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太史闌和身上的人,重重地落在地上。</br> 濺起的塵灰帶著血色。</br> 身上的男人沒有立即起身,依舊死死壓在她身上,太史闌感覺到血腥氣一陣比一陣濃烈,耳側聽到的呼吸忽粗忽細,心知不好,一邊用手撐著地,一邊伸手摸索,道:“司空昱!司空昱!你怎樣了!”</br> 人影一閃,于定掠了過來,一手扶起她身上的司空昱,四周腳步雜沓,護衛們都已經奔過來保護她。</br> 太史闌眼一掠,看見一支箭穿透司空昱肩背,鮮血遍染衣襟,她心中一緊,神工弩的箭都是重箭,創口巨大,這受傷的位置也太要緊……</br> 再看司空昱臉色蒼白,雙目微閉,軟軟仰靠在于定身上,鮮血瞬時將于定的衣衫也染紅,這睜開眸子艷麗無雙的男子,傷后昏迷的此刻,卻弱如風雪中的竹,讓人擔心下一刻他便要被折斷。</br> “快去請最好的傷科大夫!”太史闌立即道,“問問上府兵來的人,軍營的人對箭傷有經驗!”</br> 于定迅速把司空昱送進室內,太史闌望著他們的背影,再轉身時,臉色肅殺。</br> 她盯著趕來馳援,現在臉色呆怔的那位上府兵軍官。</br> “來者何人,請報姓名職司!”</br> 那軍官被她語氣所懾,下意識一個并腳,大聲道:“上府兵第七營校尉尤祥辰聽令!”</br> “我,太史闌,領西凌行省上府大營副將銜?!碧逢@冷冷道,“職級在你之上。現在我命令你,將這群流寇,統統殺光,一個不留?!?lt;/br> “這……”尤祥辰驚得張大嘴,指著神工弩——能使用神工弩,這些人不可能是流寇,問都不問,便殺完嗎?</br> “這弩……”</br> 太史闌的眼光順著他手指看過去,唇角一勾,不過此刻笑意冷酷,令人生寒,隨即她勾勾手指。</br> 趙十三揮揮手,他的手下飛快掠過去,也不知道在哪扯了塊破布,往那神工弩上一蓋。</br> 隨即太史闌轉身,對尤祥辰攤攤手。</br> “哪里有弩?”她淡淡問。</br> 尤祥辰jiē觸到她平靜得可怕的眸子,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這是個狂人!</br> 膽大包天,無所不為,無恥厚黑,明目張膽!</br> 在這樣的人面前,他不敢再多說一句話,立即開始布置手下,對西局余孽進行包抄。</br> 太史闌偏頭,又對蘇亞吩咐幾句,蘇亞領命往后院去了。</br> 上府營出兵,都攜帶弓箭隊和盾牌兵,他們人又多,前后門一堵,西局探子們立即就成了甕中待捉的鱉。</br> 一隊箭手射,一隊箭手換箭,一隊盾手防,之后再調換,如翻花一般依次上前,將一個不小的院子,都籠罩在漫天箭雨下。</br> 太史闌的護衛和其余兵丁則布滿墻頭,不允許任何人越墻逃跑,誰要沖上來,一刀把他再砍下去。</br> 走投無路,四面攻殺,西局探子的眼神漸漸染上了驚惶——他們怎么也沒想到,太史闌膽子竟然這么大,竟然真的敢一網打盡西局的人。</br> 慘呼聲不絕于耳,西局的人或死于箭下,或死于墻下,血色染紅泥土,無聲浸淫不見。</br> 來年后院的花草,想必更加肥沃。</br> 所有人都不說話,只管干自己的事——殺人。將那些呼號,哀告,慘叫都當耳邊風。</br> 沉默才是最大的堅執。</br> 風聲、箭聲、殺戮聲,生生不絕,傳入不遠處隱在暗處的喬雨潤耳中。</br> 喬雨潤背緊緊貼著小巷潮濕冰冷的墻壁,渾身不可抑制地在輕輕顫抖。</br> 她的車夫緊緊守在她身前,臉色也是蒼白的。</br> 兩人都聽見了那一片殺戮之聲,兩人都因此瞬間感到了恐懼……和絕望。</br> “會不會……”那車夫咽了口唾沫,“太史闌死了,所以這些人為她報仇?剛才神工弩到底有沒有……”</br> “不會……”喬雨潤目光發直,聲音空洞地道,“這里面還有上府兵,就算趙十三等人要為太史闌報仇,上府兵也不會乖乖聽話,只有太史闌在,才可能造成這樣的情形,只有她,才能令所有人一聲不出,只管……殺人……”</br> 她背靠墻壁,抬頭看天,兩行清淚,忽然無聲自頰上流下。</br> “我算準了她一定會上墻頭掠陣,算準了他們想不到會有兩臺神工弩,算準了第一臺一定勞而無功他們會松懈……我什么都算準了,卻人算不如天算,沒算到她身邊多了個司空昱,沒算到司空昱竟然會拼死救她……”她渾身微顫,那是無盡的悲憤和不甘的壓抑,在細微的震顫里爆發,“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她竟然也敢殺……好狠……好狠……這下我要怎么交代……”</br> 車夫緊緊抿起了唇,看看那輪血色更加殷然的月亮,只覺得心底也是一團帶著血色的瘀斑,疼痛而涼沁沁的。</br> 好可怕的……女人。</br> 原以為這位指揮使大人,已經是女中奇杰,看了太久她運籌帷幄,將西局這一群陰毒可怕的人掌握得如臂使指,真的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樣一個女人,竟然也會有被人逼到流淚失控的一天。</br> 而且,那也是個女人。</br> 車夫心中,也升起了“生不逢時,如何喬雨潤遇上太史闌”的感慨。</br> “我們們現在不走嗎?”他不明白為什么要等在這里。</br> “不走。”喬雨潤的聲音就好似從齒縫里迸出來,“我知道咱們那些手下,怕死得很,逼急了肯定會暴露身份,只要他們一暴露身份,喊叫出來,我看他們還怎么殺人?太史闌要是想當作沒聽見,那就是她的罪!”</br> 她陰狠地道:“我等著!”</br> ==</br> 喬雨潤在小巷子里哭,太史闌面無表情看殺戮,忽然對趙十三招招手。</br> 趙十三把景泰藍交給手下,掠了過來。</br> “這里你武功最高,你多帶幾個人,給我去殺喬雨潤?!碧逢@道,“她必定離這里不遠,以清剿流寇之名,除了她!”</br> “這里都這樣了,她怎么可能還在!”趙十三不信。</br> “喬雨潤是那種輸了也要盡力為自己扳回一盤的人?!碧逢@道,“她一定會留到最后,想辦法抓我在此次事件中的把柄,你去。”</br> 趙十三沒有再問,相處這么久,他現在也不得不承認,太史闌是他見過的,除了他主子之外,判斷力最強最準確的人。</br> “哪需要那么多人,這里還要人幫忙,我一個人夠了?!?lt;/br> 他蒙上臉,掠了出去,雙臂張開,黑夜中如一只嗜血蝙蝠般,掠過高高的夜空。</br> 太史闌目光轉向當前戰場。</br> 隨即她道:“我要你們準備的辣椒水呢?”</br> 蘇亞帶人立即搬來一個大桶,蓋子還沒揭,已經有一股辛辣的氣息沖上來,刺得人眼淚汪汪。</br> 她身邊幾個下人,拿著粗毛竹做的簡易水龍,將這些辣椒水往里面灌。</br> 蘇亞還帶了一個爐子,爐子上有燒紅的烙鐵,眾人莫名其妙地看著,不明白這時候太史闌搞這些東西是要做什么。</br> 院子里此刻紛亂更甚,死的人越來越多,流出的粘膩的鮮血漸漸在地面上積了厚厚一攤,腳踩上去發出呱噠呱噠的響聲。探子們被沉默的殺氣和殺戮逼得近乎崩潰,在逃逃不掉,爬墻也爬不了,求饒也無用之后,終于有人在生死之前,忘記喬雨潤再三的告誡,驀然將外頭的亂七八糟袍子一脫,尖聲大叫,“誤會!誤會!我們們不是龍莽嶺——”</br> “潑水!閉眼!”</br> 太史闌低沉有力的聲音立即響起。</br> “哧哧!”護衛扳動水龍的簡易活塞,一股股淡紅色水箭,向著西局探子們噴出。</br> 紅色辣椒水漫天噴射,落在那些人頭上、臉上、大張著的嘴中。</br> 空氣里立即充滿那些辣辣的因子,所有人都開始咳嗽,揉眼睛,好在太史闌事先警告,這邊的人都沒什么損傷。</br> 西局探子們則倒霉了,他們首當其沖,喉嚨里沖進辣椒水,刺痛火辣,哪里還能講得出話來?眼睛也無法睜開,一陣瘋狂亂撞,很多人直接撞到了一邊士兵的鋼刀上。</br> 即將揭露的身份,自然永遠也無法揭露。</br> 那邊一直在等里頭大叫的喬雨潤,還在吩咐車夫,“他們一喊出身份,上府兵必然不聽太史闌命令立即停手,到時候有些人會有機會逃出來,你趕緊接應,只要跑出一個人做證人,這場仗我們們就沒輸!”</br> 車夫沉重地點了點頭。</br> 然而兩人屏息凝神等待了很久,也沒等到預想到的呼叫和逃生,那處院子里依然只有砍殺聲,只有劍尖入肉的聲音,那處墻頭,依然站立著太史闌的人,一刀一個,一個一刀。</br> “怎么會……怎么會……”喬雨潤臉色灰白,喃喃自語。</br> 兩人對望一眼,都在對方眼神里看見恐懼——拖得越長對自己越不利,何況以他們對西局探子的了解,他們怎么可能不求生?</br> 除非……</br> 車夫的眼神忽然瞪大了。</br> 喬雨潤的眼睛卻瞇了起來。</br> 她在對面車夫的瞳仁里,看見一條黑色人影,如夜色中的巨大蝙蝠,橫空渡越,悄然無聲,正向她飛來。</br> ==</br> 趙十三找到喬雨潤的那一刻,院子里的殺戮已經告一段落。</br> 一百多人,全數留在了太史闌的后院,地上橫七豎八全是尸體,無一活口。鮮血粘膩,即將漫上臺階,空氣中血腥氣濃得中人欲嘔,遍地被劍光刀光摧毀的碧葉,在血泊里靜靜地飄著,這是此刻的院子中,唯一還能動的東西。</br> 其余人,哪怕是太史闌這邊的人,都被這樣決然的殺戮,驚得心腔發緊,不能言語。</br> 每個人都只敢用眼角斜覷著太史闌,像是怕多看一眼,就會被她的殺氣刺著自己的眼睛。</br> 見過女人千萬,能者千萬,未見人心性如此也。</br> 很多年后,這被封存的一戰,才漸漸開始流傳世間,這也是太史闌傳奇一生中,一大富有爭議的事件之一。在民間的傳說里,太史闌憐民恤苦,正直敢為,光輝的一生滿是豐功偉績,而在南齊朝廷里,一半人稱贊她,還有一半人則指責她心性殘酷兇惡,殺人無數,冷酷無情,雖然對南齊有大功,但滔天罪行同樣罄竹難書,其中“昭陽暗殺夜”便是他們提出的有力證據之一。</br> 但對于太史闌,后世如何看她,史書會為她留下怎樣的文字,是光明還是黑暗,是贊頌還是批評,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她根本不在乎。</br> 她只做她認為對的事。</br> 太史闌不要留活口,因為她根本沒打算控告西局。</br> 控告這種本身就凌駕于法律上的機構,那等于將自己送入虎口,除了直面司法的不公和顯貴的無恥,不會有任何結局。</br> 制暴者,以暴!</br> 只有狠狠地打,不留情地打,決然地打,見一次打一次,一直打到這種欺軟怕硬,陰私茍狗的機構,見到她就繞道走,從此再也不敢將她招惹!</br> 一戰結束,上府兵按照慣例,上前清點尸體,打掃戰場。</br> 他們被太史闌的人攔住。</br> “各位兄弟辛苦,”雷元笑得爽朗,語氣卻堅決,“接下來的事兒,便交給我們們吧。”</br> 此刻太史闌已經下令,所有上墻頭的昭陽府兵丁全部下來,散入各處街巷巡查余孽,戒嚴全城。</br> 院子中只剩了四百上府兵和太史闌的人。</br> 然后上府兵就僵硬了在那里。</br> 他們看見太史闌的人,提著刀,走過每具尸體,根本不揭開他們的面巾,直接將他們的臉砍爛,下身也砍爛,后面跟著一個人,拎著烙鐵,順手在他們腿上,烙一個印子。</br> “嗤啦”之聲連響,焦糊臭味漸漸掩蓋了血氣,上府兵士兵們愕然睜大眼睛,不知道這是要搞哪一出。</br> 雖然不明白緣由,但這些百戰沙場,見慣生死的老兵們,忽然也覺得恐懼,忍不住縮了縮脖子。</br> 有人膽大點,跟著人家身后去看,太史闌的人也不避諱他們,上府兵看見那些烙印,清晰刻著歪歪扭扭的“龍莽”兩字。</br> 一瞬間恍然大悟。</br> 這是堅決要栽贓到底啊。</br> 砍爛臉,從此沒人能認出這些尸體,燙上烙印,坐實“龍莽嶺盜匪上門刺殺”之名,太史闌反抗將盜匪全數格殺,不僅無罪,反而有功。</br> 至于真正的龍莽嶺盜匪有沒有烙印,誰能證明?</br> 士兵們在佩服,尤祥辰卻怔在那里。</br> 很明顯太史闌知道對方是誰,所以一個活口都沒留,一句詢問都沒有。</br> 而他現在,也隱約猜出對方是什么人了。</br> 為什么要砍爛下身?</br> 因為對方那里有特征?</br> 目前,還有哪個衙門,會大批量有這種,在這樣的部位有特征的人?</br> 西局!</br> 也只有西局才敢這樣明火執仗,闖進太史闌院子要將她滅門。</br> 西局!</br> 第一偵緝部門,掌握所有官員仕途生死的西局,在官場上頤指氣使人人畏懼的西局,太史闌竟然就這樣,一起殺了?</br> 她明明知道是誰,還敢這樣殺?</br> 尤祥辰險些伸手捂住胸口,他決定以后離這女人遠點,再遠點。</br> 不過他也暗暗慶幸,在這種情況下,太史闌的處li雖然狠辣,卻真的是最好的辦法,如此,太史闌和他才一點罪責都沒有,西局吃了啞巴虧要怎么和太史闌斗是他們的事,最起碼上府可以置身事外了。</br> “有勞諸位兄弟。”太史闌淡淡注視著打掃戰場的手下,對尤祥辰道,“諸位連夜趕來,助我剿清盜匪,這情分,太史闌記下了,日后上府大營但有吩咐,盡管說。”</br> “太史大人客氣?!庇认槌搅⒓幢?,“這是我等份內應為,既然此間善后不需要我等,那么我等便先回營復命了。”</br> “好?!碧逢@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忽然想起什么,道,“說起來,我有個弟弟也在你們上府大營,原先是個佰長,現在想必已經升職,尤校尉日后輪調回營,還請多多照顧?!?lt;/br> “好說好說?!爆F在一點也不敢得罪她的尤祥辰立即道,“令弟是哪位?回營后少不得要請見一下,大家日后也好互相幫襯?!?lt;/br> “他是我義弟,叫邰世濤?!碧逢@說到這個名字,神情微微溫軟。</br> 尤祥辰卻愣了愣,臉上掠過一絲尷尬。</br> 太史闌原本沒指望他知道邰世濤的名字,因為尤祥辰這種,是上府大營每年輪換派駐昭陽城的兵,邰世濤今年剛到上府大營,他不知道才正常,不過看尤祥辰神色,卻好像認識邰世濤?</br> “怎么?”她問。眉頭微微皺起。</br> 尤祥辰心驚于她的敏銳,猶豫了一下,才輕輕道,“前幾日我在我們們全營通報公文上,看見他的名字,他出了一點事,太史大人不知道嗎?”</br> 太史闌本來專心看著那邊收拾戰場,霍然回首。</br> 她的眼神如此犀利,驚得尤祥辰退后一步。太史闌已經追問:“通報?什么樣的通報?”</br> “通報他不遵將令,擅自出營,違反軍規,責八十軍棍之后再逐出上府大營,先發往軍事都督府,由于他堅決不愿被遣返,最終被發配至……”尤祥辰又猶豫了一下。</br> 太史闌上前一步。</br> “……天紀軍罪囚營……”</br> 這下連旁邊的蘇亞都霍然回頭。</br> “怎么可能!”太史闌霍然抬手,似要抓住尤祥辰的肩膀,隨即放下手,冷然道,“不可能!他出營雖有錯,但過不掩功,你們的邊帥曾經表態,要為他請功的!”</br> “話是這么說……”尤祥辰道,“可是聽說他得罪了貴人……”</br> “誰?”太史闌想,是康王嗎?</br> “聽說他刺殺晉國公……”</br> 太史闌身體一僵,連瞳孔都在瞬間放大。</br> 她好像終于因為震驚太過而失語,尤祥辰詫異地看著她,心想這個如鐵如石的女子,那樣的大場面之前都不動聲色,怎么現在會為這句話失態?</br> 蘇亞卻立即忍不住反駁,“不可能!”</br>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尤祥辰吶吶道,“據說咱們大營是要給他請功的,被晉國公攔了,國公說他擅自出營,還帶兵闖營,軍營之中絕對不允許這等無視法紀者存在,要予以處罰,邰兄弟年輕氣盛,當即將國公……從高樓上推了下去……”</br> 太史闌手臂霍然又是一抬,然后定住了。</br> 她的動作似乎也是在推,要把這個難以置信的可怕的消息給推出去。</br> 尤祥辰忽然覺得壓抑,地上的那些血,像是瞬間蔓延到了他的鼻端。</br> 他竟然因此不敢說話,很久之后,才聽見太史闌極慢極慢地道:“然后?”</br> 她問得越簡單,他越覺得壓抑,急忙道:“聽說國公受了點輕傷,之后勃然大怒,當即以邰兄弟刺殺朝廷重臣、違背軍紀之名問罪,責打八十軍棍,押送都督府,后面的事,我便不知道了……”</br> 太史闌雕像般地立著,血色模糊的月光射下來,她的半邊臉頰青白。</br> “在下告辭?!庇认槌讲桓以倭簦泵σ还?,帶著自己的士兵匆匆離開。</br> 太史闌還沒忘記略抬一抬手,以示相送,這手勢略有些不敬,然而尤祥辰沒有一絲不快,恍惚中他總覺得,面前的不是僅僅一個副將職銜的官場新丁,仿佛是邊總帥、紀大帥那些軍國大佬當面。</br> 太史闌給他的感覺和壓力,甚至超過了這些叱咤多年的老將。</br> 人都離開,院子里漸漸清靜,只剩下了太史闌的人,和一堆尸體。</br> “大人?!碧K亞輕聲喚。</br> 太史闌有點僵硬地轉身,對著自己的護衛們,道:“所有尸首,稍后交給昭陽府,安排迅速火葬?!?lt;/br> “是?!?lt;/br> 蘇亞有些憂心地看著雷元于定等人,她總覺得,這么大的事情,太史闌對這些新人,太信任了些。</br> “今晚殺了的這些人?!碧逢@平靜地道,“告訴各位,他們是西局的探子?!?lt;/br> 人人震驚,漸漸反應過來,臉色惶惑。</br> “不是我故意要讓你們卷入大罪。”太史闌神容清冷,“你們也看見了,西局探子假扮盜匪,闖入我的宅子,擺明了是要制造第二起通城鹽商滅門案。如果他們得手,我,你們,誰也逃不掉。”</br> 眾人都低頭,心知她的話是對的。</br> “我不殺人,人要殺我,但為自保,無所不為。”太史闌轉頭看看西局的方向,道,“雖然諸位跟隨我不久,但太史闌從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今天的事情,大家一起做下,但將來若有罪責,太史闌一人承擔。今天,諸位如果害怕后果禍及自己,盡管離去,隱姓埋名過此一生,我當即奉上盤纏,并以身家性命發誓,永不再牽連諸位——有人要走嗎?”</br> 四面沉默,沒人發話。</br> “如果沒人走,那么從此就是太史闌的親信兄弟,大家同生死共榮辱,有太史闌一碗粥喝,就有大家的飯吃。我若有負大家,必然不得善終。但是,”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卻生出淡淡肅殺,“從此我不允許背叛,不允許任何辜負,我給過的機會,不允許任何人當作玩笑。但有任何背叛行為,太史闌便是放下一切,也必要一個徹底交代。”她一指地上堆積的尸首,“以這遍地尸首,今夜殺戮,為證?!?lt;/br> 又一陣沉默。</br> 隨即雷元的笑聲打破寂靜。</br> “跟著這樣的女主子,痛快!我不走!”</br> “原本兄弟們還笑我跟了個女主子。”于定露出淡淡笑意,“我原先也有些暫且看著的想法。經過今夜,我倒不想走了,我覺得,或許,我能在太史大人你這里,得到我真正想要得到的東西。”</br> “我倒覺得今晚特痛快!我想永遠痛快下去!”</br> “走?走哪去啊,隱姓埋名一輩子,還不如死個明白!”</br> ……</br> 太史闌平靜地立著,帶著血氣的夜風拂動她的袍子,與黑發同舞。</br> 蘇亞火虎,佩服地望著她。</br> 這才是上位者的氣度,這才是正確的收服人心的方式。</br> 敢信,是因為相信自己壓得住。</br> 護衛收了,就是該轉為親信的,什么都怕泄露風聲,什么都瞞著,那么這些人永遠也用不成,不過是添一批擺設。</br> 雷元于定帶著人,將尸體都搬運了出去,火虎也去幫忙,其余人太史闌都讓他們去休息,她自己卻立在那里不動。</br> “蘇亞,你也去休息吧。”她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lt;/br> 蘇亞點了點頭,慢慢退開,卻在走到院子門前,回首看了一眼。</br> 太史闌已經坐下了,坐在院子中一截斷開的樹樁前。</br> 院子里難聞的血腥氣未散,坐得越低越明顯,太史闌卻好像沒有察覺,她緩緩地坐了下去,有點木然地,抬頭看著月亮。</br> 血色模糊的月,將一縷淡紅的光,打上她的頰,那一刻她仰起的臉,線條孤涼。</br> 月下的風悠悠緩緩,揚起地上染了血沫了塵灰,碎葉在她身側盤旋,落于她靴面。</br> 太史闌忽然低下頭,手肘撐著膝蓋,單手撐住了額。</br> 蘇亞去推院門的手頓住。</br> 她維持著半轉身的姿勢,怔怔看著太史闌,這一刻的太史闌,看起來無助而脆弱。</br> 相遇那么久,經歷了那么多事,她未見過這樣的她。</br> 蘇亞慢慢走回去,在太史闌膝前,蹲下。</br> 太史闌沒有動,一縷黑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眼。</br> 蘇亞輕輕將手放在她膝上。</br> 面前這個人,無比強大,可是此刻她只感覺到她的脆弱,像個需要撫慰的孩子。</br> 月色斑駁,照一片斷壁殘垣。</br> “蘇亞……”很久很久以后,太史闌的聲音,有點飄渺有點空地從手掌間傳出來,“……我恨我不夠強大……”</br> 蘇亞手頓住,不明白她憂傷何來。</br> 她原以為太史闌是擔心容楚,是憤怒邰世濤的行為;又或者她選擇相信邰世濤,那么是憤怒容楚,恨著他的背叛。</br> 可是現在看來,不是這么回事。</br> 她為何在知道這樣的消息后,不怒不驚,不去尋求真相,卻生平第一次,自責?</br> “太史……”</br> “我得罪了紀連城……”太史闌的聲音聽來悶悶的,“容楚為我也得罪了紀連城……紀家少帥獨掌軍權不可不防,可是無論是我還是容楚,經過這事,都無法滲透入他的天紀軍……只有……犧牲了……世濤……”</br> 蘇亞渾身一震。</br> 原來如此。</br> 她只顧著震驚這事實,并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的詭異,沒想到太史闌立刻就明白了。</br> 或許只有太史闌這樣清醒敏銳的人,才能透過表象,瞬間抵達真相,明白一切虛妄背后的深意。</br> 所以她不去追問,不去憤怒,不去責怪邰世濤或容楚,而是選擇了先責怪自己。</br> 怪自己不夠強大,怪自己需要保護,怪自己,讓世濤犧牲。</br> 容楚何等有幸遇見她。</br> 容楚又是何等無奈遇見她。</br> “這是苦肉計……”太史闌的聲音聽來是唏噓,“可我若足夠強,我若也坐擁三軍或一地,我若也能號令無數從屬,紀連城又算什么東西?世濤又何須為我這樣犧牲?他本該飛黃騰達,少年得志,現在……罪囚營……世濤走的時候,要我對他笑一笑……我……我竟然……”</br> “他心甘情愿,你不必自責……”蘇亞閉上眼,“太史,你會有那么一天的……會有讓紀連城俯伏你腳下的那一天,我信?!?lt;/br> 太史闌仰起頭,捂住臉的手掌下,依稀發出一聲低微的哽咽。</br> 蘇亞震驚地抬頭,眼睛霍然睜大——她哭了嗎?她是在哭嗎?</br> 相遇至今,諸般苦難,再多挫折加于她身,從不曾見她動容,如今,因無能為力的無奈,因他人為她忍辱的犧牲,她哭了嗎?</br> 能撼動太史闌的,并不是苦難和敵意,那只會讓她遇強愈強。能撼動她的,是他人的犧牲,他人的深切至不可承載的情意。</br> “我還是……很惱恨容楚……”太史闌深吸了一口氣,手背在臉頰抹過,“他該和我商量一下,未必一定需要這個辦法!還有世濤也是,干嘛要答應他!這些自以為是、總愛自作主張替女人安排他認為好的事兒的沙豬!”</br> 蘇亞噗地一笑,心想傻豬?國公知道會不會氣歪鼻子?</br> 太史闌放下手,臉上干干凈凈,她雙手交握垂在膝前,似乎平靜了些,淡淡看著月亮。</br> 蘇亞卻眼尖地發現她的手掌邊緣微微濕潤。</br> “蘇亞,今日這里殺敵一百,尸首的血流滿后宅。”太史闌忽然輕輕道,“他日若有誰敢動到我在乎的人,我不介意殺敵千萬,億萬,讓尸首的血,流滿這南齊山河?!?lt;/br> 輕輕的語調,宛如夢囈。</br> 蘇亞卻激靈靈打了個寒戰。</br> 隨即她握住了太史闌微涼的手。</br> “是的,”她道,“我們們會更強?!?lt;/br> ==</br> 院子里兩個女人,最終平靜下來,各自起身去休息,太史闌站起來,望著趙十三離去的方向,心想他去追喬雨潤,怎么還沒回來?</br> 趙十三此刻正站在喬雨潤面前。</br> 當他像黑色蝙蝠一般降落在喬雨潤面前時,喬雨潤退后了一步,躲在了車夫身后。</br> “喬大人真是辛苦。”趙十三笑瞇瞇瞧著喬雨潤,眼神里卻滿是憎惡,“這大半夜的,您在這院子后頭做什么呢?”</br> “做和你一樣的事。”喬雨潤最初的驚慌過后,也換了平靜的語氣,“殺人滅口?!?lt;/br> 趙十三偏偏頭。覺得這個女人也是千面嬌娃,很有意思。</br> “那就不要廢話吧?!彼溃皺C會真的很難得?!?lt;/br> 喬雨潤忽然一腳踢在車夫的膝窩,將他踢得向前一沖,自己抽身便逃。</br> 車夫身子向前一傾,順勢滾向趙十三的腰腹,單手一拉,一道雪亮的刀光已經潑灑而去,直奔趙十三要害。</br> “真狠?!壁w十三搖頭,一躍而起,蹬在車夫頭頂,直撲已經逃開的喬雨潤。</br> 喬雨潤似乎慌不擇路,身影直轉向一個巷角,趙十三微微猶豫,還是追了過去。</br> 身子剛過巷角,他忽然聽見風聲,從頭頂掠過,速度極快,他心中一;凜,腳步一停,正看見喬雨潤回頭,唇角一抹得意的笑容。</br> 隨即他便看見一抹黑影閃了出來,高大的黑影,也像一只夜色中出沒的巨大的蝙蝠,戴著一只生硬的銅面具,整個人冷而堅硬,像從黑暗中剝離出來。</br> 喬雨潤閃到那人身后,趙十三敏銳地立即后退,但已經晚了一步,那人的手從袖子中伸出來,手上銀光閃爍,居然戴著手套,那銀光閃爍的手后發先至,輕輕按上了趙十三的胸膛。</br> 手掌原本按在前心,不知為什么,到達要害時忽然輕輕一滑,擊在了側肋。</br> 趙十三一聲悶哼,身子倒射,砰一聲撞在墻上,哇地噴出一口鮮血。</br> 一股淡淡的藥香散開,卻是趙十三佩戴在肋下的藥囊破了,一時四周都是摻雜了花香的藥味。</br> 黑衣人得手,喬雨潤立即滑步而出,不知何時肘下已經多了一柄劍,她抓著劍毫不猶豫奔向趙十三。</br> 那黑衣人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扯了回來。</br> 喬雨潤想要甩脫,黑衣人的手掌就像鐵鉗般一動不動。隨即喬雨潤也不動了,因為她聽見了外頭的腳步聲。</br> 太史闌安排搜索附近的昭陽府兵丁來了。</br> 黑衣人一拎喬雨潤肩頭,帶著她無聲縱過高高的圍墻,自始自終他沒有說過一句話,血色模糊的月里,他的身影也虛幻如影子。</br> 巷子里空蕩蕩的,仿佛從未有人來過。</br> 趙十三捂著胸口抬起頭,眼神迷惑不解。</br> ==</br> 不過半個時辰后,太史闌知道了趙十三受傷歸來的事情。</br> 這讓她有點后悔,覺得自己還是太輕率了,就不該讓趙十三這個狂妄自大的家伙一個人去。</br> 不過她看到趙十三的時候,覺得自己的擔心又多余了。那混賬眉開眼笑躺在床上,景泰藍坐在他身邊,給他喂著糖塊楊梅柿子糕等等他認為天下最好吃的亂七八糟的東西,趙十三幸福得兩眼冒紅心,覺得自己這傷得值得啊,傷得高端洋氣啊,傷得身價百倍啊,這待遇,前頭皇帝老子也沒有??!值!</br> 太史闌瞟一眼他那模樣,轉身就走——太賤了!</br> 不過她還是瞄到了趙十三的傷處,右肋一大片青紫,內傷不輕,那位置也很有些危險,對方下手既狠,又像留了情,透著一股奇怪的味兒。</br> 太史闌想起先前司空昱說過的那個出現在喬雨潤房里的黑衣人,那個踩葉不碎的高手,想必就是他了吧?只是這么樣一個高手,為什么沒有直接參與西局今晚的行動?如果他在,只怕戰果又是一種情況。</br> 太史闌眼神思索——昭陽城,臥虎藏龍。</br> 她從趙十三房內出來,就去了司空昱那里,先前請來的全城最好的傷科大夫都在司空昱的客房內,她不方便進去,此時她進了院子,看見侍女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從上府大營趕來的軍醫用布巾擦著手出來,布巾和手上也全是血跡。</br> “怎樣?”太史闌問。</br> “箭取出來了,太史大人給的金創藥也是極好的,只是這箭太重,創口太大?!避娭写蠓螯c點頭又搖搖頭,道,“等下必然要發燒,熬不熬的過去,看今夜吧?!?lt;/br> 太史闌皺著眉——司空昱要死在這里,南齊和東堂怕就要開戰了。</br> “開窗通風?!彼贿M屋子就道,“別憋悶著?!?lt;/br> “傷者不能受涼……”幾個當地大夫解釋。</br> “都出去?!彼溃斑@么多人,空氣又污濁,重傷的人哪里經得起。”</br> 她說話現在沒人敢違背,眾人都悄悄出去,太史闌又吩咐,“把我房里錦盒裝的那支千年參拿來,熬參湯。還有一個黑盒子,也拿來。”</br> “大人。”蘇亞勸阻,“那是國公留給你補身體用的,還有那黑盒子里,是李先生留給你保命的靈藥……”</br> “如果不是他,我的命剛才就沒了?!碧逢@淡淡道。</br> 藥取了來,取藥的容楚護衛一臉心疼,大抵是清楚藥的價值。</br> 太史闌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看著大夫把藥給司空昱用了,確實有效,眼看著司空昱臉上微微有了點血色,呼吸也稍微暢順了些,她稍稍放心,伸手去給他掖被子。</br> 昏迷中的司空昱,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br> ------題外話------</br> 中暑了……中暑了……中暑了……好想斷更……好想斷更……好想……好想……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