖,直接在這殿里找到了相對最好的一間屋子,果然是喬雨潤曾經住過的。</br> 這是一個套間,外頭倒也平常,里頭卻用鎖緊緊鎖著,看那鎖還是非常精巧,帶機關的古代密碼鎖。</br> 喬雨潤都已經搬走了,這里還緊緊鎖著,這女人到底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br> 太史闌趕早過來查喬雨潤的東西,就是因為她已經聽說,喬雨潤回京后性情大變,還有景泰藍回京那天夜里,她出手殺人十分兇悍。</br> 太史闌記得,喬雨潤不會武功。</br> 那是什么讓她武功速成?想必不是什么好東西。</br> 讓這么一條陰毒的蛇留著,她心中不安。這條蛇留在宗政惠身邊,那更是殺傷力加倍。叫她怎么放心得下景泰藍。</br> 天下所有的鎖在太史闌面前都是空氣,她手指一拂,那精妙的鎖就斷開了。</br> 太史闌并沒有立即推門,而是站在死角用棍子先探了探,果然門一開,門頭上就掉下一包毒蟲。如果她開了鎖就推門,那包蟲子必然先落在她的脖子里。</br> “這死女人,改不了的害人德行!”花尋歡臉色鐵青,大罵。</br> 地上的蟲子,各種各樣,有硬殼的有軟體的,黑的黃的紅的白的,一堆一堆蠕動著,瞧得人頭皮發麻。</br> 太史闌瞧著花尋歡,道:“這些蟲子,你認識嗎?”</br> 花尋歡臉色不好看,猶豫了一會才道:“大多認識,有點像我們們那邊的萬蟲引,但是又不太像。你知道經過這么多年,我們們那里的很多秘法異術,要么流失,要么發生了改變,現在手中還能留著老法的人,已經鳳毛麟角了。”</br> 太史闌點點頭,命花尋歡將這些蟲子弄死,又等了一會兒,才進了門。</br> 里頭也就是一間小房,卻一絲光線也不透,原本的兩個窗戶都已經被堵上,只在頂上開了個天窗,天窗也蒙了黑布,一進去人什么都瞧不見。</br> 蘇亞點燃了蠟燭,三人才看清這屋子,空蕩蕩的,只有地上一個坐墊,蘇亞戴了手套將坐墊拿起來,翻來覆去探查了一遍,沒發現任何異常。</br> 太史闌卻覺得這里讓人很不舒服,不光是空氣不流通以及黑暗的緣故,還有種說不出來的陰暗情緒。</br> 她自從乾坤殿去了一趟,現在對這種陰森森的感覺特別敏感。太史闌四面轉了一轉。發現這屋子很簡陋,好像是后來臨時添加的屋子,四面竟然都是土墻,這在宮中是很少見的。</br> 她在墻根處轉了轉,最終停留在西邊墻根,那里墻上的土似乎有點不平。</br> 蘇亞看見,便掏出隨身的匕首開始挖,挖出了一堆土,似乎被翻動過,卻也沒找到什么東西。</br> 太史闌也不奇怪,喬雨潤行事小心,不會留下什么證據給別人的。</br> 花尋歡忽然道:“鬼火!”</br> 三人一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屋子里出現一點磷光,綠幽幽的,正是俗稱的鬼火。</br> 蘇亞和花尋歡臉色變了,太史闌卻神色如常,她知道鬼火怎么形成的,自然不怕,還因此靈機一動,在那刨出來的土里翻了又翻,終于找到了一點細碎的骨屑。</br> 花尋歡湊過來一看,臉色發青地道:“好像是嬰兒的骨頭……”</br> 太史闌瞧她一眼——這么一點骨頭,沒有完整形象,她是怎么看出是嬰兒骨頭的?</br> 她也不說破,只道:“哪來的嬰兒骨頭?看樣子是曾經埋在這墻里的,喬雨潤不住了,就再刨出來帶走了,然后留下來這點碎骨。喬雨潤要這嬰兒骨頭做什么?紫河車?她在修煉邪功?”</br> 花尋歡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太史闌也不說話,自去左刨右刨,尋找其余碎骨。花尋歡一路跟著她刨了一陣,終于忍不住道:“別刨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br> 太史闌停手,抬頭看住她。</br> 她眼神清亮,花尋歡卻轉過頭,猶豫了一陣才道:“這還是有點像我們們那邊的異術,具體的名字我就不說了,總之是拿嬰兒骨頭練功,最是陰毒的一種功法。雖然速成兇惡,但因為太傷陰德,現在我們們那里也幾乎失傳了。”</br> “這種功法很強大?”</br> “應該說很速成,一兩個月便有效果的功法,而且不需要任何武學基礎。”花尋歡道,“一般只有那些天賦很差學不了武,或者錯過了學武最佳年齡的人,被逼無奈才會去練,因為練的人自身也是很痛苦。”</br> “需要多少嬰兒骨頭?”</br> “一開始每十天一副,之后會減少。”花尋歡道,“這種功法有個說法,認為使用的嬰兒骨骼身份越高,功法越能大成,也正是因為這點,這功法被族長們勒令不許學,因為這樣會使族長和首領們的孩子也處于危險之中。”</br> 太史闌點點頭,忽然道:“你們近期有空,去附近查問查問,看誰家丟了孩子。”</br> 兩人都點點頭,隨即聽見遠遠有山呼之聲,景泰藍到了。</br> 太史闌眉毛一挑,命蘇亞花尋歡將墻壁恢復原狀,隨即三人出來,太史闌復原了那鎖,從外觀上,這屋子已經看不出有人來過。</br> 三人出了屋子,躲到一處宮墻陰影后,遠遠地看見一大群人迤邐而來,當先是一座寶輦。太史闌瞧著那些護衛是長林衛,人數眾多,宋山昊也親自陪著,微微放了心。</br> 她今日來,一是找找喬雨潤的弱點,二是不放心景泰藍,想要就近看著,卻沒打算立即上前去,就在西偏殿能望見主殿的一處角落坐了下來,靜靜地等。</br> 嚴格意義上說來,這是她的景泰藍回宮后第一次直面宗政惠,是母子二人的第一次正面交鋒,她不想插手,卻很期待自己半年多來,對景泰藍調教的成果。</br> ==</br> 景泰藍在寶輦里打著瞌睡。小臉緊緊皺著,嘴還撅著。</br> 他覺得那些大臣很討厭,為什么要逼他來瞧太后,就連三公也在勸他過來應應景,想著以后也許要經常過來應景,他就覺得心情郁悶。</br> 小子嘆口氣,翻開膝上一本本子,本子外面一頁沒有字,里頭一頁卻歪歪扭扭寫著。</br> 他很熟練地翻開一頁,上頭用狗爬字很認真地寫著“活在世上沒有人能真正隨心所欲,如果真的被逼著要去做些不想做的事,那不妨快樂地去做,認真地去做,已經輸了選擇,何必再輸了心情?”</br> 景泰藍認認真真將這話讀了三遍,然后將本子小心收起,塞在胸口的袍子里。</br> 是他在回京途中,憑著回憶,一字字親手寫下的。</br> 語錄里都是麻麻曾經和他說過的話,他記性好,很多話不管懂不懂都認真記著,離開麻麻后他抵不過那灼心的思念,一夜夜翻來滾去腦海里都是和麻麻在一起的日子,實在睡不著就起來寫字,把麻麻的話一字字錄下來,寫著寫著,心便定了,好像還是和麻麻在一起,他在燈下寫字念書,麻麻抓一本色情小說一邊看一邊等他。</br> 那些最初無眠的夜,是這本語錄伴他渡過。他一開始想著,寫下來就不會忘記那半年,就不會忘記麻麻,到得后來他忽然明白,這一生他忘記什么都不會忘記那段日子那個人,這世上再沒有誰能比她給他更多。</br> 景泰藍揣著語錄本就好像揣著紅寶書,雄赳赳氣昂昂地下輦進殿。</br> 李秋容親自出來接他,難得他還是那八風不動的橘皮老臉,明明那日被迫敗走,臉上一點痕跡都不露,還是恭恭敬敬地參拜景泰藍,道:“陛下,太后等您很久了,聽說您要來探她,太后精神都好了許多,今兒就能起來床了。”</br> 他說完,半抬著頭,一眨不眨地盯著景泰藍。</br> 景泰藍心跳了跳,一瞬間有些發虛,他原以為太后病得不輕,那么隔簾探視一下,隨口說幾句話也便走了,如今聽李公公口氣,太后竟然身子不錯,神智也是清醒的,不由便有些慌。</br> 他記得那晚他沖進簾子,說了那句話之后,太后看他的表情。</br> 那樣熊熊燃燒一般的憤怒的烈火,似欲吃人的眼神……可怕到他不愿意回憶。</br> 李秋容也在打量小皇帝的神情,他對皇帝敢于來探視太后已經覺得十分驚訝,當然他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一句話淡淡吐出口,他等著皇帝霍然變色的神情。</br> 一個三歲孩子,經過那些,無論如何都該是怕的。</br> 景泰藍一抬頭,正看見李秋容窺探的目光,心中忽然涌起一陣厭惡。</br> 麻麻說過,敵人都想要看見你弱,想要先壓下你的氣勢,你若不想被一壓再壓,從一開始,就不能示弱。</br> 景泰藍抬起頭,上前一步,扶住了李秋容。</br> “李公公不必多禮。”他笑嘻嘻地道,“太后娘娘身子大好了?一定是聽說朕來了才好的。朕也十分歡喜。”</br> 李秋容臉皮抽了抽,“謝陛下。”</br> “李公公瘦了。”景泰藍卻不松開他,抓著他袖子四十五度角認真打量他一陣,甜蜜蜜地道,“想必侍奉太后娘娘太辛苦了。正好朕給太后娘娘帶來了一些她愛吃的宮點,也便賞你點?”</br> 說完便回頭命人拿籃子來,親手取出一碟棗泥酥遞給李秋容。</br> 李秋容只好接過點心磕頭謝恩,景泰藍卻還不走,笑瞇瞇看著他,一臉小孩子獻寶的天真純摯,舔著舌頭道:“這酥很好吃哦,公公你不嘗嘗嗎?”</br> 他這意思竟然是要李秋容當面吃點心,李秋容哪里敢吃他帶來的東西,卻又一時想不出如何推托,眼瞧著孩子仰著金童一般的蘋果臉笑吟吟等著他,心里一陣陣發寒,就好似看見一只頭上長角的小惡魔。</br> “奴才……謝陛下恩典,不過奴才不敢在陛下面前就食,那是對陛下的大不敬。”李秋容半側身,拈了半塊點心放在嘴里,隨即轉過身,謝恩,“陛下,確實好吃得很。”</br> 他借著那半側身,已經飛快地將半塊酥塞進了領口,此刻一臉坦然地和景泰藍對視。</br> 景泰藍點點頭,很開心地道:“我就知道公公會喜歡。”說完便向前走。</br> 李秋容松口氣,正要跟上去,景泰藍忽然回身,格格笑著撲向李秋容,道:“公公,好久不見你,我好想你!”</br> 他前頭好端端的,忽然來這一下,驚得所有人都一愣,李秋容也怔了一怔,下意識向后一退。</br> 身子這么一動,領口的半塊酥自然碎了,簌簌落了他一脖子,連領口也沾了不少淡黃的碎屑。</br> 這下四周的人都看見了,各自眼神怪異,李秋容狼狽地想掩脖子,冷不防景泰藍忽然又站住,對他擠了擠眼睛,笑瞇瞇地道:“李公公,你的脖子覺得棗泥酥好吃嗎?”</br> ……</br> 老李傻傻地留在原地,眼看著小皇帝無辜地說完那句,一蹦一蹦地進殿,忽然發冷般顫了顫。</br> 他趕緊跟著進了殿,一個面目呆板的太監也跟著要進去,李秋容下意識要攔,那太監道:“奴才是陛下的貼身近侍,不能稍離陛下。”</br> 李秋容冷笑一聲不語,現在雙方都互相防范,真要攔著皇帝的護衛進殿,只怕以后也沒了對話的機會。</br> 宗政惠醒來后怒發如狂,他解勸了幾日才稍稍好些。幾個人想來想去,宗政惠都覺得皇帝在這大半年間,定然是被三公想法子接出去了,好生調教蠱惑了一番,回頭來對付她。李秋容和康王都勸她,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皇帝還小,心性不定,能懂得什么?想來那日并不是有意的。孩子小,能被三公蠱惑就能被她勸回,畢竟她才是母親,少不得要按捺下怒氣,好好把皇帝連嚇帶哄拿捏住,拉回自己的陣營,日后要報仇也好,要奪回權柄也好,要怎樣也好,總有機會。</br> 景泰藍進殿時,聞見了一股濃重的藥味,他轉轉眼珠,拿出個帕子裝模作樣咳嗽幾聲。身邊侍衛立即道:“莫要讓藥氣熏著了陛下。”說完便去開窗。</br> 窗子一開,四面都是侍衛,如臨大敵。</br> 李秋容瞧著,也不阻止,唇角一抹淡淡冷笑。</br> 里頭忽然傳來虛弱的聲音,帶著幾分殷切和期盼,“可是皇帝來了?”</br> 這聲音景泰藍聽在耳里,怔了怔,腳步一慢。</br> 他小小的臉上,神情微有些恍惚。</br> 他已經有大半年沒有見過宗政惠,對她的聲音也記憶模糊,他原本和這母后就不親近,而且印象里,大多數時候見太后,她都高坐鳳座之上,拿捏著嗓子,慢條斯理裝模作樣地說話。聲音聽起來冷冷的,沉沉的。</br> 此刻這聲音,卻是嬌軟的,虛弱的,溫柔的,帶著他所陌生的親切感。</br> “皇帝來了嗎?”里頭又是一聲詢問,聲音已經帶了幾分急切。</br> 李秋容靜靜地笑著,上前躬身道:“娘娘莫急,陛下已經到了。”</br> 里頭的人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br> 景泰藍抿著嘴,小臉上剛才偽裝的笑意已經不見,半晌,轉過屏風。</br> 李秋容要跟進去,立即被人擋住,李秋容不過笑笑,也就站住了不動。</br> 屏風里只有母子相對。</br> 時隔大半年后的第一次見面。</br> 幾乎在第一瞬間,兩人都將對方好好打量了一陣。</br> 宗政惠眼睛里有驚異,她做了好幾天的心理建設,自我催眠般地告訴自己先擱下憤怒和仇恨,學著好好對這孩子,但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她還是震驚了。</br> 這還是她印象里的只會要求喝奶摸奶,永遠昏昏欲睡的那個孩子嗎?</br> 他已經長高了,比想象中要高,不過半年多,竄出了一大截,以往見他總是窩在宮女懷里,縮得像個一歲嬰兒,此刻見他小腰板筆直,看上去竟然像四五歲的孩子。</br> 臉還是那張臉,還是那么嬌嫩,只是眼睛卻有了變化,沒了那昏昏欲睡的水汽,清亮而堅定,那種堅定,看得她連心都絞痛了起來。</br> 以前那個目光躲閃的孩子哪去了?現在這個孩子讓人想起“脫胎換骨”四個字,眼神竟然比成人還堅定。</br> 宗政惠手指捏緊了被褥,她到如今也覺得那一夜似如夢幻,在極度不可能中發生了那樣的結果,她根本不愿意承認自己的重要計劃毀在了一個孩子的童言里,她無數次告訴自己那是巧合那是巧合,一個孩子不會有那樣的心機,不會說出那樣可怕的話,一定是三公那三條老狗搞的鬼。</br> 然而現在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孩子,她忽然開始恐懼——難道那真的是他自己說的?他自己怎么會說出那樣的話?</br> 但如果不是他自己說的,三公又怎么會教他那樣的話?難道三公知道了什么?如果三公真的知道了什么,又怎么會沒有大的動作?</br> 宗政惠思來想去,心潮翻涌,手心里的汗把錦被都微微浸濕。</br> 景泰藍也在瞧著宗政惠,面前的女子蒼白荏弱,頭上還扎著布巾,一開始瞧著他的神情軟軟的,此刻卻顯得有點心神不定。</br> 景泰藍瞧慣了她高踞鳳座冷艷高貴的模樣,此刻這個弱女子形象讓他滿心的不適應,滿心的憎恨似乎也瞬間去了大半,忽然就想起那夜那團小小的焦炭來,沒來由的覺得難過,大眼睛里便盈了點淚水。</br> 他眼圈一紅,宗政惠就發現了,立即醒神,心中一喜——君瑞畢竟還是孩子,一瞧她這模樣就心軟了,看這神情,對自己也不是全無感情?</br> “瑞瑞。”她想了想,換了稱呼,伸手召喚他。</br> 景泰藍聽見這個稱呼,愣了愣。</br> 他記憶里,只聽過一次這個稱呼,是麻麻喊他的。</br> 他好喜歡麻麻那樣喊他,因為其他時候麻麻都毫不客氣喊他三個字“景泰藍”,麻麻說他是頂天立地的男人,用不著小名。</br> 所以那唯一一次的“瑞瑞”,他記憶深刻,一遍遍在心里咀嚼,每次想起時,心情都是甜蜜的。</br> 此刻另一個母親,竟然也這樣喚他,他卻再也尋不到昔日的甜蜜,忽然便覺得厭惡。</br> 這個稱呼,只有麻麻能叫!</br> 不過現在的他,已經學會了如何掩飾自己的感情,他只是垂下眼睫,慢慢地走過去。</br> 他身上穿著全套的軟甲,還備了解毒丹,貼腕還有小匕首,全副武裝地靠近自己的母后。</br> 宗政惠伸手,欣喜地接著他。</br> 景泰藍眼尖地注意到她沒有戴尖尖的可以傷人的護甲。</br> 他走過去,沒有如宗政惠所愿坐在她床邊,在她榻前三步停住,規規矩矩行禮,“見過母后,母后大安。”</br> 宗政惠有點失望地放下手,對他笑了笑,眼神深情款款地凝注在他身上,輕聲道:“瞧見你,我什么都安了。”</br> 景泰藍抖了抖。</br> “皇帝,你別介意那晚哀家的話。”宗政惠打量著他的神情,揣摩著他懂不懂,半晌試探地道,“你弟弟出生時便是難產,母后心痛,當時都快發瘋了,你……沒有怪母后吧?”</br> “母后說的是什么?”景泰藍眨眨大眼睛,一臉懵懂,“兒臣不懂的。兒臣那晚聽說母后不好,一心要見母后,闖進去之后就嚇呆了,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做了什么,后來兒臣聽說,是兒臣沖撞了母后,然后弟弟嚇得不肯出來了,兒臣很害怕,怕得不敢來見母后……母后,您不怪兒臣嗎?”</br> “我怎么會怪你?”宗政惠勉強笑著,“你才多大年紀,他們和你說這個做什么,也不怕嚇壞了你。”</br> “母后不怪兒臣就好。”景泰藍歡喜地向宗政惠那里靠了靠,手指含在嘴里,天真無邪地問,“弟弟也不怪我嗎?他現在肯出來了嗎?”</br> 宗政惠一瞬間覺得心上如被刀子狠戳,那刀子還是火烤過的。</br> 她有一霎覺得自己有點控制不住,然而一低頭,瞧著景泰藍那一臉無辜的笑容,忽然又覺得,這笑容雖然可惡,但如果這孩子真的什么都不懂,那還是有機會的。</br> 她閉閉眼,壓下心中亂竄的邪火,好半晌,才聲音干澀地笑道:“他自然是不怪你的。”她生怕這孩子再童言無忌說出什么戳心的話來,連忙轉了話題,“皇帝。咱們是母子,實在沒必要這么繞彎子說話,你這大半年去了哪里?你知道母后有多擔心?”</br> 景泰藍眨眨眼,“羞澀”地垂了頭,“兒臣也不知道去了哪里……”</br> “嗯?”宗政惠警惕懷疑地盯著他。</br> “兒臣只記得有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然后被水娘抱了起來,兒臣當時困得很,還以為她要帶兒臣來母后這里,也沒有多問。醒來后卻早已不是宮中,兒臣當時很害怕,趁水娘去問路,就跑啦。”</br> “跑哪里去了?怎么跑出去的?誰收留了你?之后你遇見了什么?”宗政惠身子前傾,神情急切。</br> 她知道這答案很重要。</br> 她已經基本確定景泰藍失蹤后是和太史闌在一起,知道這事的時候她恨得渾身骨頭都在痛——這命里的魔星!</br> 所以她更想知道這大半年里,太史闌和景泰藍發生了什么,她認為僅憑太史闌一人不能保護好景泰藍,她想知道三公和容楚到底牽扯進去多少,尤其是容楚。她也想因此知道太史闌的弱點,好來個一擊必殺。</br> 看皇帝和太史闌的模樣,兩人情意已深,如果她能拉回皇帝,不就有了迅速解決太史闌的辦法?</br> 太史闌能用皇帝來傷她,她一樣可以用皇帝來傷太史闌。畢竟,她才是正牌母親!</br> ------題外話------</br> 景泰藍寫著寫著,心便定了,好像還是和麻麻在一起,他在燈下寫字念書,麻麻抓一本色情小說一邊看一邊等他。</br> 存稿君發著發著,心也定了,好像還是和親們在一起,親們在翻著口袋,存稿君抓一本色情小說一邊看一邊等票。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