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晌,算好時辰的容楚,悠悠然往后院去。</br> 他一邊走一邊微笑,直到后院月洞門前,才斂了笑容,揉了揉臉,做出一副苦大仇深模樣。</br> 剛剛邁步進了月洞門,斜刺里忽然沖來一條小小的人影,這回沒有再惡作劇舉個花鋤想勾他褲襠,那小人影雙手一張,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速度,猛地抱住了他的腰。</br> 容楚笑了,隨即笑容一斂,低頭。</br> 容當當樹袋熊一樣蹭在他身上,也正仰起了小臉。</br> 在仰臉之前,他還特意回顧了一下景泰藍哥哥的賣萌秘訣,調整出以往不屑的“四十五度天使角”,又洗干凈臉,偷了點奶奶的脂油膏,務求將小臉拾掇得噴香美貌,以期第一眼就徹底征服他那個偉大的爹。</br> 此刻他的小臉細膩光潤,比太史闌還晶瑩誘人的淡蜜色肌膚熠熠生輝,一雙弧度優美的細長鳳眸滿是討好,笑起來眸光流燦,甜蜜得像哈密沙地的瓜。</br> “爹爹!”他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嘎嘣脆地趕緊叫一聲,又找補上一句,“我是當當,我是你的當當,我回來了!”</br> 這回他名片也不掏了,鞠躬也不鞠了,彬彬有禮拒人千里的高貴冷艷也不端了,容當當現在比他姐姐還親切可人,生怕討好得一不到位,到嘴的爹爹就飛了。</br> 容楚低下頭,看著小子,笑了。</br> 從小看大,這小子從小就難搞,大了還是難搞,還得做老子的親手整一回。</br> “當當。”他眼睛發亮,一臉驚喜,一手將兒子抄起。</br> 容當當咧開嘴,心花怒放——爹爹不走了!爹爹一驚喜也不會生氣了!</br> 心一放下來,他就開始有點得瑟,得瑟地想到,爹爹不會懲罰他了,他以后卻可以嘲笑爹爹——爹爹第一面沒有認出當當喲。</br> 正想得開心,驀然聽見他爹在他耳邊,微笑著悄悄道:“當當,花園里好玩嗎?”</br> 容當當:“……”</br> ……</br> 容楚抱著斗敗小公雞容當當,快步向里走,里頭一陣歡聲笑語的騷動,他唇邊也露出淡淡笑意——他家的小公主,會給他什么考驗呢?</br> 忽然里頭一陣驚呼,丫鬟的聲音在驚叫,“小小姐,您先穿上……”隨即門簾子呼啦一下被撞開,一條小小的人影撲了出來,站在廊下,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眼睛還沒睜開,就大聲嘟囔:“在哪呢在哪呢!”</br> 容楚笑了。</br> 還好,沒來第二個容當當。</br> 容當當睡得迷迷糊糊聽見說爹爹來了,唰一下掀起被子赤著腳就跳下床,完全將弟弟的“咱們要考驗爹爹”的囑咐忘了一干二凈,沖出來一眼看見對面修長玉立的男子,大眼睛立即亮了,撲上去張開雙臂,“來抱抱!”</br> “……”</br> 容楚難得地驚悚了一下。</br> 他猜到兒子難搞,女兒親和,但親和到這個層次,委實有點出乎意料。</br> 第一瞬間他思維極其發散地想到,這句經典臺詞,小公主對多少人使用過?</br> 讓趙十八和蘇亞好好教她的“女子矜持法典”呢?</br> 向來有“女兒被騙恐懼癥”的容楚難得發怔,這要換成容當當,八成就得揣摩出“爹爹為什么不笑?”“爹爹為什么沒有驚喜?”“爹爹是不是不喜歡當當?”等七八個負面猜測,不過容叮叮是絕對不會想到這些的,她向來山不來就我我來就山,你不來抱我我來抱你,一個箭步躥上來,已經摟住了容楚的腿重生之邪醫修羅。</br> 容楚嘆氣,彎身將她撈起來,抱在另一邊臂彎,左右看看。</br> 左邊容叮叮,玉雪可人,和襁褓時期印象一樣,是個極其美麗的孩子,如今眉眼長開了,更顯出酷肖他的精致。右邊容當當,雖然性子完全不像太史闌,卻基本繼承了她頗有特色的容貌,這樣的容貌生為男子果然更加出色,那雙眸子神秘幽黑,可以想見成年后如何顛倒群芳。真是一對禍國殃民的小尤物。</br> 兩個孩子,把他和她的容貌性格交錯繼承,更上一層,真是人間完滿。</br> “爹爹爹爹爹爹。”容叮叮抱著容楚的脖子,笑得眉眼彎彎——啊,爹爹這么好看!她還以為李叔叔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呢!</br> 容楚靠了靠她的臉頰,容叮叮立即愛嬌地將臉蛋貼了過去,容當當有點鄙視又有點吃味地哼一聲。</br> 容楚鼻端都是女兒甜蜜的奶香,歡喜之余不禁又憂愁——這么自來熟!她這么親過多少人?</br> 然而此刻,瞬間憂慮被巨大歡喜淹沒,他懷中,是失而復得的一兒一女,他們如此美麗而優秀,小小年紀,輾轉數千里,居然安然到達他身邊。他們的小身體如此柔軟,軟到他驚嘆,恍惚里似乎還是抱著當初那小小的襁褓,一轉眼便看見他們生著肉窩窩的粉嫩小手,點著酒渦的明亮笑靨。</br> 人生至此,又一處圓滿。</br> 他抱緊兒女,抬起眼,對面廊檐下,父母雙雙迎出,含笑看來,午后陽光如金燭,點亮一院的笑顏。</br> ……</br> 次日,日宸殿。</br> “哎呀,他們回來了啊!”日宸殿里發出一聲怪叫,“這兩小家伙,真的自己回來了?厲害!”</br> 嘩啦啦翻動書冊的聲音。</br> “郡王上表請立世子……”聲音有點困惑,“公公不打算再生兒子了?”</br> “也好。”聲音立即做了決斷,“來人,擬旨,封容晟為榮昌郡王世子,賜京衛驍騎衛銜。封榮昌郡王長女容昭為昭陽郡主,賜彩緞十匹,如意一柄。”</br> “弟弟妹妹回來了哦……”聲音轉為沉思,“我答應過帶他們去玩的……來人!”</br> “后日開放南山皇家獵場秋狩,著在京三品以上,十五歲以下官員子弟參加!朕會親自到場,考校京中官宦子弟騎射武藝諸術,勝者另有賞賜!”</br> ……</br> “兩個小家伙回麗京了?”靜海總督府里,太史闌不是很意外地看到了飛鴿傳書。</br> “真的?這下咱們可放心了,哈哈真有本事。”沈梅花挺著大肚子,對腳邊的兒子道,“你小子要是有這一半本事,你娘我就省心啦。”</br> “健武乖巧聰明,你又挑剔什么?”太史闌瞥一眼沈梅花,“快生了,沒事別在我這晃,可以滾回去了。”</br> 沈梅花撇撇嘴,裝模作樣嘆口氣,“唉,懷孕真累,懷孕七個月還要操心軍務更累全能戒指全文閱讀。”</br> “稍后將蘇亞調回,接替你的事務。”太史闌打發走了啰嗦孕婦。沈梅花和周十二在景泰四年成親,第二年有了一個兒子,如今又懷孕七月,她一心期盼是個女兒。周十二現在是援海軍第一營統帶,沈梅花是蒼闌軍副總指揮。早些年和東堂初開戰的時候,她和花尋歡、蘇亞、以及另一位蒼闌軍出身二五營的女將鐵敏,第一戰就聲名鵲起,號稱太史闌座下四大女將。之后蘇亞被派往極東,花尋歡回麗京在京衛就職,現在已經升為京衛總指揮使,和喬雨潤的西局斗得天長地久。現今太史闌麾下又有新組合“八杰”,火虎、周十二、楊成、雷元、沈梅花、蕭大強、熊小佳、鐵敏。當然,沈梅花對這個稱號很不屑,她認為這八個人里,也就她算得上杰出罷了。</br> “另外,近期還算安定,估計陛下召我回京的旨意很快就要過來,我先回京一趟。”太史闌轉身,唇邊終有淡淡一抹微笑,是期待也是欣喜,“梅花,給我整理行裝,我要回家見兒女了!”</br> ……</br> “弟弟,今天咱們去見景泰藍哥哥喲。”</br> “嗯。”</br> “弟弟,你為什么要穿成這樣?”</br> “沒有啊,我穿的就是勁裝,你也常和師兄們在極東雪山里狩獵,不知道嗎?”</br> “可是你屁股袋子里,袖子里,領口里……”</br> “李叔叔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嘛。”</br> ……</br> “叮叮,不要穿這么漂亮!”</br> “哪里漂亮了!不就是勁裝?”</br> “哎呀不好不好,換那件黑的,黑的!”</br> “奶奶說女孩兒家不要穿黑的……”</br> ……</br> 容楚剛進門,就聽見叮叮當當在爭辯。當當手里拿著一套黑色的小勁裝,叮叮滿臉抗拒的樣子。</br> 一屋子的丫鬟都在笑。</br> 叮叮當當住了幾天,丫鬟們漸漸摸清了兩個小主子的性子,發現他們極其有主張,從來自己的事自己動手,不要別人插手,處理起來也極其利索,所以兩個小主子房里的丫鬟都是擺設,清閑得數虱子。</br> 丫鬟們也忍不住驚嘆,兩位小主子不在父母身邊,如何就教成了這樣子,平常四歲豪門子弟,飯還不會自己吃呢,這兩位吃飯已經曉得給長輩布菜了。</br> 也正因為懂事貼心,容家兩老現在整天笑得合不攏嘴,特意在他們回來第二日,就召開全體成員聚齊的盛大家宴,也算讓孩子在族中正式亮相。家宴召開之前,眾人猜測紛紜,都議論這對尊貴的孩子自小缺少父母教育,長在極東那寒僻之地,不知道會養成什么性子,多半要么疏于禮數,要么難以見人,誰知道宴席之上,兩個孩子一亮相,容貌出眾也就罷了,難得禮數周全,文雅自然。女孩子親切些,親切得也沒失了分寸;男孩子清冷些,清冷得恰到好處的尊貴。真真是一雙極為奪目的孩子,將容家嫡系旁支大大小小的孩子,全數比了下去。</br> 眾人唏噓羨慕之余,也不由嘆息,太史闌容楚這一對不是夫妻的夫妻,無論朝堂大事還是人間瑣事,從來都是勝者,連一對不在身邊的兒女,都能教得超乎他人。</br> 后來聽聞男孩子立為世子,女孩子破格封了郡主,眾人也不奇怪。以容楚太史闌功勛,享受這樣的破格也順理成章,唯一有點奇怪的是——他們不打算再生幾個兒子啦?這么快就立長子?</br> 對于這些議論,容楚就當不知道,兒女在精不在多,不是么球王養成器全文閱讀。</br> 此刻他立在門前,微笑看那對孩子,男孩子穿一身黑色小勁裝,越發襯得膚色細膩若有光,他目光在容當當領口袖口腰間掃了掃,沒覺得鼓鼓囊囊,心想這小子,東西藏得竟然讓人看不出?今天輪到誰倒霉?</br> 女孩子穿的則是一身粉黃色綢緞小短打,襯著她如雪肌膚剪水雙瞳,嫩得如春天新出的迎春花芽,容楚看了半天,也和當當同學生出同樣的看法——美得有點過了!</br> “爹爹,當當說粉黃色不好看,黑色才好看!”容叮叮迎上來告狀,“可是姐姐們都說粉黃的好看。”</br> 容楚把那件黑色小勁裝拿在手里,皺了皺眉,雖然覺得女兒穿粉黃色美得過了不安心,但小小年紀讓她穿死氣沉沉黑色又覺得心疼,想了想指了一套珍珠白的小衣裳,“叮叮要么試試這件?”</br> 半晌,換了珍珠白小勁裝出來的容叮叮,期待地等著爹爹和弟弟的同意。</br> 輝光熠熠的小郡主站在屋中,眼眸如水神容似雪。容楚和兒子對視一眼,一起搖頭,“不成,不成!”</br> “要么換那件淡綠的?”</br> 又半晌,父子倆被絕世小清新閃瞎了眼睛,齊齊搖頭,“不成,不成!”</br> “要么換那件天藍的?”</br> 又半晌,父子倆吸口氣,再次搖頭,“不成!不成!”</br> 淺紫、粉紅、月白、緋色、杏黃、水藍……一套套衣裳換過去,那父子倆頭搖如撥浪鼓,“不成,不成!”</br> 容叮叮同學的好脾性好耐性,終于被這對變態父子給磨完了。</br> “來不及了呀!”她跺腳,再也不理那兩個,閉著眼睛在床上一堆衣服中隨手抓一件,“抓到哪個就哪個,不要鬧了哦。”</br> 容楚摸摸鼻子——被女兒哄的感覺很奇怪啊……</br> 容叮叮睜開眼睛,得意地笑了起來——還是那件粉黃的!</br> 半晌,兩輛馬車在街口分道揚鑣,容楚去京衛大營視察,叮叮當當去皇家獵場秋狩。</br> 容楚臨行時看了看容當當,終究沒有囑咐他要保護好姐姐,不要讓怪蜀黍接近小蘿莉——容當當的保護欲已經夠強了,再給他強調,他擔心一只公兔子也會被驅逐出境。</br> 容府跟去了一大堆護衛保護,為了安全以及低調,他們乘坐的馬車上并沒有鏤刻容府標志。</br> 容家雙生子一直都是人群議論的焦點,如今他們回京,容楚也怕有人盯上。</br> 城門口車如流水馬如龍,大多是各家府邸出城的車馬,三品以上官員子弟都應詔而去,人數不算少。</br> 大家都在出城,車馬難免擠在一起,偏偏又都是貴胄子弟,時不時便有摩擦,城門校尉忙得滿頭是汗——給誰先過后過?誰家官銜都比他大,誰都得罪不起。</br> 容府的車馬因為容叮叮換裝的緣故,來得分外遲些,到的時候,前頭車馬已經排了很長,王六拿了容家名刺,準備上前讓人讓路,卻被叮叮當當叫住。</br> “王叔叔。”容叮叮道,“麻麻說不要和人搶道,擠到前面又不能快上多少。”</br> “嗯,急什么。”容當當道,“我們才是主客,讓他們先去等我們。”</br> 王六立即收起名帖,將車子停在最后,他現在不敢和容當當多說話,怕被小主子刺激北宋小廚師。</br> 好在城門擁堵也就一會兒,眼看前頭松動,王六開始驅趕馬車,馬車剛動,忽然后頭蹄聲急響,一輛鑲金嵌玉的馬車狂奔而來,趕車人老遠就甩起鞭子,大喝:“讓路!讓路!統統讓路!”</br> 那馬車既沉重,沖勢又快,不住將路邊攤販帶倒,撞得人仰馬翻,馬車卻停也不停,隱約里頭有哈哈狂笑之聲。</br> 馬車直奔隊伍而來,正沖著排在最后的容府馬車,趕車人速度絲毫未減,老遠大喝:“前頭的車快讓!否則撞死自負!”</br> 此時王六正在驅動馬車向前,隊伍緊緊地排著,要挪開前頭也已經沒有了位置,王六怒極手一揮,幾條人影從馬車上飛竄而起,撲上后頭拉車的馬,全力后拉。飛奔中的駿馬何止千鈞之力,竟然被拉得微微一頓,但終究距離太近,“砰”一聲,后來的那輛馬車從容府馬車旁擦過,容府馬車一晃,半邊馬車角木質磨脫,木屑簌簌而落。</br> 那馬車一擦而過,趕車人當真好技巧,竟然生生貼著容府馬車,擠前了一個馬身,幾條人影從馬車后掠過來,一腳踢向還在馬上勒馬的容府護衛,“滾下去!”</br> 容家的護衛從來也不是省油燈,拔刀便要相向,忽然容府馬車一陣晃動,車廂里骨碌碌滾出一團粉黃,那團粉黃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軟聲軟氣地道:“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嗎?”</br> 四面忽然靜了靜,擠上來的那輛馬車上霍然有人把簾子一掀,驚聲道:“好生美麗的娃娃!”</br> 聲音有點粗啞,卻是少年變聲期的聲音,簾子后頭露出半張還算俊秀,卻微帶蒼白的臉。</br> 容叮叮站在車轅上揉著眼睛,她剛才睡著了,然后被車身相撞撞醒了,看看四周,也發覺了劍拔弩張的狀態,她卻是個好性子的,只要不惹著她逆鱗,一般都懶得計較,又記得麻麻關于“不可好勇斗狠”的關照,便對護衛招手,“叔叔們,回來啦,不要打架,打死人還得麻煩收尸。”</br> 那馬車上的護衛們一開始還很有興趣看著她,聽見末一句,臉色明顯噎了噎。</br> 驀然又一雙小手伸了出來,看出來也是孩子的手,一把將粉黃團子拉了進去,里頭又傳出一個清亮幼嫩的聲音,“叮叮回來,不要讓那些惡狗把你看臟了。”</br> 眾人絕倒——哪來的娃娃,一個比一個毒舌?</br> 話聲軟軟,一聽就是三四歲的孩子,說起話來,卻比成人還毒辣。</br> 那邊車馬里的蒼白少年,本來饒有興趣地盯著容叮叮,此刻聽見這話,臉色霍然一變,將簾子一摜,怒聲道:“來人,給我……”</br> 正在這時,前頭隊伍松動,容當當大聲道:“走!”</br> 王六立即揚鞭策馬,幾匹馬揚蹄飛奔,容府的馬車和馬都非凡品,嘩啦一聲便沖過了對方馬車。</br> 兩輛馬車擦身而過時,容府馬車簾子一掀,一只小手一揚,一線黑光閃電般沒入旁邊馬車的車簾。</br> 隨即里頭一聲驚叫“蜘蛛!救命!”正是那蒼白少年的聲音,哧一聲,大概是他緊張太過,一把扯下了簾子,就見他蒼白的臉上,赫然趴著一個毛茸茸的黑色長腿大蜘蛛。</br> 少年大叫之聲粗啞,他的護衛們急忙沖入車內,也顧不上再去爭道,容府馬車迅速地擦過他們的車子,砰一聲,那馬車一陣大晃,啪地掉了一塊車板。</br> 同樣是擦撞,剛才容府車子被撞得還重些,但不過只落了點木屑,一比之下,就見高下。</br> 不過此時眾人也無心去比這個高下,那少年驚嚇大叫,眾人忙著給他把臉上蜘蛛拿下來,蜘蛛卻極靈活,從眾人爭相捉拿的指縫中溜走,沒入車縫內不見了名醫太子妃。</br> 少年驚魂未定,想起剛才那馬車,霍然掀開簾子看時,城門口空空蕩蕩,哪里還有別的馬車?</br> “少爺,您看是不是……”他的護衛因為沒找到蜘蛛,擔心他等會還是會被咬,小心翼翼請示是不是要回去。</br> “啪”一個耳光甩在他臉上,少年怒道:“我吃了這么大虧,還不趕緊追上去!”探頭對外望了望,“瞧那方向,怕也是今天參加狩獵的人,追!”</br> ……</br> “王六叔叔。”容當當掀開車簾,問王六,“剛才那是誰家的車?”</br> “回世子。”王六唇角一抹譏嘲,“這位說起來,身份頗復雜。”</br> 這下連容叮叮都來了興趣,探出小腦袋。</br> “這位是天節軍老帥的外孫,最近剛剛拜在太后的膝下做義子,另外,他剛訂了一門親,是兩廣總督的次女,而兩廣總督新娶的那位續弦,據說是西局喬指揮使的遠房堂姐妹。”</br> 兩個娃娃大眼睛冒出一圈圈的漩渦……</br> 王六住了口,覺得一時也很難和兩個娃娃講清楚這其間的復雜關系,再說這也事涉朝政,實在不是四歲娃娃適合知道的。</br> 天節軍從嚴格意義上來講,現在已經算外三家軍中碩果僅存的一支了,天紀不動聲色歸了朝廷,折威那邊在談判,黃萬兩不是弄權的人,他的最愛就是做生意,商人無利不起早,就算要將折威軍交出去,他必然也要先得到令他滿意的安排,不過這事有容楚處理,折威的回歸也是遲早的事,那么就剩下天節。</br> 天節原本是三軍中最純粹,最忠誠,也最受信重的一支,多年被派駐守衛麗京便可見先帝的信任。但也正因為如此,忠心耿耿的天節老帥,不能接受朝廷的“過河拆橋,兔死狗烹”之舉。向來堅執忠心的人都有點倔強認死理的毛病,他自認為對皇朝忠心不二,幼帝竟然受人挑唆,對他不信任,實在令他寒心,并且但凡這種人也有些剛愎自用的毛病,他也不放心將天節交到任何人手里,尤其不能交給那個太史闌——牝雞司晨,女人豈可為帥,掌一**權?</br> 也因此,天紀和折威的結局,對他來說便如敲響了警鐘,眼看危機在前,天節孤掌難支,老帥焦心之下,趁夜入永慶宮,和太后造膝面陳軍權不能交于太史闌的一二三四個理由,正中皇太后下懷。</br> 皇太后當時剛剛失去康王,同樣覺得孤掌難鳴,眼看京中軍權就要全歸皇帝之手,焦灼得日夜難眠,夜夜做噩夢就是突然被皇帝暗殺。如今天節老帥主動效忠,真如瞌睡遇上了熱枕頭。</br> 至于那晚他們到底聊了什么,太后給了天節老帥什么許諾,沒人知道,不過可以猜得到的是,必然是給天節老帥吃了一顆定心丸,之后天節軍在京郊頻頻演武,隱隱擺出對峙之勢。而當時南齊其余軍力除了本地戍守之外,大部分都在和東堂或者西番交戰,國家外患未平,實在不是內斗的好時機,皇帝也好,容楚也好,三公也好,太史闌也好,都不愿意在這個時候不顧大局爭權,搞得國家烏煙瘴氣。一致同意維持現狀,等待靜海和西北邊境徹底平定再說。</br> 所以在這兩年,朝中兩大集團又漸漸形成,皇帝派系和以天節為首的,太后背后撐腰的半軍方派系。“千層糕”式的軍力分布,使雙方暫時都維持在一個均衡的力場。雙方都在不斷合縱連橫,擴充實力,緊密聯系,期待有朝一日,能夠給予完美反撲。</br> 所以天節老帥的外孫會成為太后的義子,太后派系的兩廣總督會娶了喬雨潤的遠親。說到底,只為了利益聯系得更緊密罷了。</br> 有人曾預言,早在三年前,國家三軍就應該大一統,但靜海和西北的戰爭,延緩了這一進程,一旦外患平定,這個國家,將會立即陷入內亂。</br> 換句話說,現在真正能牽動南齊局勢,影響未來幾十年政治格局的人,是太史闌師太,到朕碗里來。</br> 她手上數十萬大軍,一旦從對外戰爭中抽身,反壓天節,南齊的中樞,必將發生大亂。</br> 所以這些年,她和容楚一樣,是刺客的目標,暗殺的對象。也因此她不去李家神山,一方面戎馬倥傯,一方面也是不想把任何危險帶給孩子。</br> 王六等人作為容楚貼身護衛,對這些利益關系自然清楚,這個蒼白少年晏玉瑞,目前在麗京可以算是地位高貴,人人趨奉,也就養成了一副跋扈性子,據說私下里很有些不法行為,還頗有些令人難以啟齒的奇特愛好,只不過他身份高,又有掌握刑獄,鬼哭神號的西局撐腰,往往給他收拾好殘局,一般人尋不到他把柄罷了。</br> 王六鼻子里冷嗤一聲——什么尋不到把柄?自家主子如果肯出手,十個晏玉瑞也死了,只不過主子不屑而已。另外這種紈绔留著,將來遲早會給天節老帥帶來麻煩,給敵方多幾個禍害何樂不為。</br> 不過如果他惹到少爺小姐……</br> 王六的臉色陰沉下來,容當當瞧著,撇撇嘴,不以為然地縮回頭。容叮叮早已笑嘻嘻玩玩具去了,根本沒把剛才的事放在心上。倒是王六不放心,讓護衛等下好生看護,以免那個紈绔追上來,再惹出什么事來。</br> 等他們到南山獵場的時候,獵場門口早已停滿了車輛,不過皇帝還沒到,眾人都在門口三三兩兩聚集等待。</br> 景泰藍今天想帶弟弟妹妹好好玩玩,順便讓麗京貴族少年們都認認門子,免得以后沖撞了他家寶貝,因為怕兩個娃娃玩不盡興,特意只要求十五歲以下的少年男女參與,又提前命人在獵場內布置了一些游樂場所,盡心要博弟妹一歡。</br> 提前趕到的京衛正在獵場內外巡檢,京衛指揮使花尋歡早早到了,在門口沒有看到容府的人過來,就先帶了人進去再做仔細檢查,留了一隊護衛在門口維持秩序。</br> 這邊三三兩兩都在議論,好端端的陛下怎么忽然想起來秋狩,又限定了年齡。南齊武風不如大燕濃,也正因此,春秋狩獵是常有的,皇室希望借此機會督促官宦貴族子弟強身健體,習練武藝,不要成為一群手不能提的酒囊飯袋。不過以往都安排十五歲到二十五歲之間的青年,娃娃皇帝年紀小,參與得也少,今天這架勢,看起來倒像娃娃聚會,各家各府都多派了護衛,小心地護衛小主子。</br> 獵場暫時不許進入,沒事干只能說閑話。</br> “陛下怎么忽然想起來秋狩?”</br> “不知道啊,年紀還定那么小,我三個弟弟趁機都跟來了,吵死人了。”</br> “說到年紀,以往都是十五歲以上者參與,這次規定十五歲以下,那小霸王不正夠上年齡?今兒可不要鬧出什么事來。”</br> “哪個霸王?哦哦晏家!他也來了?不一定吧,這小子懶出了名,只喜歡自家后花園和女人混,哪有心思來玩這個。”</br> “來了也無妨,他向來不是只喜歡女人么,據說老少通吃哈哈……”</br> “今兒好像有幾家武將世家的小姑娘到,嘿嘿……”</br> “說到小姑娘,先前我在城門等候時好像看見有個小女孩,小小年紀,十足美人胚子啊……”</br> “哪里哪里?快指給我們瞧!”</br> 人群微微騷動起來,都在四處尋“貌美小女孩”,騷動聲將一個猶疑的低低聲音淹沒。</br> “聽說這次秋狩是為兩個孩子接風來著……”</br> ……</br> 叮叮當當到的時候,因為馬車低調,沒人注意幻神王妃。</br> 負責牽引馬車的人,以為他們也就是哪家三品官的兒女,雖說三品官不算低,但今日豪門子弟云集,三品官實在也不算什么,便將他們的馬車安排在邊上的角落。</br> 容叮叮下了車,容當當順手遞給她一個面具,容叮叮歡天喜地地戴上,去找人玩了。</br> 兩人出現的時候,眾少年也有些訝異,四五歲孩子畢竟太小了些。看著那兩個一紅一黑的面具,都認為是孩子玩意,也沒理。</br> 容叮叮找到幾個武將世家的女兒,和她們聊起來。容當當看看四周,眼神不屑,蹲在一邊看螞蟻。</br> 一群孩子裝模作樣拿著弓,在四面梭巡,偶爾看見山坡上有只兔子竄過,都搶著射箭,那些不辨方向亂七八糟射出的箭,兔子沒射著,倒讓四面八方的人群紛紛走避,生怕不小心挨上一冷箭,那些小子們覺得好玩,哈哈大笑,護衛和士兵們敢怒不敢言,大多都在賠笑。</br> 有幾個孩子,抓住了一只小野貓,抓著尾巴拼命甩來甩去,那只貓拼命地慘叫,孩子們呼嘯而過,踩爛了草皮。</br> 容當當看著螞蟻搬家,馬上有人過來,解開褲子撒了一泡尿,將那個螞蟻窩沖毀,完了把褲子一系,看也不看容當當,揚長而去。</br> 一邊看著的王六正要追過去教訓那小子,給容當當拉住。</br> “王六叔叔。”他奶聲奶氣,口齒卻很清晰地問,“麗京的孩子們,都是這樣的嗎?”</br> 王六嘆口氣,道:“自古官家子弟多紈绔,在哪都是這樣的。想到這群小混賬以后是光武營和京衛的儲備人才,我這腦門就痛。”</br> 容叮叮走了過來,打個呵欠,懶洋洋地道:“這群小丫頭們無聊死了,就會說誰的衣服好看誰的花粉香。”正好聽見這句,她眨眨眼,“什么叫儲備人才?”</br> “在京三品以上官員子弟,不需要通過文武試,成年后直接進入光武營或京衛,或者供職朝廷,是未來朝廷官員和皇帝親衛的主要來源。”</br> “你是說,”容叮叮若有所思,“景泰藍哥哥,以后要靠這批人治理國家哦。”</br> 王六想了想,還真是這樣的。</br> “那怎么行。”容當當忽然哼了一聲,“我將來會很累的。”</br> 王六呆了呆,還沒明白當當少爺的邏輯,就見他站起身,向人群走去。</br> ------題外話------</br> 苦笑一下,親們,我食言了。我原以為我能在十二月底結束,我也做好了準備,最近幾天我瘋狂碼字,連題外話都沒空寫,一心想完成我完美始終的夢想,結果到昨晚12點我終于認識到,書還是得拖到一月了。</br> 我可以倉促完結,但勢必影響文本質量。想了想,還是順其自然。好好寫,善始善終,才對得起讀者的訂閱。</br> 這幾天是積攢了一些稿子,但因為寫得太趕,感覺不滿意,我還是要回頭重整,而且前幾天太用力,傷了身,要歇一歇,所以節奏還是和原來差不多。這回絕不會拖到下個月了,預計一月中旬結束。</br> 雖然我有點遺憾,強迫癥毛病犯了。但仔細想,這本書跨了年,也是很美好的事,從13(一生)走到14(一世)。</br> 也期望能和讀者長長久久。</br> 元旦快樂。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