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正是鶴儀放課后來看殷離傷勢,殷離因自己瞎畫無聊,二人就開始在院落里作畫。
二人出題,分別畫了,就讓寶兒猜畫的是誰,死的物事如“竹”、“石”等都作過了,鶴儀的畫技精妙,無論何種事物都栩栩如生。
殷離看著那畫,就想到王二,過去的王二,和鶴儀一定是一類人,他們從小受過充分的教育,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在他人面前也總是禮法有度,從來不會出丑,是將所有事情都能完成得完美的人。
寶兒看著殷離的畫,百思不得其解,猜不出來,委屈地看向殷離,后者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鶴儀笑道:“本來我作的就比你好,這可不是我撿了好大便宜。”
殷離說道:“既然山水竹石都是你精通之處,不如我們換了你手生的,如此也更公平了。”
鶴儀聽了,點了點頭,說道:“肖像我是最不會的了,不如我們就作肖像吧。”
殷離倒是驚喜,肖像畫嘛,這可是她強項,莊圖南先前請來的畫師一看她作的那幅滑稽畫,就知道畫的是自己,上天給她關上了一道門,在這一處卻給她開了一扇窗,她面上欣喜,便點了點頭。
二人先畫那學堂的老先生,鶴儀是一筆一畫,精細勾勒,作到一半處,還要想想那老先生是何等模樣,殷離這方,是三兩筆勾勒好了,給那寶兒看了,她卻尤為費解,都猜不出二人畫的是誰。殷離咬牙切齒地看向她,真是個榆木腦袋。
正等她回應間,就看見徐管家?guī)е蝗耍瑏淼剿齻兠媲暗溃骸靶〗悖首拥情T來看您身上傷勢。”
殷離忙那畫倒放在石桌上,就起身行禮道:“殷離見過三皇子。”
她正感到奇怪,她與趙燁素日里并不相熟,不過是點頭之交,趙燁怎么來看她了?
鶴儀也款款行了禮,說道:“薛鶴儀見過三皇子。”
趙燁看她興致很好,笑著說道:“不必拘禮了,看來殷小姐身上傷勢大好了。”
殷離點點頭,回道:“是爹爹的藥草用效好。”
趙燁說道:“天師醫(yī)術精湛,果真名不虛傳。”
他看向殷離身旁的薛鶴儀,問道:“這位姑娘名何?”
薛鶴儀面上持了端莊的笑,回道:“回三皇子,奴家姓薛名鶴儀,府上襄陽城薛家,家父薛紹。”
只見鶴儀著了桃色煙羅裙,發(fā)間別了蓮花樣的珍珠步搖,容光四射,趙燁聽了作恍然狀,道:“是了,常聽薛娘娘說起,她家侄女才貌雙全,名滿襄陽,幼時未曾得見,竟在此地遇見。”
鶴儀面上微紅,低了頭說道:“姑母言過了,鶴儀不過讀過幾本經史,略懂一些詩畫的。”
趙燁看著她們在石案上作的畫,走近來便拿起一幅,正是鶴儀畫的那老先生,他面上一笑,說道:“這畫的可是那劉老先生?”
寶兒聽了才想起,這胡子,這眼睛,可不就是那位教經學的劉老先生。
殷離看了,在一旁不住夸贊道:“是了,可不就是這模樣!不過,鶴儀……你管這叫畫工不好?”
鶴儀兩頰暈上一片緋紅,說道:“鶴儀拙作,讓三皇子見笑了。”
趙燁就要拿起壓在下面的那一幅,殷離怕兩相對照,丑態(tài)畢現(xiàn),就用手捂了自己的那幅不讓看,趙燁說道:“你自放心,我斷然不會取笑于你。”
說罷就抽起她那一幅,他看到那幅畫上,只畫了一圓狀的腦袋,兩筆八字的胡子,一張幾能吞人的口,還有那三角狀的眼睛。
他面上帶了笑意,已知道她畫的也是那劉老先生,存了耍弄她的心態(tài)說道:“這畫的……似是人狀……又過于潦草……許是國子監(jiān)入門處的典簿?”
殷離奪過了那幅畫,面上紅了臉,就說道:“差不離了,都是姓劉的。”
鶴儀聽了,不禁捂著嘴笑了,趙燁笑著說道:“我早看出來那是劉老先生了,可有你這樣自圓其說的。”
殷離笑道:“三皇子既猜出來了,還要看我笑話!”
趙燁看著她二人,說道:“你二人雖筆法……各有千秋,都能叫人猜出所畫為何,不如我來出題,讓下人再猜猜看?”
她們都生了興致,就攤開宣紙,趙燁隨意擇了一個小廝遠處站了,看著她二人,就在紙上寫了“趙燁”二字。
鶴儀是滿面羞紅,又不敢看趙燁,垂了頭便開始默默作畫,殷離左思右想,又不敢把趙燁畫丑,想著還是不照他面容畫了,這會兒又看看那下人,仔細思考了一下,方才想起應如何畫。
二人畫畢,趙燁正要來看,都捂了畫作不讓看,他喚那小廝來猜,小廝先看了鶴儀的畫,那畫上是畫了一男子身型,面容是瘦削樣的,可到了眉眼處,卻十分模糊。
他百思不得其解,問道:“這……可是王二公子?”
鶴儀滿面潮紅,低了頭不作聲,殷離湊過去看那畫,說道:“這樣看著,面型是有些像的,不過卻不是王二的神態(tài)。”王二這廝可是一副很欠打的嘴臉,鶴儀的畫則憑空添了幾分貴氣。
小廝答不上來,只好拋下那幅,看了殷離的畫,他初看時,面上不解,再思考間,就是一副了然的神情,面上就怯生生地說道:“可是三皇子?”
殷離聽了,欣喜萬分,在那椅上蹭地跳起來,到那小廝身前拍他肩膀,說道:“有賞!有賞!”
趙燁也是一臉驚訝,他接過那畫,就看見那畫上只畫了一堆火,火周畫了幾條散射的線條,呈現(xiàn)出一片火光之勢,他看罷才明了其中內涵。
他持著畫問那小廝:“你如何明了的?”
小廝有些受寵若驚,說道:“小人……小人不敢直呼三皇子名諱。”
趙燁擺了擺手,說道:“無妨,游戲取樂而已。”
小廝答道:“小人初見三皇子名諱時,因不識字,那“燁”字只讀作“火華”,看了小姐之畫,倒想起這畫的正是火光之意,又是肖像畫,魯莽猜了您的名諱。”
趙燁倒是笑了,難怪殷離這家伙方才也不看他,一雙眼睛只在那小廝身上轉來轉去,說道:“你可是想到他不識字,方才如此作畫?”
殷離便回答道:“倒也不全是這樣……是因為這樣最好作解……”她又拍了拍這小廝的肩膀,說道:“這位兄弟,我沒有半點看低的意思,只是三皇子那名諱剛好可以拆開作解,我思想著如此方便作畫,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倒是很懂我的想法!”
那小廝便紅著臉說道:“小姐聰慧,我是誤打誤撞……”
鶴儀聽了如此言語,也看那畫,贊嘆殷離巧思。
趙燁也重賞了那小廝,就對殷離笑道:“這可是你贏了。”
殷離眉眼都笑彎了,說道:“雖這局勝了,也不過是走了捷徑,若論畫之好壞,還是鶴儀畫的好!”三人笑笑鬧鬧,又是作了幾幅畫,直至天色將晚,才打道回府。
又養(yǎng)了一天傷,在府上呆著有些膩味了,殷離才決定上課去,這日和王二從轎上下來,抬眼就看見王弘毅手掀開轎簾。
他面上還有些浮腫,左手打了繃帶掛著,看起來有些凄慘,殷離不由得與他四目相對,她想著,不是冤家不聚頭,這副慘樣,到底是自己造成的,還是先打破了僵局,作了個禮,說道:“殷離見過王公子。”
就聽見王弘毅面上紅了,調轉過頭,不自然地“嗯”了一聲。
殷離瞧著他這樣,倒覺得這小胖子別扭的模樣有幾分可愛。
鶴儀遠遠瞧見殷離下了車,走近來攙了殷離的胳臂,笑道:“你今日可是來了,這幾日無人作伴,當真是無趣地緊。”
殷離笑著也握住她的手,說道:“我可不是也與你一樣,悶了幾天身子都不爽利了。”
鶴儀今日倒換了平日里的粉嫩裝飾,著了一身月牙白暗花紗錦緞裙,發(fā)上僅簪了點點絹花,顯得人素凈雅致了許多。
她與殷離說著,方才發(fā)現(xiàn)身邊還站著一人,看他有傷的模樣,猜想出應是那位與殷離大打出手的鎮(zhèn)遠將軍之子,對著他行了禮,垂了眼輕聲道:“薛鶴儀見過王公子。”
王弘毅自是聽過這薛鶴儀襄陽城名媛淑女的名號,見了面才知如此清麗脫俗,見她款款身姿,眉目顧盼生姿,朱唇輕啟,那眼神不自覺竟看得呆了。
薛鶴儀見他不作回應,抬頭看他,就看見這王弘毅的臉上緋紅都暈到了脖頸處,眼神焦灼在自己身上,她一時面上也有些發(fā)紅。
殷離還以為這王弘毅是不識她身份,幫忙說道:“王公子,這位正是薛家三小姐薛鶴儀。”
就見那王弘毅似是才回過神來,面紅耳赤的,說話也帶了結巴:“鶴……薛……薛小姐好。”
殷離看著他這樣窘態(tài),方才明白過來,這王胖子是被鶴儀勾去了魂,看來鶴儀的美貌依然在穩(wěn)定發(fā)揮,于是帶了笑,拉了鶴儀的手,說道:“鶴儀,我們走吧!”
二人攜手入了內,王二看著這王弘毅那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薛鶴儀遠去的身影在原地出神,內心不禁失笑,正是春日融融,一派和諧之景。
殷離到學堂入了座,將筆墨紙硯都擺上案,王弘毅后腳也進了學堂,眾人看著這兩人,一瞬間就安靜下來,屏氣凝神看他二人如何作為。
王弘毅入了座,倒是躊躇了許久,才拍了拍殷離的肩膀,殷離側過身,就聽見王弘毅小聲說道:“殷小姐,上次的事,是我一時口出狂言,令你著了惱,對不住了。”
殷離聽他這樣說,看見他面上又紅了臉,也軟了聲,說道:“也是我太沖動,打傷了你,你如今可好些了?”
王弘毅見她不計前嫌,面上帶了幾分喜色,又甩了甩自己那帶傷的手臂,說道:“胖爺我可抗揍了,殷姑娘盡管放心!既然殷姑娘寬宏大量,不計嫌隙,你我二人就此握手言和,如何?”
殷離點了點頭,笑著說道:“我正有此意。”
這小胖子,要說恨起他來是恨極,可這會子卻覺得他很喜人。
王弘毅緊接著說道:“這月正是我生辰,家父與我都想請殷姑娘到府上一聚,屆時殷姑娘可一定要來!”
自那日王元清到莊府回來后,狠狠教訓了王弘毅一頓,還勒令一定要他本人親自邀殷離赴宴,王弘毅內心雖有不平,可迫于父親的淫威,只得向這心目中的悍婦軟了姿態(tài),本以為對方會給自己下不來臺面,卻不曾想到殷離這么好說話,內心對殷離自是敞開了心扉。
殷離聽了,點頭道:“殷離自然會去的,也歡迎小王爺常到莊府一聚。”
王弘毅更是開心,想起方才見的薛鶴儀,不自覺咽了咽口水,問道:“你若嫌無趣,也可攜了那位薛姑娘一同前來……自然,若薛姑娘不想來,也不必勉強,只是你二人好有個照應……”
好吧,她還是太天真,看來還是鶴儀的美色起了作用。
殷離笑道:“若能如此,自然是極好的,我問過鶴儀后再給你答復。”王弘毅點頭如搗蒜,內心更是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