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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醋霸王

    “你喜歡的是哪一幅?”</br>  眾人都閉住嘴巴,目光灼灼地看著太史闌,說到底別人的看法都不算什么,太史闌出口的認定才是關鍵。</br>  在眾人想來,于尋常女子,不會喜歡打打殺殺,過于威猛霸氣的畫,自然會相對喜歡淡雅超然的山水遠歸人。但太史闌成名于戰,未來也該是個金戈鐵馬的女將軍,她倒可能更喜歡那幅城頭金龍圖。</br>  但話又說回來,再強硬的女人,內心其實都是柔軟并渴望寧靜幸福的,迎難而上,拔劍弒天,說到底都是被現實和男人給逼的,太史闌有沒有可能內心里也厭倦打殺征戰,更加向往山水江湖呢?</br>  因為未知,所以神秘。</br>  太史闌迎上兩人目光,白衣瀟灑男眼底笑意平靜,似乎淡泊超脫,怎樣的結果并不重要,只要他努力過。</br>  黑衣面具男眼神里也是笑,也很平靜,平靜里卻充滿志在必得的驕傲——結果確實不重要,因為如果不是他要的結果,搶回來就是。</br>  太史闌沒讓大家等待太久,她從來不喜歡賣關子。</br>  她直接走到兩幅畫前,先對那幅山水遠歸人看了看,道:“很美。”</br>  眾人瞪大眼,心想結局塵埃落定。</br>  然而太史闌隨即就指著那幅雄關如鐵,金龍盤旋道:“不過這幅更中我心。”</br>  人群嘩然一聲,都覺得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br>  她確實是這樣的人,立于九天風云之下,仰首間金光萬丈。</br>  太史闌抿唇不語。</br>  她知道眾人都會錯意了。</br>  喜歡這幅畫,不是因為它威猛、它華貴、它更符合她的向往和身份,不是。</br>  是那個小小的影子,是那暗暗呼應的天上金龍,除了她和作畫的他,沒有人知道,這幅畫真正切中的,是她心底一個深埋的愿望。</br>  她但望景泰藍能真正翱翔于天際,羽翼蔭庇天下萬方。</br>  她但望他能在她身側悄然成長,光芒遠射于南齊山河。</br>  她內心深處其實也向往山水江湖,田園悠閑,但在散漫悠閑之前,她有自己更想要做的事。</br>  只有他知道。</br>  她眼神一掠那畫一角,那只手,是他自己的吧?</br>  畫出了她的愿望,也畫出了他的?</br>  他的愿望是什么?為她卷旗擋風,卸人間利箭如雨;伴她一路前行,待金龍躍出云端,光照天下?</br>  他這般人間偉男子,當真不希求人間偉業,山河宏圖?</br>  “你還算有眼光,”黑衣面具男不出所料地眨了眨眼睛,笑道,“如果你不聽話,我已經在考慮是否要出示某件文書了。”</br>  “嗯?”太史闌有聽沒有懂。什么文書?哪來的文書?</br>  黑衣面具男卻不提了,轉頭看白衣男,“如何?”</br>  “愿賭服輸。”白衣男笑笑,將畫收起,并無尷尬失落之色,只對太史闌道,“畫永遠替你留著,我說過的話,也和這山水江湖一般,永不腐朽。太史姑娘,若有一日行路疲倦,請記得,江海之間,一直有人等你駕舟馭波,共賞這大好河山。”</br>  隨即他遞出一個黑色盒子,道:“小小薄禮。”并不上前,只將盒子放在地下。</br>  “多謝,我會記得。”太史闌慎重點頭,看他衣袖飄飄,平靜離去,晨風掀起他衣袂,一個略有些孤涼的背影。</br>  她猶自在出神,沒注意一個身影已經在危險的逼近,隨即熟悉的氣息撲來,她身子一輕,已經被抄進了他的懷里。</br>  “太史闌。”他戴著笑瞇瞇的笑佛面具,聲音卻咬牙切齒,“現在,到我們們回去算賬的時候了!”</br>  “喂,你干嘛——”邰世濤跳起來要阻止,黑衣面具男冷哼一聲,一腳踢在他膝蓋骨上,將小子踢開三步,右手再抄起景泰藍,一轉身,已經掠了出去。</br>  “她已向我表白,”他對底下張嘴傻看,還沒明白發生什么事的圍觀群眾道,“你等速速道喜,讓開。”</br>  太史闌坐在他懷里,雙手抱胸,并不反駁,卻道:“給各位介紹一下,我的新任大護衛頭領,諢號醋(楚)霸王,大家以后多關照,謝謝。”</br>  “醋霸王”打了個踉蹌……</br>  ==</br>  太史闌一直被某人扛回了城主府,進了后院,黑衣面具男熟門熟路,周圍護衛無人阻攔,太史闌冷笑一聲。</br>  “都出去。”進門的時候,不等侍女迎上來,黑衣面具男已經發令。</br>  這回他的聲音已經正常,侍女們聽出是誰,急忙施禮退下。</br>  黑衣面具男先將景泰藍塞給跟過來的趙十三,趙十三還沒來得及說什么,黑衣面具男抬腿反踢,砰一聲關上了門,門板差點撞扁了趙十三的鼻子。</br>  “不是被那女人撞就是被你撞!”趙十三罵罵咧咧地拖著景泰藍走了,“倒霉摧的我!”</br>  黑衣面具男才不管忠心手下如何吐槽,扛著太史闌直奔床榻,離床邊還有三尺遠,他一個大背摔,唰一下,太史闌飛向床上。</br>  眼看她就要狠狠和床做親密jiē觸,黑衣面具男忽然腳底一滑,哧溜一下竄過去,往床上迅速一躺,大字型攤手攤腳,等著。</br>  于是眼看太史闌就要“投懷送抱”到他身上。</br>  太史闌啥也沒做,半空中屈起膝蓋。</br>  嗯,堅硬的膝蓋骨正好對著柔軟的海綿體。</br>  黑衣面具男似乎也料到她這一招,哈哈一笑,雙手一伸。</br>  太史闌被他舉高雙臂抱在半空,膝蓋離他的黃金分割點只有三寸之遙。</br>  她也不沮喪,順手一掀,掀掉了那笑瞇瞇的面具。</br>  面具被扔到一邊,露出那張如畫眉目,以及太史闌覺得又淫蕩又騷包的笑容。</br>  “難為你從哪找到這么傻的面具。”太史闌撇嘴,“不過和你的氣質很相配。”</br>  “我怕我忍不住怒氣,對你語氣堅硬。”容楚笑道,“只好找個笑嘻嘻的面具,緩和一下。好歹你看著這張笑臉,不好意思伸手打。”</br>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太史闌二話不說,手指在他頰上一彈,“啪。”她還擬了一句聲。</br>  容楚“噗”地一笑——這女人,世人都以為她是冰山是帶刺的花,可遠觀不可褻玩,只有他知道,她是真正的寶,偶爾露出的頑皮冷幽默,出乎意料而又灑脫可喜,直叫人心花都開了。</br>  他自私地但望她這樣的特質,永不叫別人知道。</br>  笑是笑了,心氣卻還沒平,他沒放下她,屈起膝,頂著她的腿,還是維持著對面相望的姿態,道:“你確實沒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人還在呢,公開招婿都來了。”</br>  “嗯?”太史闌低頭看他,“招婿?”</br>  “不認?”容楚笑得蕩漾,隱約卻可以聽見磨牙的聲音,“太史闌,你可不是笨蛋,世濤搞的這些把戲,你認為真的是招護衛?”</br>  “不是嗎?”太史闌想了一下,慢吞吞地道,“是有點不像。”</br>  “是很不像。”容楚笑,膝蓋移了移,“你知道不像,還要對李扶舟說——喜歡。”</br>  “確實很喜歡。”太史闌點頭,“他的想法,是我向往的。”</br>  “太史闌——”容楚笑不出來了,陰惻惻盯著她——這女人就是這么會氣人!</br>  是就這么把她扔出去呢,還是手一松,然后霸王硬上弓?</br>  “我要不要把你扔出去?”他自言自語。</br>  太史闌手從屁股后一摸,對他亮出一把小匕首,“可以,我會練習投射飛刀,目標正中,命中率百分之五十。”</br>  “或者我可以讓你換個位置,爪子沒法撓到我。”容楚瞇起眼睛,陰惻惻盯著她,忽然覺得她這個姿勢不錯,對他也是一覽無余的,比如那胸,仔細看久了,也能揣摩出個大概來?嗯,鴿子?梨?水蜜桃?</br>  或者干脆不用眼神揣摩,用身體來試試?這女人在他手里還承認著別的男人,看來之前他一直都太好說話了。</br>  太史闌好像沒瞧見他那陰沉的小眼神,低頭打量著他的身材,忽然道:“容楚,沒想到你穿勁裝還挺好看的,身材確實不錯。”</br>  容楚順著她的眼光,一瞥,原來不知何時他的衣襟已經扯開,里面白色的里衣因為動作過劇散開,露一截鎖骨,一抹胸膛,然后這女人竟然眼睛還掃啊掃,似乎打算掃到他衣襟里面去。</br>  太史闌毫不客氣地瞧啊瞧,國公爺平時講究尊貴,衣飾錦繡華美,不周全不肯出門,難得肯穿這種普通勁裝,然而普通勁裝穿在他身上,忽然也便不普通了,忽然便胸是胸腰是腰腿是腿,養眼得讓人蕩漾,腰線勾勒流暢的弧,長褲繃緊出筆直利落的線條,襯那張顛倒眾生的臉,多瞧幾眼會覺得咽喉發干。</br>  “好看?”容楚忽然問</br>  “好看。”太史闌很誠實,“不過你為什么把衣襟又拉開了點?”</br>  “我這不是想讓你多看一點?”容楚聲音忽然更加低沉暗啞,“怎么樣?”太史闌伸手,替他把衣襟拉回去,誠懇地道,“不錯,我本來還以為應該黑黑的。”</br>  “啊?”</br>  “你女人那么多,嗯,早該熟了的。怎么還會是草莓色?”太史闌若有所思。</br>  尊貴的國公愣了足足半刻鐘,才想明白太史姑娘指的是什么,等他想明白的時候,手一酸,砰一聲,太史闌砸他胸膛上了。</br>  “你這……你這臭女人……”容楚不知道在氣還是在笑,不住咳嗽。</br>  “我給你看了……”容楚忽然又笑了,“你要不要也給我看看?放心,我絕不懷疑你顏色。”</br>  “我又沒請你給我看,你自己要寬衣解帶。”</br>  “你不是最喜歡公平?”</br>  “男女之間有什么公平?”</br>  “不如把男女之間換成男女之事吧……”</br>  “……容楚,但凡你說得高興的事兒我都不高興。”</br>  “那就不說……行動……”容楚忽然翻了個身,將太史闌壓在身下。</br>  “我有沒有很多女人,”他瞇著眼睛,也彈了彈她的臉頰,“你介不介意今天驗證一下?”</br>  “處男無法驗證。”太史闌提醒他。</br>  “你難道要我一生沉冤不得雪……”容楚笑聲越來越低,越來越曖昧,“總得試一試才知道啊……”</br>  “嗯。”太史闌雙手抱胸,躺著不動,在容楚心花怒放,以為她今天真的腦子秀逗終于愿意以身相許時,忽然道:“我大姨媽來了。”</br>  “那就讓她在客院住下唄……”容楚的吻即將落在她脖子上,心不在焉答了一句,忽然一怔,“什么?你大姨媽?你在南齊有親戚?怎么沒聽你說過?”</br>  “在我們們那里。”太史闌淡淡地道,“大姨媽來了,是指葵水。”</br>  容楚堅挺的意志以及身體,唰一下被這一句話打得潰不成軍……</br>  他忽地翻了個身,滾到一邊被窩里,半晌,被窩里傳出他的呻吟。</br>  “太史闌,你真是太懂如何殺死一個男人了。”</br>  太史闌不急不忙坐起,挪得離他遠一點。</br>  “大姨媽來,或者不來,現在都不是時候。”她道,“我還不想睡你。”</br>  “可我想……”</br>  “你說了不算。”太史闌給自己蓋被子,“容楚,我承認我開始對你有好感了,可是我不知道我有沒有愛上你,沒有愛只有性,我會惡心,我們們還沒到那么親密的時候。”</br>  “而你。”她頓了頓,“你能確定你愛我嗎?”</br>  容楚趴在被窩里,一動不動,不知道是被打擊狠了,還是被她的直率給驚住了,還是在思考問題的答案。</br>  “我并不介意婚前性行為。”太史闌淡淡道,“但是,沒有愛,絕不性。”</br>  “太史闌。”容楚的聲音終于從被窩里悶悶地傳來,沒了先前的騷動和笑意,聽來沉穩,“愛不愛一個人,不是要對著她一件件數的。”</br>  “不,不需要。”太史闌抱膝坐著,也若有所思,“都在我心里,一筆筆記著。”</br>  “記到什么時候,你才能發現你愛誰?”</br>  “這不是累計積分,也不會一蹴而就。”太史闌順手把一半被子扔給他,“這是豁然開朗,瞬間明白那就是對的人;也有可能天長日久之后,發現其實從來都是陌路。”</br>  “等你這榆木腦袋忽然豁然開朗,或者我已經白發蒼蒼。”容楚嘆息。</br>  “也有可能是我豁然開朗的那一刻,你卻豁然發現你對我只是一時興趣,然后我孤獨終老,白發蒼蒼。”太史闌打個呵欠,雙手枕臂睡下,把被子堆在兩人中間。</br>  “太史闌……”容楚的聲音有點含糊,“我相信你會……很快明白的。”</br>  “誰知道呢……”她輕輕道,“所以你要隨時把身材練好點。”</br>  沒有回音,身邊傳來的呼吸勻凈,太史闌翻過被窩垛一看,容楚側著臉趴在床上,睫毛合起,氣息平和,竟然已經睡著了。</br>  太史闌看見他眼下好大的青黑眼圈——昨天一夜沒睡吧?可能剛睡下,得知了擂臺的消息,急忙趕去,難怪火氣不小。</br>  先前又是打架又是畫畫的,估計是真累了。</br>  太史闌趴在被窩卷上,手撐著腦袋,認真看容楚睡顏,她和他初識時,被迫欣賞過一次他的睡姿,當時暗恨他怎么不磨牙放屁打呼嚕,平白讓她失去嘲笑他的機會,此刻卻想幸虧他睡覺安靜,安靜的人容易沉入深度睡眠,更好恢復體力。</br>  被窩卷兒上的容楚,以一種慵懶而放心的姿勢趴著,神態平和靜謐,長眉下睫毛平順地遮蓋著眼眸的陰影,唇線一抹淡淡的紅。</br>  太史闌忽然伸出手指,輕輕虛點在他的唇上。</br>  她眼眸平靜,平靜里少了平日幾分冷峻,多了一分少見的溫軟。</br>  “容楚。”她道,“我也希望,我會很快,很快明白。”</br>  ==</br>  當晚,邰世濤受到了太史闌“嚴厲”的審訊。</br>  “世濤你最近這幾天到底是要干什么?”</br>  “選護衛啊姐。”</br>  “真的是選護衛?”</br>  “真的啊姐,我什么時候騙過你?”</br>  “僅僅是選護衛?”</br>  “真的就是選護衛啊姐。”</br>  “選了幾個護衛了?”</br>  “啊?啊,那個于定啊,雷元啊……”</br>  “就倆?”</br>  “還有藍田李江啊,火源鄭英瑞啊……”</br>  “他們有何長處?”</br>  “啊,姐姐,他們英俊、斯文、厚道、武功高強、家世不壞、年輕有為……”</br>  “聽起來真是佳婿人選。”</br>  “是啊十足十的佳婿……呃……姐……”</br>  說漏口的某人敗下陣來,垂頭喪氣不動了。</br>  太史闌摸著下巴想,難怪容楚更年期提前似的陰沉著臉,原來這“選護衛”真的是“選未來姐夫”。</br>  不得不承認邰世濤的想法很實際也很先進,他竟然明白日久生情的道理,想要安插幾個優秀人才到她身邊,尋找獲得她青睞的機會,只是太史闌有點不明白,邰世濤是很明白知道容楚和李扶舟對她有意思的,為什么不傾向于那兩個,還要費勁去找?</br>  “明天我要走了。”邰世濤扒著她膝蓋求饒,“你別冷著個臉,啊?笑一笑,對我笑一笑,你不笑一笑給我看,我后面那水深火熱的日子怎么活?”</br>  “什么水深火熱。”太史闌還在分神,隨口道,“馬上要飛黃騰達了,少說得這么可憐。”</br>  “啊……是啊,馬上要飛黃騰達了,”邰世濤嘴角咧了咧,又恢復開朗的笑容,“當官當得迎來送往水深火熱嘛。”</br>  “那倒也是。”太史闌拍拍他的頭,摸到他頭頂上倆個旋兒,想起初見那夜,小狗般蹲在她身邊的邰世濤,忽然就想問問明白他的心思。</br>  “為什么不喜歡容楚或者李扶舟?”</br>  邰世濤愣了愣,才明白她說的這個“喜歡”是什么意思。</br>  “沒有,姐姐。”他收了笑容,坐在她膝前輕輕道,“李先生,我曾經和你說過的,就是那個教過我的李夫子,我這次才知道,他算是我的授業恩師,我怎么可能不喜歡他;而國公,他舉薦我入光武營,為我鋪就入仕從軍之路,他算是我的恩主,我也沒道理排斥他。”</br>  “嗯。”</br>  “可是情分歸情分,道理歸道理。”邰世濤誠懇地看進太史闌的眼睛,“我不覺得他們適合伴你終身。”</br>  “為什么。”太史闌沒有羞怯也沒有生氣,揚起眼眸,靜靜問。</br>  邰世濤站起身,踱到窗邊,夏夜涼風穿堂來,正是人間好時節,他側身回看太史闌,他的“姐姐”,端坐平靜,身姿凝定,褐色眼眸里目光孤清,擁有世間女子少有的,鐵血雍容。</br>  這樣的女子,自有她的去處。</br>  “姐姐你生性不凡,便是想歸隱山林,嫁人生子,只怕短期內也難實現,這點,即使我不想承認,不希望這樣,也不得承認,那是你注定要走的路。”邰世濤輕輕道,“可是這不代表我希望你走得太遠,太深。我出身也算豪門,最清楚大家族利益牽絆人心詭譎,我那還是僻居一隅的安州,牽扯的是一族一地的利益,便已經十分可怕。而國公,他代表的不僅僅是麗京容家,還有朝廷,還有政治,我曾經聽過一些傳言……”他忽然停住。</br>  太史闌用目光表達疑問,邰世濤卻搖搖頭不肯再說,男子漢大丈夫,不傳捕風捉影的流言。</br>  太史闌沒有再問,她和容楚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早先在安州時的遭遇,她也隱約感覺到,容楚的“未婚妻”,不是那么好當的。</br>  世濤,不是排斥容楚,而是真心擔心她的安危吧?因為他隱約知道,她如果真和容楚在一起,未來面對的敵人是何等可怕。m.</br>  “而李先生,他看似只是容府管家,但誰都知道這只是個暫時身份,他本身的身份也相當了得。”邰世濤道,“我到軍營后才隱約知道,李家是江湖巨擘,多少年來一直執武林之牛耳,但在二十多年前曾經發生過一次巨大的動蕩,之后實力傷損,漸漸給其余幾家江湖世家追了上來,雖然現在還是李家獨大,但對方幾家一聯合,李家這江湖魁首位置能不能坐下去,還很難說。李家一旦風雨飄搖,身為家主的李先生首當其沖,而姐姐你如果和他有較深瓜葛,以你的性子,到時候又怎么能獨善其身?江湖世家之間的爭權奪利,其兇險和手段直接殘酷,比官場還沒有退路,姐姐,我不敢讓你冒這個險。”</br>  “我發覺。”太史闌靜靜聽著,并不說什么,忽然道,“向來朝廷和武林井水不犯河水,江湖是獨立勢力,但南齊似乎有點不同,南齊的江湖,是否也和政治有聯系?”</br>  “是的。”邰世濤道,“南齊開國皇帝,早先便是武人出身,以武學入軍營,十萬京軍總教頭,之后奪了前朝江山。他登基后,雖然開始控制武林勢力,但南齊貴族們發現武人的好處,紛紛對江湖各大世家暗中進行招攬培植,已經形成傳統,到南齊第三代皇帝,據說還曾暗中私下建立了一個大幫派,自己做了幫派的真正地下幫主,在掌控江湖的同時,也利用絕對武力掌控朝廷。這個幫派據說現在還在,是武林一大勢力,只是主宰者已經未必是皇族,也再沒人能確定這個幫派到底是哪個,有人懷疑是超級大世家中的圣門,或者萬象宗,但是沒有證據。”</br>  “在這種情形下,我又怎么愿意你和李先生多jiē觸?”邰世濤道,“我問過國公了,他是李家既定繼承人,李家相比于其他江湖超級大世家,更危險更復雜,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李家一日矗立于江湖之中,就一日要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甚至朝廷的覬覦和攻擊,何況眼下李家已經漸漸露出頹勢,馬上據說還是武林世家十年大比之期,我懷疑其余幾家要趁這個機會將李家拉下來……”他苦笑了一下,“你看,多麻煩?”</br>  太史闌有點分神,忽然想起今天看見的那個少莊主,問:“松風山莊,在江湖中是個什么地位?”</br>  “四大世家之一。”邰世濤道,“我看過邊總帥的武林檔案薄,圣門、北冥海、萬象宗,松風山莊。是武林四大世家。”</br>  “李家呢?”</br>  “李家是超然身份,武帝世家。不入四大世家之名,因為世家都是在李家之后起來的。”邰世濤道,“李家據說原本不姓李,身份也足夠神秘,至今沒有人知道他家到底什么出身。”</br>  神秘。太史闌想,確實神秘,或許這個家族的人天生具有那樣的氣韻,哪怕永遠微笑,溫柔和善的李扶舟,也能給人一種看不透的感覺。</br>  “姐。”邰世濤站在她身側,撫了撫她半長的發,長聲道,“我只但望你好好的。”</br>  少年的聲音忽然有了滄桑的味道,太史闌抬頭看他,才驚覺,他高了不少,坐著的角度看他偉岸高大,下巴已經有了青青的胡茬,透著些成熟男子的韻味,他站在她身側,身影便將她密密遮擋,落下的手勢輕柔呵護。</br>  曾幾何時,還要她努力保護的少年,已經長大,并費盡心思地要保護她。</br>  太史闌心中一暖,忽然拉過他的手,在掌心里貼了貼。</br>  邰世濤身子一震。</br>  她摸過他腦袋,拍過他肩膀,可是從沒有拉過他的手。</br>  此刻肌膚相貼,夏日里彼此掌心都灼熱,騰騰的熱力似箭一般穿透他的心,他忽然渾身顫了顫。</br>  一瞬間心中忽明忽暗,復雜難言,邰府廚房初遇……共同應對邰家女子……陷害之前她的相助……龍頭節她替她解圍……宮中來人那夜的攜手奔逃……她被捉住后他在容楚面前發的誓……光武營的刻苦練習……積極要求從軍歷練……戰場上的拼死搏殺掙軍功……那些日夜輾轉,時常夢見她被折磨而驚起的夜……</br>  如此執著,如此深重,寫在心版深處,他一日日翻閱,未曾將記憶摩挲得模糊,反而日漸鏤刻深深。</br>  直到這鬧劇一般的選護衛,一邊選著,一邊開心著,一邊開心著,一邊擔憂著,白日里用盡力氣睜大眼睛想要挑個好人給她,夜晚里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那些挑中的“好人”,心里亂糟糟的,總覺得不好,不配,不舒心。</br>  然而此刻,當她握住他的掌心,彼此紋路深貼那一刻,他恍如被雷電剎那劈中,瞬間明白——</br>  這一生,他是不會再舒心了。</br>  他久久凝立不動,不知何時眼底泛上淚光。</br>  心深處潮潮熱熱,不是難過,不是痛苦,不是后悔,是了悟之后的空明,是明白這一生漫長執念的了悟。</br>  太史闌仰頭看他,她隱約感覺到身邊沉默的少年,內心似有驚濤般的波動,然而邰世濤立在陰影里,她看不見他的神情。</br>  諸般種種,如露如電。</br>  一霎是一生。</br>  隨即她聽見邰世濤,輕輕道:“夜了,姐姐……睡吧。”</br>  說完他松開她的手,毫不猶豫地快步走了出去。</br>  他的衣袂拂動晚香玉白色的花瓣,帶出一陣幽遠而凈的香氣,朦朦朧朧,也是此刻心情。</br>  太史闌慢慢放下手,想著最后那一句“姐姐”,不知怎的,聽起來卻似和以往不同。</br>  她雙手合握,交叉于膝上,偏頭看晚香玉,將花枝沉沉地垂下來。</br>  眼神里,莫名也多了一層孤清意味。</br>  忽然有人在她耳側道:“怎么?被世濤的話驚著了?”</br>  太史闌沒有動,拂開了他落下的一縷頭發,道:“你屬貓的?走路一點聲音都沒。”</br>  “我倒覺得我是屬兔子的。”容楚在她耳邊嘆息,“總吃不到窩邊草。”</br>  太史闌站起身,順手從晚香玉花盆里薅了一把葉子,塞在他手里,“哪,吃。”</br>  容楚瞧瞧葉子,拈一片嘴里嚼嚼。</br>  嗯,微澀,嚼久了有清甜香氣。</br>  像她。</br>  “世濤的話,我剛才聽見了。”他慢慢踱到她床邊坐下,將手上端著的一碗燕窩羹放在桌邊,“這小子想得真多,我差點以為他不是你半路認來的弟弟,是親生的。”</br>  “在我心里,就是親的。”</br>  “哦?”容楚笑得眼波流動,若有深思,“這話他聽了,未必……”</br>  “怎么?”</br>  “沒什么。”某人才不會替別人拉皮條,傾身在她耳邊笑道,“我知道你這人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實很多事還是會放在心里想,我可不希望你無度地操心,你放心。”他輕輕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容楚,便護不了這家族,這天下,也必定護得了我的女人。”</br>  “我太史闌。”太史闌閉著眼睛,靜靜道,“不想得天下,不想得富貴,但如果我想得到某個男人,我也絕不失敗。”</br>  “想要得到我嗎?”容楚目光亮亮,“現在就可以。”</br>  “滾粗。”</br>  ……</br>  容楚沒有滾。</br>  他懶懶地坐下了,把玩著桌上的茶壺,忽然想起什么,道:“我給你送的補品你,你吃了沒有?感覺可好?好的話下次再送些給你。”</br>  太史闌瞟他一眼,“這補品你經常吃?”</br>  “嗯。”容楚心不在焉,想著他老娘經常送各種奇怪補品,有時候會讓大廚房給做了吃,有時候直接就送人了,也不知道老娘哪來那么大勁兒,熱衷于搜集各種補品,可憐他吃到看見補品就泛惡心。</br>  “覺得不錯?”</br>  “當然不錯。”他老娘送的東西,不管如何古怪,絕對回回精品。</br>  “用了以后效用極好?”</br>  “自然。”如果能騙得太史闌以后乖乖幫他吃掉那些補品就好了。吃啊吃啊的吃習慣了,說不定她會欣賞那些玩意,以后去國公府,老娘的補品有人賞臉,一定會很高興的,算是為良好的婆媳關系先打個基礎?</br>  國公爺想得高興,沒注意到某人越來越陰惻惻的眼神。</br>  “嗯。”太史闌走到門邊,忽然一指門外,驚訝地道,“什么東西!”</br>  “有敵?”容楚眼神一凝,飛快地掠過她身邊沖向門外。</br>  太史闌伸手重重一推,把他推到回廊上,“啪。”門一關。</br>  門板重重撞上容楚的屁股。</br>  “咦沒人啊……太史闌你關門做什么?”</br>  門忽然又開了一線,一個長長圓圓黑烏烏的東西被塞了出來,惡狠狠頂在容楚鼻尖上,“你的十全滋補龍精虎猛超級大虎鞭,拿去做夜宵吧!”</br>  “砰”門再次被惡狠狠關上。</br>  容楚低頭一看。</br>  好大一個虎鞭。</br>  ……</br>  半晌,回廊上傳來國公生平第一次的咆哮。</br>  “周七!”</br>  周七神一樣地立即出現在廊頂。</br>  “老夫人送來的補品,都交你先驗看,這次驗看了沒?”</br>  “驗看了!”</br>  “是什么?”</br>  “虎鞭!”</br>  “告訴我沒有?”</br>  “沒有!”</br>  “為什么?”</br>  “您說過,您大葷不吃人,小葷不吃鞭!天生龍精虎猛,用不著!”</br>  “既然知道為什么還不退回去?”</br>  “現在或許用得著!”周七大聲道,“某個人比較能折騰!”</br>  ……</br>  某個在門板后負手聽的人,差點把鼻子撞到門板上。</br>  至于本想通過問話澄清清白的那位,頓時后悔把周七召來了。</br>  一個都不靠譜!</br>  “滾粗——”國公爺憤怒之下,不知不覺把太史闌口頭禪也抄襲了去……</br>  周七神出鬼沒地滾了,國公爺在回廊上發呆半晌,覺得這人生就是離奇,總在最美好的時刻來點最不美好的出岔,或許這就是好事多磨的真義?想了半天瞧瞧緊閉的門,終究不甘心,蹲在門口,還是用那虎鞭撥門閂,撥啊撥啊撥,把門給撥開了。</br>  門后面太史闌直接上床睡了——懶得和他啰嗦,反正就那倆解釋“我不吃虎鞭,這是誤會!”“我吃虎鞭,是為了你!”從這個流氓性格來推斷,第二種解釋的可能性更大,順便正好揩揩油。</br>  她心寬好睡,瞬間酣眠,容楚在房內轉了幾圈,瞧瞧她的睡顏,終究不忍將她吵醒解釋個清楚。</br>  他瞧瞧虎鞭,頓覺英雄氣短——含冤未白的感覺真是不爽啊……</br>  含冤未白的國公,最終也只能給太史闌掖掖被角,然后委屈地縮在一邊睡了。</br>  半夜的時候太史闌醒來,有點口渴,順手抓過桌上的杯子就喝,杯子里的yè體溫熱爽口,馥郁香甜,將她的燥熱驅散許多。</br>  她摸摸杯子,外頭用錦褥包著,還套著棉套子,這是容楚在她傷后立的規矩,知道她不愛侍女夜間睡在腳踏上伺候,便命將茶水等物好好保溫,好讓她隨時醒來都能喝一口熱的。</br>  太史闌喝完,轉目四顧,才發現容楚又竄了進來,就睡在窗下軟榻上睡,支著額,沒蓋被子。</br>  月色濃濃淡淡,美人春睡如沐風海棠。</br>  太史闌在自己意識到之前,已經赤腳下床,站到了他面前。</br>  站了有一會兒,太史闌才察覺,這行動有點奇怪——看他什么呢?</br>  她望了他半晌,眼看沒關好的窗子透進午夜涼風,微微吹動他的發,他似乎在夢中皺了皺眉。</br>  太史闌忽然想起他給自己掖被角的溫柔手勢。</br>  她走到窗邊,輕輕關上了窗,又轉身,赤腳走了回去,從床上抱了一床被子,給容楚蓋上。</br>  容楚始終沒醒,神態安詳,太史闌打個呵欠,回床上繼續睡覺。</br>  月光透過朦朧的紗窗,映在容楚臉上,隱隱約約,似有一抹狡黠的笑容。</br>  ------題外話------</br>  謝謝大家1號的票,月初的月票很難得,我慢慢一張張數著呢。</br>  這幾天百忙中在抽空存稿,周末出門活動,周一下午才回來,得爭取這三天不斷更。握拳。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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