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離貓下腰,臉貼在木門上,偷聽里屋的談話,薄門板將屋里兩人的談話過濾去,遺留下來的只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非是老夫無情,實是殷娘子所染之疾,老夫束手無策啊!”
“大夫,您可憐小女,她尚年幼,又早喪父,若我去了,她孤身一人可如何自理,倘大夫救助,待我痊愈,自結草銜恩以還…只求指點一條求生之路…”
老大夫看了看她美麗的面容,又望了眼木門外,眼神悲戚,徐徐道:“據老夫所知,殷娘子的病,已到了藥石無用的地步,怕是華佗再世也無力回天了……殷娘子,恕老夫直言,您還是……早些安頓后事吧……”
他心里頭愧疚又同情,這個村子窮了幾十年,倘有大病,將死的村民就裹在草席里,日復一日地等死,貧窮之下,性命何其輕賤。他提筆寫了一處藥方,吩咐那女人一日分三次煎煮后內服,言罷在鳴嗚的啜泣聲中要推門離去。
女人掙扎著要起身,卻引發陣陣猛咳,殷離忙跑進去,替她娘拍背端茶,又向著老大夫道了謝,付了銀錢,老大夫瞧著殷離和女人幾分相似的白凈面龐,嘆了口氣,“天道不仁啊!”
殷離泄了氣,癱軟著坐在門檻上,圓月豐腴的光澤照在她的面龐上,根根發絲渡上一層銀色的光。
聽到母親在里屋呼喚,她方才起身了,四肢如靜置水中良久的鐵器生了銹斑,一走一動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音效。
一瞬間自己被拋到陌生的世界,木質家具散發出腐舊的味道,眼前的美麗女人,她的母親,皮膚因生病退化成蒼白的顏色,月光下更是幾近透明,馬上就要被臨近的死亡打得破碎,只有一蓬亂發里涌動著生命的跡象。
殷離的母親喚作殷眉,她生的美麗,殷離知道她年輕時是養在閨閣的小姐,那時羅衾云鬢,詩賦袖舞,卻被玉面男子誤了終生,二人暗結私奔,躲到這鮮為人知的小山村,閑云野鶴,千山暮雪,好不快活。
無奈一日自男人出門之后,再沒有回過家門,殷眉自此更是傷心欲絕,又發現殷離的存在,只得在這休水村長住,誕下殷離后二人相依為命至今。
殷眉看著自己的女兒,看到她稚氣的面容,和那男人有著七分的相似,她扯出一絲笑:“若娘親死了,阿離便去尋一個人,他一定會收留你的。”
殷離摟住她,眼淚奪眶而出,她強壓著顫聲,道:“娘,您為阿離想想吧,娘去了,阿離便再沒親人了…求求娘親不要離開阿離……”
她與殷眉說著許多過去的快樂回憶,燒灶火差點點著了家,與朋友們玩到半夜不著家,結果被殷眉揪著耳朵抓回來,還有日日在案前讀書寫字,稍分了心就捱殷眉一記打……
此時的殷眉相比起白日,倒顯得有了些神采,黃油燈照映下,兩頰的紅暈顯現出一絲生氣,她撫摸著殷離的細軟的發,唇齒里流出的溫柔聲調,比之春日山澗中沖撞巖石的溪流還要清澈動聽:“阿離,往休水以北走,經雍城后可達襄陽,到襄陽城后再沿姑息河以北走,西山一處宅邸,是當朝天師處所,明日你整理好行裝,我們一同去那兒。“
殷離奇怪道:“娘親認識天師么?”
殷離抬眼望向母親,看見她眼里綻放的神采,那里恍若燃起一團死火,往事浮光掠影一般在她眼底展現,她噙著笑,輕聲道:“算是吧……他……見到這塊玉佩,自然會明白的。”她解下常年佩戴在身的玉佩,掛在了殷離的胸前。
殷離覺著此刻的母親全然恢復了,將整個自己埋在母親的懷里,蜷縮成在母體內的狀態,貪念這最后一刻的溫暖。
昏暗的燭火映照著殷眉的面容,燃燒著的蠟燭時不時發出燈芯爆炸的聲音,窗外是無盡的黑夜,沉下來,沉下來,黑暗的重量在逐漸增加,似乎能聽見單薄的木屋在強撐下的□□。
第二日,殷眉的病情更是加重了,下地都成了困難,晨時又咳出血,殷離看著那暗紅色的血漬,她覺得那希望就像從手中滑脫的紙鳶線軸一樣,她跑著跳著,卻只能眼睜睜看那紙鳶在空中飛舞,掙扎,最終到茫遠的地方去。
村長水生正在碼柴,瞧見殷離鞋襪未穿便瘋跑過來,寒風吹紅了小臉,邊跑邊扯嗓:“村長!我娘病更重了,您快來看看呀!”
水生家的大狼狗直朝她叫,叫她一顆撲通的心被冷風吹涼下來。
水生迎上去,兩人就往回趕,回到殷離屋里時那殷眉正咳得直不起腰。殷離忙遞水,又擰了把熱毛巾,給她娘擦干凈面頰上的唾沫。
怕是挨不過這個冬天了,看著殷眉憔悴的模樣,水生想。
“阿離啊,你別擔心了,趕明兒我就到城內尋最好的大夫來看。”
殷離擰緊了眉頭,不愿回答。
她握著她娘的手,仔細摩挲她掌上深深淺淺的溝壑,延綿的紋路是她一生受的苦,干干的,黃黃的,她拭去額上的冷汗,才發現腿腳發麻,啞著嗓子說:“我要帶娘親去找天師!”
水生聽罷,吃了一驚:“天師所在離此地百里遠,天子皇城腳下,你個娃娃咋帶著你老娘過去?再說哩,你娘這病如何經得起你這樣折騰!”
殷離眼圈泛了紅,酸澀刺痛的眼眶提醒著她已無淚可流,殷眉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她攬過殷離,對著水生道:“村長,我是不中用了,還請你和村人替我料理后事,至于殷離,咳……咳……我自有熟人可托付,本想帶著她一同上路,卻不想我這身子……咳咳……村長,勞煩您送小女上路,若她孤身一人,我如何安心……”
水生忙順著她瘦骨嶙峋的背輕拍,輕聲道:“殷娘子,你放心吧,這些就交給我身上!你就……你就放心去吧。”殷離只在她懷里嚎啕大哭。
壬戌年冬,殷離埋葬了她的母親。那一晚,她穿著單薄的冬衣,在母親的墳前直愣愣坐著,村人看她可憐模樣,不斷在一旁添火,可無論這火燃得如何旺盛,都溫暖不了她那顆冷卻的心。
似乎一種名曰“永恒“的東西,罩在她的身上,緊貼著她的皮膚肌理,使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與母親的間隔與不相容,她母親便是被這樣的“永恒”埋葬在那小小的墳中,強調著兩相分離的狀態。
第二日,她回到那幢小木屋,收拾了自己與母親的常用衣物,將那塊玉佩掛于脖子上,冰涼的玉石緊貼著她的心臟,她有時會覺得,這種堅硬冰涼所帶來的不適之感,才能感覺讓她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從幻夢與陌生的感知中抽離出來。
她將家當收拾了一番,意外地發現母親還儲藏了不少積蓄,帶上這些盤纏和衣物,毅然與水生上路了,村人知道她決意要走,也來相送離開。
水生今年已二十又四,是休水村村民推選出來的村長,只因水家為村內建樹不少。
殷眉非為休水人,但自打來到休水之后,便捐銀錢建墻修路,燒百家飯,為村里人置辦衣物,樣樣都經由她手。
休水村對這一對陌生男女,也從最開始的忌憚到了慢慢轉變到了包容的態度,可那男人不長命,十一年前的某一天后,村里人便再沒見過那玉面男子,殷眉自此孀居,因她人美心善,也有許多好事者為她做媒,都被她拒絕。
水生第一次見殷眉時,年方十二,那時的殷眉雖穿了一身的粗布麻衣,卻難掩出眾姿容。
他只聽見鄰里七嘴八舌道那間壁來了個美人,他們一群年輕的孩子便簇了擁了爭看這美人的面目。
他站的遠遠的,看見這殷眉,就如他父親掛在墻面上的美人畫中走出來的一般,眉若遠山,似蹙非蹙,那美目婉轉動人,其間似有一汪清泉,盈盈而動,她身邊站著的那男子,面若冠玉,二人赫然是一對璧人。
他聽見母親與那些姑婆在一旁嚼著舌根,說這二人想必是哪家的小姐與公子,違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奔潛逃至此,他不知道什么叫做野合,但在那美人到他家門前送關照禮時,他躲進了自己的小屋,學著旁人一樣,任憑她如何笑臉相待也不開門。
二人準備了長達一月的干糧以及一些換洗衣物,便開始從休水出發,出了休水村,這一路上是舟車勞頓。
二人坐了拉貨馬車,近兩日方才離開永臨縣。
在這之后又是走山路,又是走水路,更兼路途荒僻,天氣嚴寒,路程更是耽擱了不少,好不容易經由一周才進入雍城。
正是十二月的嚴寒天氣,偏不趕巧,這年的雍洲下了一場幾年未見的大雪,落雪竟有足膝深,方行十里,前方便被封路,車馬不能通行,官府在臨近的一座破廟設了難民臨時駐點,流浪者與遠行者都于此歇腳,里間生了爐火和用麥稈、廢舊衣物作的“睡塌”。
殷離與水生便留宿在這所廟宇中,與她相鄰的還有一家三口,兩個老翁攜著一女,此行與她同路,要往皇城投奔顯貴的本家,他們見殷離孤身一人,年紀尚小就要受奔波之苦,不禁生了惻隱之心,對她甚是照顧。
殷離自知這半月來已勞煩水生許多,便對水生說道:“村長,這幾日來勞煩您關照,只是您身為休水村長,萬沒有撇下村人的道理,這嚴寒天氣,想必休水那水井又要凍住了,您現下不在村里,那村里沒個能出謀劃策的人,您還是不必管我了,快快回村吧!”
水生將柴火燒得更旺了一些,眉頭緊縮,說道:“我既答應了殷娘子,自是不能留下你單獨一人,況且你一個女娃娃,若被那人牙子抓住了,不知他要把你賣到何處,只有親自送你到那天師府,我才好回去給殷娘子一個交代!”
殷離屈了雙膝,將面容埋在腿上,說道:“這雍城都被封了去路,看這暴風雪,一定還有好幾天的勢頭,這般耽擱,也是在耽誤村人的時間,那對老夫婦此行也是去皇城,我隨他們一同進城,定會安穩到那天師府邸。”
水生卻躺在那干草垛上,不言不語,作睡覺的模樣,殷離看他這樣裝死,嘆了口氣,也躺在草垛上,看著那搖晃的火勢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