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能形容河水當(dāng)頭壓下那一刻的感受，像天幕整個從頭頂?shù)乖遥疫M(jìn)人的天靈蓋，所有的意識瞬間全被黑暗和冰冷阻斷，金花四射，胸腔憋悶，滿腔的血都似乎被擠壓在胸口，再在下一瞬就要破胸而出，冰冷的水綿綿不絕地灌下來，把奔涌的熱血沖涼。</br> 頭頂上的河水不像河水，像整個銀河，一層一層地壓下來，翻滾呼嘯，永無止境，人在其中，不過如須彌之納芥子，渺小到自己都感覺絕望，每一次掙扎，都被壓得更深一點，恐懼和死亡的陰影，在此刻盤桓不去。</br> 不知道過了多久，其實或許是一瞬，但在可怕的意識里這就是漫長的一生，太史闌喝了幾口水后，及時調(diào)整了姿勢，終于找到點自己的意識，調(diào)勻了呼吸，腳一蹬，出了水面。</br> 她此刻睜不開眼，發(fā)不出聲，卻拼著眼皮劇痛，拼命睜眼，眼前一片渾濁的黃色河水，剛才的堤壩、小村、人，都看不見了，瞬間這里就成了汪洋。</br> 太史闌一邊掙扎拍水，一邊對著奔涌的河水，大叫：“景泰藍(lán)！景泰藍(lán)！”</br> 聲音出口便嘶啞，喉嚨已經(jīng)被河水灌得充血。</br> 河水滔滔，無人回應(yīng)，太史闌知道在這種堤壩全潰，高水位河水倒灌的剎那，別說人，房子都能卷走，她就算及時跟在景泰藍(lán)之后入水，很可能當(dāng)時差之毫厘，轉(zhuǎn)眼就謬以千里。</br> 但她不能放棄，不敢放棄，景泰藍(lán)是她堅持要帶在身邊，她任何時候，和他同生共死。</br> “景泰藍(lán)！景泰藍(lán)！”</br> 河水打旋，奔流無聲，她沙啞的呼喚，像永遠(yuǎn)也等不到那孩子呢喃的回答。</br> 渾身酸痛，頭也開始劇liè地痛起來，這一日夜，她來回奔波，殫精竭慮，體力精神已經(jīng)瀕臨崩潰，跳進(jìn)河水，全憑一股心氣，她已經(jīng)沒有力氣支撐。</br> “景泰藍(lán)……”</br> 半個時辰過去了……</br> “景泰藍(lán)……”</br> 一個時辰過去了……</br> 聲音越來越弱，呼喚猶自不絕，哪怕唇間帶血，哪怕下一瞬間就是死亡，她的呼喚也要帶進(jìn)陰間，讓那孩子聽見。</br> “景……泰……”</br> 她忽然頓住。</br> 飛旋奔騰的河水里，忽然有一大塊黑色的東西向自己的方向游來，仔細(xì)看卻是一塊門板，門板上小小的孩子，安靜地躺著。</br> 她大喜過望，一生至今巋然安穩(wěn)，原以為再無天地撼動機(jī)會，然而在黑暗寂滅前一刻，看見光。</br> 絕大的驚喜沖擊得她忘記一切，怔怔張開嘴，灌了一口河水。苦澀腥臭的河水入腹，她才醒覺。</br> 門板很快到了近前，她第一眼看的是門板上的景泰藍(lán)，害怕那不過是個死娃娃，好在，她看見微微起伏的小肚皮。</br> 眼神還沒來得及錯開，一只手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肩。</br> 那手雖冰涼卻有力，抓住她的肩就像永遠(yuǎn)不肯再放開，一個她熟悉，以前有點討厭，此刻卻覺得是天籟的聲音，在她耳側(cè)笑道：“一個月不見，你越發(fā)水靈靈的讓我驚喜。”</br> 容楚的聲音。</br> 太史闌抹一把臉上的水，張眼看著他，容楚很狼狽，泡在水里，頭發(fā)粘在臉上幾乎看不清五官，臉上還有被細(xì)枝劃破的傷痕，一側(cè)臉頰有點青腫，不知道被什么給撞到。</br> 一向衣錦風(fēng)流，華貴妖麗的容楚，以這般模樣出現(xiàn)在人前還是第一次，太史闌瞧了瞧他，卻覺得雖然丑，但卻比平日要順眼些。</br> 她在那鄙視容楚的丑，卻不知道自己其實更不堪入目，額頭被石頭刮破，兩頰連同嘴唇都是紫的，再加上蒼白的臉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br> 容楚扶著門板，雖身處河水之中，依舊笑吟吟，只是眼眸之中，隱隱有異樣的光芒閃爍。</br> 這女人……</br> 這女人……</br> 心里翻來覆去就這三個字，后面的話似乎很多，似乎也到了咽喉便要噴薄而出，忽然便被堵住，太多的思緒擠在一起會成亂麻，太多的話擠一起就成無話，到頭來也不過這幾個字，訴盡多少人心復(fù)雜。</br> 這一刻只宜凝視，看她安好。</br> 不必再惱怒奔上堤那一刻，看見她剛剛一喜，就被她扔出來的瘋女當(dāng)頭砸下，那女人臟兮兮下垂的胸，正正拍在他臉上。</br> 不必再震驚于景泰藍(lán)落水那一刻，她迎著洪潮而去的背影，那一霎河水倒卷漫天，在她面前豎立起數(shù)丈水墻，她在那樣橫亙天地的巨物之下渺小如蟻，穿破水墻的身形卻是一往無回的箭，是后羿操弓射日，一箭而去，漫天無光。</br> 他的心也似在一瞬間射了出去，穿透萬丈汪洋，然后淹沒。</br> 那一霎滔天濁浪掩蓋了一切聲響，趙十三奔來拉他的衣袖，手指被ji烈的水流滑卷而過，他忘記了自己在做什么，下一個瞬間才發(fā)現(xiàn)自己也跳進(jìn)了河里。</br> 他跳進(jìn)去的那一霎，沒看見太史闌，卻看見了努力撲水的景泰藍(lán)，難為那小小孩子那一刻居然沒昏去，嚴(yán)格按照太史闌的教導(dǎo)，拼命拍水，容楚在那一霎什么都沒來得及想，他身上本就帶了繩子等物應(yīng)急，當(dāng)即拋出繩索，套住了景泰藍(lán)，當(dāng)時河水壓下，險些一個浪頭把他也給壓到底。</br> 容楚笑了笑，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也有這么傻的時候。</br> “上來。”他看一眼太史闌發(fā)紫的嘴唇，一把將她拖向門板。</br> “不要。”太史闌看看那不結(jié)實的門板，覺得實在不夠擔(dān)負(fù)一大一小，當(dāng)初泰坦尼克那塊板，不就因為肉絲太重，凍死了杰克？</br> “麻麻……”門板上景泰藍(lán)忽然一陣咳，醒了過來，先茫然地往上瞪，想不明白頭頂是什么，再看看四周，這下子嚇醒了，一骨碌坐起來，一眼看見左右**狼狽的太史闌和容楚，愣了一會兒，眼珠子定定的。</br> 太史闌知道他受到驚嚇，任誰被那樣拋入洪水，想要回過神都很難，看那小子嘴角一抽一抽，似乎要哭，但又強(qiáng)忍著的模樣，伸手過去，拍拍他的小肚皮，道：“想哭就哭吧。”</br> 景泰藍(lán)瞟她一眼，苦著臉，歪著嘴，一抽一抽地道：“你說男孩子不要哭……”</br> “男人只是在不該哭的時候不要哭，比如疼痛、敵人故意的打擊，同伴惡意的攻擊。因為那時你哭，只會遭受更大的挫折。但逢上生死、至情和一切需要發(fā)泄情緒的事，你不要壓抑自己。”太史闌低低道，“景泰藍(lán)，我要你堅強(qiáng)，但沒有要你變成沒有七情六欲的木頭人。”</br> “嗯……”景泰藍(lán)往門板上一趴，屁股一撅，開哭。</br> “嗚嗚嗚那混賬……”</br> “嗚嗚嗚嚇?biāo)牢伊恕?lt;/br> “嗚嗚嗚剛才誰踩我肚子……”</br> “嗚嗚嗚拖出去統(tǒng)統(tǒng)殺了……”</br> 太史闌唇角一勾，容楚開始咳嗽。</br> “那叫救人。”他試圖和某個不講理的小孩講道理，“你應(yīng)該殺的似乎不是我。”</br> “昌明十七年修壩……”小子撅著屁股，抱著腦袋，居然悶悶地說了這么一句，“你主持的……”</br> 容楚張開嘴的模樣很有點意思，很難得。太史闌若不是泡在水里，就得賞小子一顆糖——說得好！</br> “他怎么知道這個？”容楚挑眉，看太史闌。</br> “前陣子他看完了山河志。”太史闌道。</br> 容楚狐疑地看她，景泰藍(lán)不愛讀書是出名的，兩三歲貴族孩童都開始啟蒙的，他始終沒讀過前三篇，在遇見太史闌之前，這孩子走路不利索，說話不齊全，現(xiàn)在才多久？講話越來越流利不說了，山河志那么厚厚一本，他看完了？</br> “他對地理有興趣。”太史闌道，“現(xiàn)有的山河志版本太枯燥，我給他畫了萌版對照，跟他說，這是南齊的山河，很美麗，記下這些，就算你以后不能去，也算去過了。如果他做得好，我答應(yīng)以后帶他去最美的一個地方玩。”</br> “呸。”景泰藍(lán)悶悶地道，“我喜歡西海……可是現(xiàn)在……我再也不要看見水啦……”</br> “這水是容楚搞出來的，也是你搞出來的。”太史闌拍拍他腦袋，“因為你們都沒有做好這件事，所以你今天差點死在這洪水里。如果不是火虎發(fā)現(xiàn)得早，現(xiàn)在河面上還會飄著更多尸體，景泰藍(lán)，你要記住這一天。記住以后你該做什么。”</br> “嗚嗚我能忘記嘛……”景泰藍(lán)又哭了，“人家褲褲都沖沒了……”</br> 太史闌一瞟，果真，小屁股白生生嫩兮兮豆腐似的，還粘著一根長草，尾巴似的風(fēng)中飄搖。</br> “我瀆職？”容楚斜眼瞟她。</br> “還有監(jiān)督不力、后續(xù)監(jiān)管不足、任用**官員、漠視民生。”太史闌補(bǔ)充。</br> “公……公……”景泰藍(lán)爬過來，抱住容楚脖子，“有罪就認(rèn)了吧……麻麻會說出更多的……”</br> 容楚，“……”</br> ==</br> “我們們也不知道沖到了哪里。”太史闌瞇眼看前方，“河岸都看不見，難為你竟然能找到我。”</br> 容楚笑了笑，自己也覺得是奇跡。河水沖下的時候他看不見太史闌，只好全力救景泰藍(lán)，救下他的時候運(yùn)氣也不錯，順?biāo)h來一塊門板，他把景泰藍(lán)放上去，心中估算著當(dāng)時太史闌的位置，選了一個可能的方向就往那里去，也不能確定她是不是一定會在那方向，但心里總想著——看老天安排，天不絕她，便能遇見。</br> 老天有情，不絕她，也不絕了他的想望。</br> “這邊露出屋頂，想必是座樓，先上屋頂，稍后等待救援。”容楚道，“我接到你的信，快馬趕來，并調(diào)撥了鄰縣一批民壯，命令當(dāng)?shù)叵赂仨毩⒓闯鰟樱氡噩F(xiàn)在快到了。”</br> 他一手推著門板向那屋頂游，太史闌想出力，他不由分說攬住了她的腰，強(qiáng)勁有力的臂膀，將她緊緊箍住。</br> “你沒力氣了，逞強(qiáng)什么。”容楚動作霸道，語氣卻輕，忽然笑道，“嗯，最近瘦了。”</br> 太史闌瞟都不瞟他一眼——流氓就是這樣，有限的人生用來無限的調(diào)戲。你越當(dāng)真他越興奮；你當(dāng)他是屁，他只有自己發(fā)臭。</br> 那一截屋頂看似近，真要逆流游過去也很不容易，難得容楚一手推門板，一手夾著她，還有余力，他仰頭看著空蕩蕩的屋頂，再看看一路漂來的各種亂七八糟物件，但就是沒有尸體，也不由輕輕嘆了一聲。</br> “太史闌。”他道，“挽狂瀾于即倒，救萬民于災(zāi)前，活人無數(shù)，莫大功德。未曾想是你做到。”</br> “世間不斷毀滅，是因為人們一直在制造災(zāi)難。人間萬患，其患在人。”太史闌淡淡道，“和做英雄比起來，我寧可不要再發(fā)生人為的禍患。”</br> “人間萬患，其患在人……”容楚重復(fù)一遍，笑看景泰藍(lán)，“如何？”</br> 景泰藍(lán)小拳頭一拳捶在門板上，面目猙獰，“格老子的，等著！”</br> 容楚又嗆著了——這好像是趙十三那個川西人的口頭禪？這也學(xué)來了？</br> 太史闌贊，“好！不說臟話的男人不是男人！”</br> 容楚：“……”</br> 他需要從今天開始，學(xué)說臟話嗎？</br> ==</br> “到了。這屋頂很結(jié)實。你先上去，再拉景泰藍(lán)。門板不要丟。”容楚指揮太史闌。</br> 太史闌早已骨軟筋酥，容楚托著她的腰往上送，無意中觸及她的大腿。</br> 衣服都緊緊貼在身上，太史闌半截袍子都不見了，長褲裹著渾圓結(jié)實的長腿，容楚不過輕輕一觸，便鮮明感受到指下肌膚結(jié)實而微彈，那股屬于少女肌膚的躍動和青春，像一簇火苗般跳躍在指尖，他的心也似被忽然冒出的火苗，輕輕地燎了一下。</br> 這感覺瞬息即逝，像一叢花枝被風(fēng)壓近水面，沾水即起，灑開的水珠，帶新鮮的香氛。</br> 太史闌剛剛爬上屋頂，正要伸手拉景泰藍(lán)，驀然一聲巨響！</br> 轟然大震之聲如天穹乍裂，霹靂一般響在耳底，震得水面上一陣波紋大動，震得三人耳朵嗡嗡作響，景泰藍(lán)的尖叫完全聽不見，只看見他驚恐大張的小嘴，“咔嚓”一聲，屋頂被震裂，一分兩半，太史闌倏地落了下去。</br> 容楚眼疾手快一撈，撈住了她的腳踝，什么也來不及想，往門板上一扔。</br> 啪一聲太史闌落在門板上，門板頓時失衡，景泰藍(lán)立即圓潤地向水里滾去，太史闌伸手一抓，抓住小子的腳踝。</br> 三個人在水上水下，串成一長條，容楚抓著太史闌腳踝，太史闌抓住景泰藍(lán)腳踝，景泰藍(lán)的臉已經(jīng)貼在水面上，再抬起來的時候，粘著一片臟兮兮的菜葉。</br> 小子咧著嘴，要哭不哭的樣子，今天受到的驚嚇太多，導(dǎo)致他自己都覺得，現(xiàn)在哭了，保不準(zhǔn)下次還要哭，還是留著先吧。</br> 三人回頭看那巨響來源，隔著茫茫水域，實在看不出什么，卻覺得水流更大更急，水位眼看越漲越高，已經(jīng)沒過了剛才的二層屋頂最高處，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br> “又有一條堤壩潰了……”容楚的語氣不是猜測，是肯定。</br> 話音未落，便覺水流似乎突然兇猛了十倍，濁浪滾滾，拍打而來，一道道鐵板一般撞在人胸前，太史闌在門板上存身不住，滾入水中，門板被水流撞擊得上下起伏，隨時要翻倒，景泰藍(lán)扒著門邊，小臉煞白。太史闌緊緊抓住門板，拍頭拍臉的河水里放聲大叫，“景泰藍(lán)，抓住門邊，不能放手！”一邊勉力掙扎，想要抽出自己的腰帶，將景泰藍(lán)固定在門板上。</br> “不行！”容楚聲音在大片奔騰的河水中依舊清晰，“門板要裂了！”</br> 太史闌一看，果然，景泰藍(lán)身下已經(jīng)延伸出一條手指粗的裂縫。</br> 一道浪打過來，“咔嚓”一聲，裂縫擴(kuò)大如手掌，馬上就要成兩半。</br> 太史闌伸手，想要復(fù)原門板，可是裂開的縫隙馬上就被激涌的水流沖去很多木片，不是完整的東西就不可能恢復(fù)原狀。</br> 太史闌霍然轉(zhuǎn)頭，想要尋找可以代替的攀附物，忽然看見遠(yuǎn)處激流中有個圓形的東西，載沉載浮，似乎是個不小的盆，只是此時相隔還有不短距離，水流方向只會越拉越遠(yuǎn)，她又不能松開景泰藍(lán)自己去找盆，不然河水立即就會把人卷出老遠(yuǎn)，景泰藍(lán)會和她失散。</br> 容楚也看見了那個東西，忽然頭一低，不見了。</br> 太史闌一回頭，不見了他的人影，心中一空。</br> 她一生堅強(qiáng)獨立，從沒有過依賴他人的思想，然而此刻茫茫水上，孤立無援，那個平時不喜歡甚至有點反感的家伙，在她意料之外跳了水，又在她意料之外不見，她忽然心中涌起奇怪的感受。</br> 一瞬前一望無際的大水只是讓她擔(dān)憂，一瞬后一望無際的大水讓她覺得寂寞。</br> 這感覺一瞬而過，隨即她覺得腰間一松。</br> 再一低頭，次奧，容楚在水底呢，把她腰帶給解開了。</br> 古人衣裝寬大，腰帶是很重要的東西，這么一抽，又這么大水，弄不好很快她就要和景泰藍(lán)一樣，不穿內(nèi)褲好乘涼了。</br> 太史闌沒法發(fā)作，因為隔著有點渾濁的河水，她看見容楚把自己的腰帶也解開了。</br> 然后他用自己的腰帶一頭捆在她手腕上，一頭捆在自己手腕，再把太史闌的腰帶遞給她，示意她也對景泰藍(lán)那么做。</br> 三人捆在一起，容楚瞇眼瞧瞧那方向，低喝，“起！”</br> “嘩啦”三人破水而出，穿過層層水墻，躍起。</br> 剎那間迭浪千層，都在腳底，萬千水波奔騰呼嘯，在容楚足下濺開細(xì)碎水花，而上方水汽蒸騰，日光折射下光芒流轉(zhuǎn)，七彩霓虹，容楚攜兩人踏花而來，奔日而去。</br> 穿越水幕的感覺很奇異，像瞬間越過時空抵達(dá)蓬萊，日光近在頭頂，水汽簌簌似細(xì)雨落。</br> 只是剎那之間，容楚攜帶一大一小，越出三丈距離，落在一片砧板上，離那盆已經(jīng)不遠(yuǎn)。他略略調(diào)勻呼吸，帶著兩人游了幾步，再次破空而起，穿水而去，幾次起落之后，終于到了那水盆邊。</br> 仔細(xì)一看是個挺大的米桶，里面居然還有一卷一卷的鍋巴，這邊有風(fēng)俗，把吃不完的鍋巴燎焦，卷起，用作應(yīng)急食用，不知道是哪里大戶人家善于持家的媳婦，專門用一個桶存放這些鍋巴，桶深，這些鍋巴居然沒被水打濕。</br> 此時此地遇到這么一個東西，真是意外之喜，容楚立即將景泰藍(lán)放進(jìn)去，小子一進(jìn)去就熱淚盈眶，扒著桶邊含淚道：“……好幸福……”</br> “確實。”太史闌冷靜地道，“我原以為是個尿桶。”</br> “沒關(guān)系……”景泰藍(lán)從桶底揀鍋巴吃，小嘴塞得鼓鼓的，甜蜜地道，“國公坐……抱著我……”</br> 太史闌點頭，深以為然。</br> 容楚險些順手把鍋巴桶給推出去……</br> 太史闌看他臉色微微有些發(fā)白，在激流中帶兩個人橫飛而起可不是件容易事，也不再和他斗嘴，這桶沒有把柄，只有兩個銅環(huán)方便提起，她把容楚的腰帶綁在桶邊，道：“你進(jìn)去歇歇吧，勉強(qiáng)能擠一擠。”</br> “然后你推著？”容楚微笑，“然后遇上援救者，就看見我在桶里，你在桶外推著我？太史闌，你是存心讓我這輩子沒臉見人吧？”</br> “大男子主義無可救藥。”太史闌點評。</br> “大女子主義自以為是。”容楚并不懂“大男子主義”是什么東西，但也不妨礙他猜出這是什么意思，并因此立即推測出大女子主義的概念并加以有力駁斥。</br> 太史闌瞟他一眼，不得不承認(rèn)這家伙確實絕頂聰明。</br> “進(jìn)去吧。”容楚拎起她，往桶里一放，“是女人就別逞能。”</br> 太史闌靠在桶壁上，半闔著眼，她確實精疲力盡，雖然還想堅持，但幾乎在身子離開流動的水，觸到堅實的桶壁的那一刻，全身的肌肉便不聽使喚地罷工，每根骨頭都似能聽見在吱嘎作響。</br> 倦極之下，她也不想再辯駁，迷迷糊糊，迎著殘陽的一點光，唇角微微一勾。</br> 正面對著她的容楚的手，忽然微微一松，如果不是因為太史闌已經(jīng)先把他系在了桶把上，或者他就會因失神瞬間被水沖走。</br> 稀薄殘陽下，那個蒼白的女子的一個模糊微笑，朦朧如蒙紗，多一層平日沒有的嬌軟，少無數(shù)平日包裝的凌厲，似鉆石打磨，隔窗看雪，清透、溫軟，而光華。</br> 不常笑的人，笑起來，驚艷到令人驚心動魄。</br> 一霎心動被不和諧的聲音打破。</br> 仔細(xì)一看，吱吱嘎嘎的聲音，是景老鼠在吃鍋巴，這玩意費牙齒，捧著鍋巴的景泰藍(lán)臉頰鼓鼓的，嘴巴上都是黑黑的焦屑。</br> “累死啦……”他向太史闌撒嬌。</br> “少吃點，不然等下沒水喝。”</br> 一顆梨樹橫臥在前方水域，容楚眼疾手快，在經(jīng)過的那一瞬采了十幾個梨子。</br> “好快。”景泰藍(lán)鼓掌。</br> “經(jīng)常要應(yīng)付很多女人，自然快手。”太史闌說。</br> 正要遞一個梨子給她的容楚，聞言將梨子送進(jìn)了自己嘴里。</br> 太史闌慢慢嚼著鍋巴，順手塞了塊鍋巴到容楚嘴里，“景泰藍(lán)吃剩的，你吃。”</br> 容楚瞅著那鍋巴——為什么他要吃剩的？</br> 不過這好像是這女人第一次喂他吃東西……</br> 他最終張嘴，將鍋巴含了，舌尖一卷，掃過太史闌的手指。一雙水光流溢的眼睛，笑吟吟瞟著她。</br> “洗干凈了？”太史闌道，“先前給景泰藍(lán)把尿，一直沒來得及洗手。”</br> ……</br> 容楚決定，等他老去，寫，一定要把“煞風(fēng)景”和“無情趣”作為女性兩大必須口誅筆伐之惡習(xí)。</br> 水流漸漸緩了下來，沒有再發(fā)生巨響，但水勢不減，而且也始終沒有看到人影，四面茫茫水域，淹沒兩岸，始終找不到可以停靠的陸地，太史闌懷疑，可能就在堤壩斷裂那一瞬，她已經(jīng)被水沖下了很遠(yuǎn)，問問容楚，果然如此，所以他也覺得，能找齊景泰藍(lán)和她，真是奇跡中的奇跡。</br> 天色漸漸的暗了，天黑之前找不到陸地，就最起碼還要漂流一夜，雖說現(xiàn)在是初夏，可是河水依舊很冷，泡久了誰也吃不消。</br> “我們們輪換進(jìn)桶休息。”她要爬出來。</br> “小心翻了！”容楚按住她，“你給我先睡會。”</br> “哪里睡得著。”太史闌凝視著他的臉色，“男人逞能也很傻。”</br> “少年時我隨父親在北越作戰(zhàn)。”容楚淡淡道，“雪地里一埋兩天也是有過的。這點水還泡不死我。”</br> “聽說老國公英勇善戰(zhàn)，真可惜從來虎父犬子。”</br> “嗯，你這番評價很特別，和家父不謀而合。”</br> 太史闌拍拍蜷縮在她懷中的景泰藍(lán)，于無人看見的黑暗處，露一點淡淡笑意，“所謂英雄所見略同。”</br> “如此有緣，干脆做他的兒媳婦？”</br> “虎媳焉可配犬子？”</br> 容楚似乎在笑，笑聲悶悶的，“太史闌，天下有你這么驕傲的女人么。”</br> “你如今見著了。”</br> “是，我如今見著了。”容楚沉默了一會，再開口聲音里已經(jīng)沒有笑意，他冰涼的手指摸索上來，觸及了太史闌抓在桶沿的手，“太史闌，我曾覺得你太特別，太勇敢，如今我卻希望你再特別些，勇敢些。”</br> “嗯？”</br> “足夠特別和勇敢，或許我才能有機(jī)會……”容楚忽然不再說下去，捏了捏她的手指，又放開。</br> “睡會吧。”</br> 太史闌沒有再說話，她靠著桶壁，景泰藍(lán)在她胸口發(fā)出細(xì)細(xì)的鼾聲，身后就是容楚，將頭擱在桶沿，靠著她，輕輕的呼吸就在她耳側(cè)，奇異的，依舊那種芝蘭青桂香氣。</br> 月光斜斜照過來，三個人清冷卻不寂寞的漂流。</br> 河岸始終看不見，也不知道是不是無意中被卷入了大河，這附近有泯江，區(qū)域廣闊，分支眾多，攔江壩一毀，把人卷過去也說不準(zhǔn)，因為附近已經(jīng)看不到建筑物的屋頂和居民家中漂出的事物，只有茫茫的水域，泛著無邊無際的淡淡熒光。</br> 這一夜也便過去了。</br> 只是過得也不是那么容易。</br> 容楚也是長途奔波，決然入水，找尋景泰藍(lán)和太史闌花費了太多力氣，之后又凌空帶人找到這個桶，隨后在水流里長久浸泡，水下暗流涌動，他要不斷調(diào)整身形，和水流做抗，還要護(hù)住桶，提防不要時時撞到硬物或阻攔物，鐵打的人也經(jīng)不住這樣的時刻耗費，凌晨最疲倦的時候他睡了過去。</br> 偏偏此時，桶經(jīng)過一個水勢較低的流域，嘣地一聲，系帶被不知什么尖銳物體割斷。</br> 太史闌忽然睜眼，一把抓住了容楚！</br> 她也一直沒敢睡踏實，幾乎每刻都要醒來一兩次，剛才心中忽有警兆，才及時醒來。</br> 若慢了一步，或許下一次睜眼，就看不見容楚這個人。</br> 雖然抓住了他，但容楚的手腕也被水中掠過的不知什么東西割破，險些割到動脈，太史闌撕下衣襟包扎了，卻不敢樂觀。此刻身邊沒金創(chuàng)藥，傷口頗深，又泡在不怎么干凈的水里，萬一感染怎么辦。</br> 再次要求和他替換，就差沒勒住他脖子威脅，容楚根本不理她，太史闌也沒辦法自己爬出來，沒容楚協(xié)助，平衡掌握不好。</br> 一夜就在這樣不停睜眼，迷迷糊糊的狀態(tài)中過去，醒著時耳邊是呼嘯的水聲，睡著時依舊枕桶聽河流，來來去去都是那種漫長流溯的聲音，伴隨他輕輕淺淺的呼吸，像時光在河流的罅隙里被慢慢拉長，而她在夢境的盡頭，長久地奔走。</br> 有時朦朧中會不自覺拉住他的手，指尖觸著便不自知緊緊相扣，黎明的天色下，濕漉漉的手指，扣住一場浮沉。</br> 天光漸漸亮了，望出去卻還是昨日浩浩湯湯的水，景泰藍(lán)在太史闌懷里不安地扭動，迷迷糊糊呢喃，“麻麻……熱……”</br> 太史闌一摸他額頭，有點燒。</br> 景泰藍(lán)本身體質(zhì)應(yīng)該很好，但由于中了慢性毒，有所損傷，如今慢慢余毒拔清，又被太史闌拉著鍛煉，身體還算不錯，但畢竟小小年紀(jì)，受驚泡水，還是生起病來。</br> 容楚睜開眼睛，忽然道：“到盡頭了！”</br> 太史闌一轉(zhuǎn)身，就看見后方巍巍高山，這里赫然像是某條河流的下游。終于到了陸地了。</br> 然而隨即她便覺得水流加快，推著桶一瀉而下，四周的景物風(fēng)一般從眼前掠過，連綿成一條色彩斑斕的長線。</br> “為什么這么快！”感覺到底下的水流不僅僅是快，還似乎有一種吸力，太史闌喊聲也不禁加快，是遇到漩渦了嗎？這又不是海上，哪來的漩渦？</br> 容楚忽然起身，掠上桶沿，向前遠(yuǎn)遠(yuǎn)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br> “好像到了邊境北墨山，這地形……水流是向下的！斷層！瀑布！”</br> 太史闌唰一下從桶中站起，抱住景泰藍(lán)就要往外爬。</br> 哪怕此刻落在水里，也比在桶中落下懸崖粉身碎骨來得強(qiáng)。</br> “那邊有道山澗！”容楚忽然道。</br> 太史闌好容易才看見，在幾株亂藤中間，露出窄窄的一點山體縫隙，四面崖石嶙峋，底下隱約一點山石，山石上方有一株突出的老松。</br> 但位置離這里很遠(yuǎn)，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確定那里可不可以爬上去，底下那點隱約的山石，連一個人都站不住。</br> “不行，站不下！”</br> “必須試試，萬一是下半截淹在水下呢？”</br> 瀑布已經(jīng)接近，轟鳴的水聲蓋住人聲，對話要扯破喉嚨喊，這一日一夜，太史闌的耳朵幾乎都被這種聲音灌滿，她懷疑脫險后耳朵要聾一半。</br> 水流之急無法形容，卷著碎石斷枝和各種漂浮物，滾滾從桶邊過，景泰藍(lán)此刻清醒了些，扒著桶邊，一眼看見前方不遠(yuǎn)的巨大虛空，迷迷糊糊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貓似的。</br> 然后他眼睛更圓了——因為他飛了起來。</br> 容楚再次破水而出，帶著兩人飛身而起，這回他的縱起更加艱難，因為他還拎著桶。</br> 不敢棄桶，是怕到了那里，真的底下沒有山石，那還得想辦法把桶給栓在山崖邊。</br> 這一起身，又在一日夜漂流之后，更加艱難，容楚的身形卻依舊從容瀟灑，瀑布之前水流參差，濺起大片碎玉亂瓊，他橫穿而過，腳底煙云。</br> 幾番縱落，逆流而上，已經(jīng)快到山崖邊，忽然太史闌心中一跳，覺得風(fēng)聲有異，一轉(zhuǎn)頭，正看見斜側(cè)的一座山崖上，有塊懸浮的大石被突增的激流連番沖撞，終于從山體剝離，順著水流一路向下，濺開一片片巨大的水花。</br> 這處地形如梯，一級一級向下，直至最后一個戛然而止，每層落差都不算小，導(dǎo)致巨石落下的時候，一層層地碰撞，石片層層濺開，也不知道和哪塊巨石相撞，忽然砰一聲巨響，幾塊中等大小的石頭飛射四濺。</br> 其中一塊砰一聲撞到了桶身，嘩啦一下，桶身下半截和桶底粉碎。</br> 太史闌在桶身被撞那一刻，一把抓住景泰藍(lán)——桶底已碎，要掉一起掉！</br> 啪又一聲巨響，眼前木屑紛飛，一只雪白的手掌探了進(jìn)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領(lǐng)。</br> 水花亂濺亂石呼嘯光影紛飛，四面混亂迷離，迷離的景象里，太史闌清晰地看見，容楚在半空大轉(zhuǎn)身，飛鳳般向山崖而去的身形，詭異地彈成一個人體幾乎不可能達(dá)到的弧度，那樣的折疊，讓她擔(dān)心他的腰會不會折斷，然而這還沒完，在那樣的折疊和懸空之中，他還能稍微挪了挪身體，只是這么一挪，太史闌清晰地聽見他腰間發(fā)出“喀”的一聲。</br> 然而也正是這幾乎違背人體生理能力的一挪，使容楚間不容發(fā)地閃開了兩道夾擊而來的亂石，兩道石頭咻咻擦他腰部而過，在水面上滑出長長一道白痕，容楚頭下腳上，身子彈開，手閃電般一抄一甩，太史闌和景泰藍(lán)瞬間連桶被甩出。</br> 砰一聲桶撞上一塊飛石，正好將殘余部分撞碎，還不傷桶內(nèi)兩人分毫，撞擊的作用力令太史闌和景泰藍(lán)飛了出去，正落向那處山石。</br> 這分明就是容楚精妙的計算了，百忙中太史闌轉(zhuǎn)頭一看，容楚飛身而起，足尖在她腳尖一點，身子已經(jīng)越過了她，搶先落在了山石上。</br> 這一落，他全力出手依舊從容的臉色，似乎又有變化，一抬頭，太史闌和景泰藍(lán)已經(jīng)落向了他。</br> 容楚一手接住太史闌，往懷里一揉，一手從她懷里奪過景泰藍(lán)，揚(yáng)手往斜上方一拋。</br> 他這一拋的時候，太史闌再次清晰地聽見那聲腰骨發(fā)出的“喀”聲。</br> 砰一下，景泰藍(lán)準(zhǔn)準(zhǔn)落在那株老松上，老松晃了兩晃，便穩(wěn)穩(wěn)托住了他，景泰藍(lán)兩眼發(fā)直地揪著松針，一顆小心臟悠悠起伏了兩下，確定安全后才吁出一口長氣，拍拍小胸脯，一眼看見旁邊有不少松子，小心翼翼地采了一顆，捧在手里，呵呵笑了笑。</br> 小子一日夜間屢經(jīng)生死之險，一開始還驚慌哭泣，現(xiàn)在已經(jīng)學(xué)會苦中作樂了。</br> 太史闌看見容楚拋出景泰藍(lán)，一驚之下險些跳出，隨即明白他要做什么，再看景泰藍(lán)確實安全，也吁出一口長氣——不得不說容楚的反應(yīng)和應(yīng)變能力超卓，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他竟然將什么都計算好了，連老松樹可以讓景泰藍(lán)存身，不必再占山崖下這點地方，但又不足夠太史闌爬上去，都算得精準(zhǔn)。</br> 腳下水波一簇簇過，容楚靠在山崖上，將她緊緊抱著，太史闌一低頭，才發(fā)現(xiàn)祈禱沒有成功，這一點山石底下根本沒有大片的實地，頂多只夠一人站立，難怪容楚要將她抱著。</br> 再抬頭，倒發(fā)現(xiàn)件好事，上方不遠(yuǎn)就有突出的山石，以容楚的輕功，完全可以躍上去，再以樹藤為繩，將她們也給拽上去，一步步地就可以上山頂，正式脫險。</br> 太史闌微側(cè)頭，看著容楚，這么明白的事，她不知道他為什么想不到。</br> 她忘記自己正緊緊靠著容楚，這一側(cè)頭，自然將臉頰和半邊嘴唇湊到了容楚身邊，容楚正靠著崖壁，嘶嘶地吸著氣，忽然臉頰一軟一涼，一睜眼，她的唇就在眼下。</br> 他立刻毫不客氣地……</br> －－－－－－題外話－－－－－－</br> 我覺得停在這里真賢惠，托腮。</br> 我知道你們舍不得打我，摸下巴。</br> 說點正事，嗯，要票。別急，不光是說月票。消息靈通的妹紙應(yīng)該知道是啥，年會投票初選開始了，嗯，就在書的頁面，封面下面那個醒目的黃燦燦的一坨，清清楚楚的“年會投票”，和我的封面無比搭調(diào)的那個。</br> 初選投票免費，但只有等級為2級的會員妹紙可以投，每天十票，從7月10號到8月10號。請符合條件的妹子，為我噴薄一下你們的熱情，11年，12年，我的一切成績都是你們給予，往昔榮光同享。13年新開始，我有新的期待。</br> 前手翻直體前空翻轉(zhuǎn)一百八十度嚎叫一聲“初選投票不要錢！要投就投大桂圓！”</br> 謝謝！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