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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處女座小甜甜

    葉落更急,他從樹下轉出來,臉色蒼白而眼眸黝黑。</br>  “于爺。”他的手下向他回報,“門口有個小伙計,說是萬正草藥堂的,有要事要尋史姑娘。”</br>  他微微出神,“去看看。”親自去了正門前。</br>  小伙計堅持要面見史姑娘,有物傳遞。他溫和地道:“史姑娘出府辦事,這幾天都不在,你可以轉交給我,我會記得交給她。”</br>  伙計猶豫了半晌,眼看也不能交給別的人,只得將一個小小的錦囊交給了他,又道:“今日有位客人,來買草藥,掌柜的讓我把錦囊給的東西交給史姑娘。”</br>  他點點頭,看著伙計離去,一個人走到廊檐下,慢慢打開錦囊,抽出了那張畫了圖形的紙。</br>  ……</br>  車馬轆轆,向西城門而去。</br>  太史闌在車內躺著,想著史小翠應該已經看見了那紙條。</br>  所謂的草藥形狀,紙條上的圖案,其實是楊成曾經給她的令牌上的圖。</br>  憑借這個令牌,她可以使用楊家分布全國的所有勢力和大部分金錢。這令牌是楊成在北嚴之戰后,向她效忠時所獻上。但太史闌一路青云直上,勢力雄厚,根本用不著楊家的力量,令牌也就一直擱在她臥室里。</br>  她雖然沒有把令牌帶出來,卻記得上面特別的圖案,這也是楊家內部的家徽,楊家屬下都認得,而史小翠,自然也認得。</br>  史小翠看見那圖案,自然知道她曾出現在nǎ里,老掌柜會向史小翠提供他們這一行人的特征,史小翠就可以派人一路追下去。</br>  府中留下的人,她現在真正敢信的,就是小翠。</br>  她在等待著和史小翠接頭,卻不知道世事有時并不遂人愿。</br>  ……</br>  靜海城門最近已經開始管制,這是她下的命令,不過是許出不許進,所以車子很順利地出了城門。</br>  從靜海城到黑水峪,車行最快也要一天路程,前往黑水峪的路口很多,不過到達黑水峪的最后一段路,卻是唯一的必經之路。太史闌猜測,如果東堂的人沒能在去路上攔截到她,就會在最后一段路設伏。</br>  這車是小倌館用來運貨的馬車,自然比不上總督馬車的寬敞舒適,那座位上的墊子油膩膩的,不知道多少人坐過,甚至還有一些可疑痕跡,整個車廂狹窄黑暗,隱約透著各種古怪氣味,太史闌就好像沒有感覺,靜靜地躺著。</br>  她恢復能力一向很強,現在已經算是渡過了危險期,只是身體無比虛弱,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很困難,說到底,已經傷及元氣,要完全恢復,必然需要一段漫長的過程。</br>  太史闌微微閉著眼睛,盤算著之后路應該怎么走,邰世濤坐在她身邊,一邊要照顧著她,一邊還要分心監視趕車的車夫,忍不住輕嘆一聲,道:“國公的護衛如果這次在就好了。”</br>  太史闌張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要誤會容楚……他曾派來龍魂衛三次,被我送回去三次。”</br>  自從做了總督,她就不再接受容楚的護衛,上次聽說他被刺,更是堅決拒絕了容楚的要求。說到底,她身邊根本不缺護衛力量,她的隨身護衛比容楚還多,這次之所以出事,步步被動,還是因為出了內奸。</br>  太史闌臉色微微暗了下來,這事兒梗在她心中,是一根刺。她知道必須要拔,但等待流血的滋味不好受。</br>  邰世濤也嘆息一聲,道:“國公如果知道您這樣……”</br>  “不許讓他知道。”太史闌答得簡單而堅決,“否則以后不見你。”</br>  邰世濤這一刻忍不住再次對容楚又羨又嫉。</br>  “一個人受到傷害已經很痛苦,何必再拖一個人去痛?”太史闌淡淡道。</br>  邰世濤心一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這事兒當時他沒注意,此刻回想卻覺得不對勁。</br>  “姐姐……”他猶豫半晌,終于問,“您臨產下地道的時候,當時容小姐扶著你,我覺得她的姿勢有點……”</br>  “有點什么?”太史闌張開眼睛。</br>  邰世濤給她目光一逼,竟然開不了口,太史闌已經道:“容榕為我做了什么,你親眼看到,以后不要再說這樣的話。”</br>  邰世濤低下頭,心卻揪成一團——剛才他并沒有問出容榕要做什么,太史闌的回答卻是警惕和反感的,這說明她知道他要問的是什么……</br>  太史闌靜了靜,最終嘆息一聲。</br>  “對孩子寬容些,年輕本身就是弱點。”她道,“十四五歲的天真孩子,受了打擊,有什么一瞬間的惡念,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誰沒年輕輕狂?誰無一霎惡念?除非天性惡劣,無可教化,否則不要以此判定他人的一生,不要就此斷絕他人獲得救贖的機會。我希望你學會換位思考,若你自己或你的孩子曾有一時糊涂的錯誤,你是不是也期待得到原諒?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既白?都這么咄咄逼人,路會越來越狹窄。有時候,撤開對他人的障礙,也是拓寬自己的道路。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你給出的態度,能決定別人的一生,要有自己的判斷,要慎重。”</br>  邰世濤凜然受教,心中卻五味雜陳,想著姐姐難得一次性說這么多話,強撐著長篇大論的教育,她的心思,還是這么明顯。</br>  她想撮合他和容榕……邰世濤頭垂得更低。</br>  太史闌喘了口氣,又笑了笑,“我十六歲的時候,研究所有個混賬總想粘著我,我嫌煩,曾經差點把他從樓梯上推下去。當然我沒推成,我出手了,又趕緊拉住了他。但那一霎,我是真想殺人的。”她撇撇嘴,“大姨媽來了,煩躁。”</br>  邰世濤忍不住一笑,握了握她的手,算是將這事揭過去了。太史闌瞧著他神色,卻什么都沒看出來,心中也暗嘆世濤歷練久了,城府越發的深。</br>  算了。她想,自己也算做了該做的,感情的事,過多干涉才叫愚蠢。讓他們隨緣吧。</br>  盲人少年一直坐在前方車夫身邊,并沒有進入車廂,但他聽力極好,將車廂內姐弟的對話聽得清楚,忍不住回頭,認認真真“看”了太史闌一眼。</br>  “到nǎ里了?”邰世濤問。</br>  “正要問大爺……”車夫抖抖索索地道,“你們要到黑水峪去,有三條道,您看走哪條……”</br>  三條道,一條是官道,人來人往,走的人最多。一條是小路,要穿過好幾個村莊,這條路最近。還有一條是山路,最險,但是很安靜,走的人少,車夫很巧是黑水峪附近村子的人,所以三條道都知道。</br>  邰世濤回身看太史闌,他始終最信任太史闌的決定。</br>  太史闌微微閉目。按說應該走官道,東堂的人畢竟不是官府,不能設卡查找,在官道這樣人流較大的地方,他們下手有顧忌。最不該走的是山道,僻靜無人,地形狹窄,被人殺了都沒人知道。穿過村莊那條路也不是好的選擇,人越多,別人越方便隱藏對她下手。</br>  但是話又說回來,她能這樣考慮,那位親王一定也能想得到。那么就應該于不可能中選可能,出其不意,但是話再說回來,這種于不可能中博可能的思路,對方還是能想得到……各種思路碰撞,本就是上位者智慧博弈中的一種。</br>  最后她道:“擲個骰子。”</br>  邰世濤,“……”</br>  也就真的擲骰子了,擲出來結果是走村莊那條路,太史闌毫不猶豫,“就那。”</br>  也沒人違背她的命令,車夫一路往村莊去。</br>  太史闌唇角淡淡笑意——以為我會費盡心思絞盡腦汁地想?我才不。走哪條道其實都有危險,那就隨便,交給老天來決定。你就自個慢慢琢磨我心思去吧,想死你。</br>  ……</br>  錦衣人立在風中,望著那三條道的來路,喃喃道:“按說她應該選擇官道,路寬人多我不好下手,最安全。山道最不可能,就她那情形,走山道我立刻就能殺了她,村莊也不合適,人多,我可以提前埋伏……”</br>  “那殿下,咱們走官道?”屬下說。</br>  “咱們看得見的事情她看不見?”錦衣人冷嗤,“她是傻子?”</br>  “那咱們從不可能中尋可能……她走了最不可能的山道?”屬下說。</br>  “你想得到她想不到?”錦衣人不屑,“她是傻子?”</br>  “那……那咱們還是走官道?”屬下眼睛里在畫圈圈。</br>  “難說。”錦衣人沉吟,“官道最應該走,其實也最不應該走,山道最不應該走,其實最應該走,但你說她最應該,照這人的邏輯卻從來不按應該不應該來,或者該走村莊,兩個最應該最不應該都不取,但這選擇太中庸,也不符合她的性格……哎呀頭有點痛……真舒服……”</br>  屬下……暈了。</br>  ……</br>  走過一截什么都不長的荒草地,天快黑的時候,到了那個村莊,邰世濤問太史闌要不要穿村而過,趁夜趕路,太史闌道:“不必,休息。”</br>  邰世濤剛剛心中一喜,就聽見她道:“順便把那陰魂不散的家伙給解決了。”</br>  邰世濤怔怔望著太史闌,伸手去摸她額頭,想看看她是不是腦子燒糊涂了,太史闌眼光立即射過來,“干嘛?”</br>  邰世濤臉一紅,連忙縮手,心中卻有些難受。</br>  他知道姐姐如今對他已經有了不同,不是不好,而是有了男女之防。</br>  她……知道了吧?</br>  以前她不在意,滿心姐弟之情,坦然接近,他便可以因此有一些獨屬于自己的小小竊喜。如今心思被捅破,他微微有些尷尬,忽然也沒了勇氣和她接近。</br>  這還是小事,他更怕姐姐誤會他的心思,于他,雖然對她愛慕崇敬,卻從未想過占有。如果姐姐因此排斥他……他低下頭,將雙手攏在膝中,忽覺心中寂寥。</br>  卻有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膝蓋,道:“去給我做事。”</br>  他膝蓋一顫,再抬頭眼神欣喜明朗,太史闌眼神坦蕩,“去找一戶人家借宿,找什么樣的人家,你該明白。”</br>  邰世濤領命去了,太史闌又道:“讓那孩子去。”</br>  她指的是那盲人少年,那少年性格溫柔,一看就是純善之人,很容易得人信任。</br>  邰世濤帶著那少年走向村中,村人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家家戶戶閉門,小窗里透出淡黃的燈光。</br>  邰世濤把所有房子都看了下,選了一座不太軒敞卻很干凈,今年剛剛苫過屋頂的房子去敲門。</br>  房屋最好的都是富戶,這種人警惕性高,多半也精明,不會收留不明身份外來人,還容易通風報信。房屋太小不夠人住。房屋太舊的多半懶,懶人在任何時候都不可依靠。只有中等家庭、房屋齊全、又時常修葺的家庭合適。經濟中等的家庭一般最平和,房屋齊全說明人數不少,家中多半有老人在,老人心底慈和,容易收留外客,房屋新近修葺,干凈整潔,說明這家人勤勞。一個完整、樸實、小康、勤勞的家庭,相對安全且好接近。</br>  更重要的是,這家人沒有后院,后窗直對著村口,只要有人想進村,都能從他家窗口看見。</br>  那盲人少年去敲門,果然是一個老者應門,聽盲人少年說家中姐姐病重,路過此地借宿,看看面前一個人身有殘疾卻彬彬有禮,一個人面貌清秀眼神清澈,車子簾子里傳出濃濃的藥味,頓覺同情,便道:“出門在外誰沒難處,進來吧。”</br>  這果然是一大家子,老頭夫婦,下面還有大兒子一家,二兒子一家,小兒子還沒成親,單獨住一間。這一大家子不僅沒分家,看起來還相處得很好,兩個媳婦十分樸實,看見太史闌,趕緊上來幫忙攙著。</br>  農家的院子無法停進馬車,但馬車放在外面又太顯眼,邰世濤有些為難,太史闌道:“問問這村有沒有專門存放車馬的地方。”</br>  邰世濤去問了,村東頭有個馬廄,不過沒有馬,只有一輛牛車作為公用,太史闌讓他拿點碎銀,請老頭的大兒子把馬車趕了過去,并且特意關照,將馬車和牛車的車廂給換了,牛車還趕出去,在路上轉了一圈,車輪上沾了些附近的草葉泥土。</br>  老頭家里盛情邀請太史闌幾人一起吃晚飯,邰世濤讓盲人少年和車夫去吃,又說太史闌只能吃流質,當即借了鍋,把帶來的銀耳煮了。結果半天火都沒升起來,還是盲人少年動手,只是他不熟悉陌生地方的布置,做得磕磕絆絆,那家的大媳婦看了一陣子,終究忍不住,上前來將兩人擠開,笑道:“這種事哪能讓你們大男人做?去歇著吧,我來。”</br>  邰世濤nǎ里放心,堅執不肯,倚在門口的太史闌卻道:“有勞大姐。”</br>  她選擇這條路是隨機的,她住在這家也是隨機的,實在沒有必要草木皆兵,不小心傳出去還容易引人懷疑。</br>  邰世濤幾人便去和這家子一起吃飯,飯桌上滿滿擺著煎餅,玉米糝,小魚熬醬,腌咸魚,蔥花蛋餅。雖然沒有肉,但已經算是不錯的農家飯食。邰世濤夸了幾句飯菜香,老頭笑得瞇起了眼,“托總督大人的福,把海鯊老爺子給趕走了,現在咱們的魚稅每年只交一次,一次還沒有以前一季多,家家日子立馬便顯得寬裕很多,你瞧,我這屋頂漏了三年了,今年終于有點余錢,把屋子給修了。”</br>  一桌子的人頓時附和,連車夫都說了幾句今年日子比往年好過,邰世濤聽得眉飛色舞,與有榮焉,忍不住回頭看太史闌,她正躺在這家唯一的躺椅上喝銀耳湯,面無表情,燈光暗影落在她半邊臉上,那臉瞬間瘦了許多,顴骨都似微微突出。</br>  邰世濤心中一酸,想著眼前的這個女人,她做到今天這個地步,背后所付出的一切,有誰知道?</br>  正如百姓不知道她為了剿滅海鯊付出的代價,連她的夫君,都不知道她為了生下孩子拼出了半條命。</br>  邰世濤眼圈一紅,險些落下淚來,這頓飯再也吃不下,匆匆扒了幾口,便抱了太史闌去剛剛收拾出來的屋子,抱住她的時候,不經意蹭到她脖子肌膚,感覺滑滑的,他愣一愣,這才發覺太史闌在流汗。</br>  這天氣已經是深秋,不可能會熱,那就是虛汗。邰世濤這才想起,產婦十分虛弱,盜汗難免,只怕姐姐這樣流汗已經有兩天了。</br>  姐姐有潔癖,這樣流汗,還得呆在那狹窄的車子里,她一定很難受……仿佛鬼使神差,他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已經下意識道:“姐姐,我幫你擦身吧。”</br>  說完才發覺不對,啊地一聲,心驚肉跳地等待太史闌的白眼,卻沒等到她的回答,低頭一看,太史闌又閉上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半昏迷狀態,含含糊糊地答:“好……洗澡……”</br>  邰世濤呆了半晌,平白地心跳半天,轉身找來這家看起來干凈點的二媳婦,請她幫忙給太史闌擦個身,洗澡是不可能了,但汗流成這樣,不稍微清理下人也很受罪。何況他隱約知道女人這時期應該還有淤血惡露,都需要有人幫忙處li。</br>  但他又不放心讓別人和太史闌獨處一室,只好自己站在窗外守著。那女子端了熱水,拿了干凈布巾,卷起太史闌袖子,解開領口,給她擦拭手臂,清洗臉和脖子,其余地方邰世濤怕她看見傷口,關照說不要動。</br>  房屋窄小,站在窗口離床前也不過轉身的距離,他清晰地聽著身后水聲淅瀝,蠟燭的光影打亮窗紙,倒映一點模糊的輪廓,隱約可以看見她被抬起的手臂,纖長如竹節。熱水的熱氣氤氳著,他的心也似被慢慢泡軟,在那片云霧般的熱氣里,人也變得恍惚,忍不住便要想到她清瘦的臉頰,繃緊的淡蜜色的肌膚,水珠從她的睫毛端滴落,順著光潔晶瑩的肌膚緩緩滑落,經過線條優美的下頜,筆直的頸項,滑入……</br>  他忽覺口干舌燥,趕緊搖了搖頭,打斷自己的聯想,專心凝神注目著前方黑暗,隨即他目光一跳。</br>  村口小路上,遠遠出現幾騎快馬,很快到了近前,看方向是沖這里來的。</br>  半夜三更,偏僻小村,出現這樣的人就是異常。</br>  他繃緊了身子,注視著黑暗。</br>  ……</br>  幾騎快馬,踏破黑暗,當先的正是錦衣人。他身后只有幾名自己的護衛,護衛們正用佩服的目光看著他。</br>  靜海城在戰事期間,太史闌下令從嚴管制,對于車馬武器管控得非常緊,尋常人臨時根本購買不到,錦衣人來靜海是路過,順便參合著好玩,他那個在此地有所布置的大哥,當然什么便利都不會提供給他,護衛們都以為,想必這追蹤到黑水峪的遠遠一路,就要靠自己兩條腿跑了,誰知道這位不過在城里轉了轉,很快就牽出了幾匹馬,還是一流好馬,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辦到的。</br>  不過護衛們也已經習慣主子的神奇,東堂這位親王,從小就是個怪物。</br>  一行人在路上耽擱了一陣子,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腦子好用很幸福,腦子太好用也會不幸福,關于三條路的思考花費了太多時辰,錦衣人堅決不肯追錯了回頭,那是對他智慧的侮辱,他思索了半個時辰,最后選了村莊這條路。</br>  這條路怎么推斷出來的,沒人知道,如果太史闌知道,八成要說一聲:處女座。</br>  “殿下。”一個護衛道,“這邊有個小村,不過太史闌既然要逃亡,必然是不會投宿的,咱們向前去吧,前頭有處必經之路,咱們正好可以早早地在那埋伏。”</br>  錦衣人馬鞭輕輕地拍著馬身,“不會投宿么……”</br>  他目光一轉,道:“查看這個村子的馬廄。”</br>  馬廄很快找到,錦衣人站得遠遠地,看護衛在臭氣沖天的馬廄里轉了一圈,出來回報:“主子,里頭有兩輛車,一輛馬車一輛牛車,都很破舊。”</br>  “查看車輪。”</br>  “馬車車輪下有一些草葉泥土,最近使用過。”</br>  “去把車輪榫子都給我敲松。”錦衣人在觀察遠處的房屋,馬鞭繞在手指上,心不在焉地答。</br>  “是。”</br>  護衛過去做手腳,理所當然地把馬車車廂的輪榫給敲松。</br>  “這女人真是膽大……”錦衣人微笑,“居然真的投宿了。嗯。她會住在哪家呢?”</br>  ……</br>  邰世濤眼看著這群人進了村,之后就看不到人影,此時太史闌又清醒過來,一醒就舒服地動了動脖子,覺得身上略微清爽了些。</br>  她聽邰世濤說了對方追來的事,也不意外,道:“來得好快。一般人會以為我們們肯定趁夜趕路,不會停留,但是這位殿下,他還是能猜著我的動向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甚至能猜出我們們住在nǎ里……”</br>  話音未落,隔壁似乎有響動,隱約聽見有人投宿之聲,這些農家小院墻矮屋低,一點動靜左鄰右舍都清楚。</br>  “他們沒猜準,住到隔壁了。”邰世濤放低聲音。</br>  “沒猜準么?故意麻痹我的吧?”太史闌冷笑一聲,“不然這么巧,住到隔壁?”</br>  “那我們們……”</br>  “按他那追求完美的性子,馬上會先確認我們們到底在不在這邊,并且不會先打草驚蛇。”太史闌伸手從腰后摸出人間刺,遞給邰世濤,“他會先想辦法向這戶人家打聽,保不準還會驅使他們做一些事。你用這個,先清除這家子這段時間的記憶,我順便也好做些準備。”</br>  她的人間刺一向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出來的時候順手就拿了綁在腰后。</br>  邰世濤拿了人間刺,匆匆出去,老頭夫婦已經睡下,他潛入屋子一人一刺,小兒子在堂屋編藤框,他搭訕著說了幾句話順手一扎,兩對夫妻有點難辦,最后他是讓盲人少年在他們窗下失足,騙得男子出來查看,各自給他們背上來了一記,再掠入屋中,在婦人驚覺之前也給她們來了一記。</br>  全部招呼過,他又快速回去。太史闌坐在床上,遞給他一樣東西。</br>  這是一條腰帶,看似平凡,但仔細一摸,卻能感覺到上頭有無數微微凸起。看尺寸應該是太史闌的腰帶,只是她現在不能戴了。</br>  邰世濤隱約記得這是兩人離開地道時,太史闌順手拿走的。</br>  他把腰帶拿在手中,心中微微一顫,仿佛依舊能觸及她的體溫……隨即他便凝神端詳這腰帶質地,在手中比劃了一下,最后折了一段柔韌的枝條,固定在面對窗子的墻上。</br>  太史闌贊賞地看著他,很慶幸世濤也足夠聰明,省了她好多力氣。那年那個發誓要保護她的半路弟弟,真的已經長成。</br>  這時隔院墻一聲響,似乎有什么東西扔過院墻了,隨即隔壁有人扒著墻對這邊喊:“王大爺,我靠墻的笊籬沒放好,掉你那了,麻煩幫我遞過來啊。”</br>  這邊響起吭哧吭哧的咳嗽聲,老頭夫婦喊:“老幺,去撿一下!”</br>  西屋的門推開了,只穿了短衫的老幺走出來,撿起了笊籬,隔墻的人趴著,笑嘻嘻地道:“王小哥兒,今兒下晚好像聽見你家很熱鬧,來客了?”</br>  王小幺抓抓頭,懵懂地道:“啊?什么?沒有啊。”</br>  他一抬頭,隔著矮矮的,有些破敗的墻,看見隔壁屋子廊檐下,似乎站著一個人,遠遠看去很高,那人站在暗影下,看不見眉目神情,只隱約一雙眸子極亮,他忍不住多看一眼,正迎上那眸光,頓覺如被猛獸盯住,渾身一顫,油然生出恐懼來。</br>  那雙眸子,似乎沒有感情,卻又似乎能看穿一切……</br>  鄰居還在笑嘻嘻問他家中是否有客的事,他被那目光盯得緊張,那樣的目光之下,誰也無心亂扯,他皺眉道:“沒有就是沒有。這事有什么好騙你的,你看咱家這么多年,誰撒過謊?”</br>  鄰居便笑了,道:“你這小子。”順手遞給他一把瓜子,“今兒從城里捎回的話梅瓜子,稀罕著哩。吃著吧吃著吧,當我賠禮好啦。”王小幺才搔搔頭,接了瓜子一路回去。</br>  這邊鄰居爬下墻頭,那邊廊下的錦衣人已經不見,那鄰居漢子回到屋里,錦衣人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喝茶,笑看著他。</br>  “公子爺。”那漢子道,“您也聽見了,王小幺說他家沒來客。別的人家我不敢打包票,這王家卻是出名的不說謊。他家老爺子性子直,王大小時候偷吃撒過一次謊,被王老漢吊起來打得險些斷氣。王小幺不會撒謊的。”</br>  “嗯。”錦衣人慢慢喝著護衛剛給他烹的茶,“他確實沒說謊。”</br>  他眉頭微微一皺,心里也起了疑惑。他說王小幺沒說謊,自然不是因為這屋主打包票,而是在他目光下能說謊的人,只怕還沒生出來……哦,小蛋糕不算。</br>  既然沒說謊,那就是人確實不在隔壁。這讓他有點詫異,他的推斷向來很少出錯,眼瞧著隔壁這一戶,是最適合太史闌投宿的一家,以太史闌的智慧,必然會選這樣的住戶……嗯,難道她傷重沒有參與決策,是她的隨從選擇的?</br>  既然不在隔壁,那么他讓這屋主送給隔壁王小幺的瓜子就沒了用處,本地百姓樸實熱情,家里若有客,必然會傾其所有招待,這稀罕零食自然會送給客人品嘗。瓜子用一種特殊的藥水一遍遍煮過,曬干,瓜子仁本身沒毒,但瓜子內部有極淡的毒灰,剝開的時候,肉眼難見的毒灰散布到空氣中,指縫里,鼻子里……很巧妙很風雅的下毒方式。</br>  他有點可惜那袋瓜子,覺得用來殺那幾個賤民真是浪費,等下還是去偷回來好了。</br>  “不在隔壁。”他看看四周,這回已經找不出什么必選住處了,只能隨機尋找,“那你們就分散尋找。無需動手,發現線索立即以我們們的方式通知。”</br>  “是。”</br>  ……</br>  “咱們可以去抓小魚了。”太史闌躺著,半閉著眼睛,懶懶地道。</br>  傷口很痛,她心情不好,眉頭皺著,很想把那東堂的混賬扒光了晾在那邊院墻上。</br>  “不行,我不能離開你。”邰世濤第一次違拗她的意思。</br>  “不把這些嘍啰先清除,咱們以后麻煩更大。”太史闌道,“他現在暫時被蒙蔽,不會過來,你放心。”</br>  邰世濤堅持不肯,太史闌無奈,只得道:“背著我,我們們一起。”</br>  她想著史小翠到現在還沒派護衛跟上來,導致她身邊人手不夠,心中不禁掠過一絲陰影。</br>  她這次這么被動,連總督府都不敢回,完全和那個內奸有關系,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清除掉這人。</br>  邰世濤也沒有好的辦法,只好將她負在背上,又怕弄痛她傷口,便請那盲人少年幫忙,把她背靠背固定在自己背上,用披風密密地將她罩了,生怕她吹了風。想起別的女子生產后都最起碼臥床養足一個月,姐姐卻必須要丟下一切東奔西走,他心中又是一痛。</br>  那少年性子十分沉默,到此刻他應該能感覺得出兩人身份特別,卻一句不問,或許是他的身份和經歷,使他的性格十分隱忍,善于接受。</br>  邰世濤背著太史闌掠了出去。</br>  經過院子時,太史闌看見那包瓜子被王家小幺隨手擱在缸板上,便讓邰世濤把瓜子給收了。</br>  這瓜子肯定有機關,留著以毒攻毒也好。</br>  鄉野民風淳樸,夜不閉戶,大門開著,邰世濤掠了出去,隱在村中一棵樹后,看見幾條黑影,從隔壁院子電射出來。</br>  邰世濤看準了一個速度最快的,悄無聲息跟了上去。</br>  那些人選擇的也是中等家庭,反正太史闌等人絕對不會投宿房屋狹窄的村民家中,太史闌不可能和別人擠在一間屋子里,那樣也不安全。</br>  ……一人躍上一座屋頂,掀開屋瓦對下面看,忽覺身后一重,似有腳尖落地聲,他欲待回頭,卻后頸一涼。</br>  他身后,邰世濤拔刀,鮮血如虹,橫貫屋頂一彎冷月。</br>  他微微彎膝,扶住那將要倒下的尸首,以免砸壞屋瓦發出聲音,把尸首輕輕調了個頭,對著月亮,手伏在膝蓋上,微微抬起。</br>  ……一名護衛走到一處樹蔭后,正準備到樹后的某處院子里查看,忽然看見樹后人影一閃,隨即整株樹都嘩啦一動。</br>  他站住,心中掠過一絲不安,因為這影子……太古怪了,不像人影。比人要大很多,似乎還有尾巴,高高地翹著。</br>  他確信自己從未看見過這樣的影子,忍不住就繞到樹后,想要查看。</br>  樹后沒有人,他確定剛才那影子緊貼樹身而過,那么是上樹了?</br>  他靠著樹身,抬頭查看,霍然樹上砸下兩粒東西,正落在他眼皮上,東西砸得并不猛烈,他沒覺得痛,卻眼前一黑,他慌忙后退,忽然脖子一緊。m.</br>  月光冷冷地照過來,一條人影,無聲無息地,自地面緩緩向上升起……詭異的一幕。</br>  仔細看才能發現,他的脖子上還吊著一根黑色繩索,他升到樹冠中段,徒勞地掙扎了幾下,不動了。</br>  風將尸首吹動,僵硬地撞擊在樹上,他眼皮上,粘著枚瓜子殼。</br>  ------題外話------</br>  揣著月票不舍得給的是金牛座,上一分鐘打算給票下一分鐘打算不給的是雙子座,給了票要求土肥圓叩謝的是獅子座,把票攏在懷里誰也不想給的是天蝎座,不知道該給還是不該給票的是雙魚座,寧可把票撕爛也不給的是水瓶座,給了之后覺得給錯發表萬言感想表示想收回的是……處女座。</br>  以上胡扯,切勿對號入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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