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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思無邪08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以為自己把江云涯困在陣里,捏碎木牌就可以一走了之,連走了之后的事都想妥當了,沒想到非但沒走成,還被江云涯來了個甕中捉鱉,順帶著秋后問斬。
    要怎么解釋才能保住小命?
    還是想想納戒里收了什么法寶,可以讓他在江云涯的怒火中僥幸脫身?
    “小師叔想好怎么解釋了嗎?”江云涯笑著問。
    陸九思看著他乖巧蹲著的模樣,再也不敢把人當成什么棄犬了。這分明是小狼狗,會咬人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我害怕。”
    試想一個正常人突然之間被黏著叫小師叔,也會覺得不對勁,盡力想要避開。他的反應并不足為奇,要是當真毫無芥蒂地認下了江云涯,反而古怪。
    陸九思自認這樣的說辭應當沒太大問題。
    江云涯又問道:“怕什么?”
    “怕你……”陸九思朝他的雙袖看了一眼,“怕你厲害。”
    “崔折劍都打不過你,我更不行了。你要是哪天著惱,要把我大卸八塊,那可如何是好?”
    陸九思越編越順暢,其中有些話也算是肺腑之言。
    江云涯有多心狠手辣,他最清楚不過,原著中真的有他將人碎尸萬段的情節,說是萬段就是萬段,一片不少。
    “你說我是你小師叔,要對我好,誰知道是什么居心?”陸九思咬牙道,“萬一是騙財騙色呢?”
    江云涯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就在陸九思以為這話說錯了,要完蛋了的時候,對方開口道:“別說玩笑話了,我怎么可能對小師叔不好?”
    陸九思道:“你說我是,我就是了嗎?”
    江云涯忽的一笑,站起身來,懊惱道:“原來是這樣……是我不好,我疏忽了。”
    他低頭在懷中摸索了一陣,取出一個青布囊。
    那布囊樣式普通,系口的紅繩因為年歲久遠黯淡褪色,指尖輕輕一撥便解開了。江云涯摩挲許久,才取出盛在布囊中的物件。
    “我只想著找到小師叔了便萬事皆好,忘了小師叔不記得我,自然也不會相信我說的話。”
    江云涯小心地捧著那物件,仿佛對方是易碎的琉璃,易散的彩云,稍微用力一些便能捏碎了,吹散了,再恢復不到起初模樣。
    江云涯道:“小師叔定然也不記得這枚骨哨了。不過無妨,你我合力將它煉作了靈器,靈器上留有神魂的印記。只要小師叔注入一絲真氣,就能驅動骨哨,那便能證明我沒有說謊了。”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陸九思知道魔宗有幾件異寶,能叩問神魂,追溯記憶,所以擔心江云涯早晚會發現找錯了人。
    但他沒想到,江云涯拿出來的會是這個小玩意兒。
    這枚骨哨不過一指粗細長短,品階也極低,放在拍賣場約莫也只能被放進最廉價的柜臺。要命的是,它偏偏是江云涯和小師叔一同煉化的,上面留有兩人的神魂印記。
    確切的說,這是江云涯這輩子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這還是小師叔送給我的見面禮呢。”江云涯將骨哨置于掌心,另一手輕輕撫摸過它黯淡的外殼。因為經年累月在手中把玩,原本略顯粗糙的表面已經被摩挲得光滑平整,似有水光。
    他認真地向陸九思解釋道:“我剛到島上的時候只是個奴隸,想要拿到吃食,就得和猛禽走獸搏斗。如果贏了,就能領到半天的干糧。”
    如果輸了,就一無所有。
    即便在戰斗中受了重傷,也得不到任何救治。
    魔宗眾人無所謂善惡,只論成敗。弱者活該隕落,強者才能在浮閻島上生存下來。像江云涯這樣被虜上島的奴隸,沒有任何前途可言。即便剛開始能依靠聰明才智、修為蠻力在斗獸時取勝,無休止的疲勞和惡劣的環境都能慢慢磨損他們的斗志,讓他們在猛獸爪下斃命。
    “打得贏的時候少,輸了的時候多。”江云涯輕描淡寫道,“輸得多,就沒有吃的;吃得少,就輸得越多。有一天,我撐不下去了。”
    “上次的傷還沒有好,頭很暈,手腳也沒有力氣。”
    他看著陸九思,說:“他們說小師叔出身很好,想必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覺吧?”
    陸九思道:“我知道。”
    他從未經歷過,但在書中看過那長篇連頁的描寫。江云涯口中沒有痊愈的傷,其實不能說沒有好,而是嶄新如初。前一日他才和一只云劍虎生死相搏,趁對方咬住他的右肩無暇動彈時,將貼在手腕的短.匕狠狠插.進對方跳動的頸脈中。
    鮮血噴涌。
    云劍虎的血液澆灌在他的頭頂、肩頸、上身,滲入他左肩撕裂見骨的傷口,不分彼此。
    他拿到了一片烙餅,半瓶藥粉。第二天依舊要上場作戰。
    “我提不起刀,也拿不動劍,走進場中的時候連對手在哪里都看不清。只聽到有人在笑。他們喜歡看我這樣。”
    “我想,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站著了。”
    陸九思明知故問道:“是嗎?”
    江云涯笑了一笑:“當然不是。因為小師叔來了。”
    魔修之所以被目為魔修,除了修行之法與正道修士相悖外,最重要的原因是魔宗功法往往暴戾霸道,雖對修士的資質要求很低,卻極考驗人的心志。
    若是心志薄弱,便容易受到功法侵蝕,進而性情大變,行事失常。世間常見魔修動輒千里殺人,囁肉嗜血,便是他們受所修功法的影響不能自持的緣故。一旦淪入此道,正道修士人人得而誅之。
    不為世人所容的魔修這才聚集在浮閻島,憑借幽冥海的阻隔,這里成了貨真價實的魔窟。
    江云涯的小師叔在島上是一個例外。
    他并不沉迷鮮血與廝殺帶來的快感,也不以旁人的痛苦和絕望為樂,甚少去觀賞斗獸之舉,幾乎不與其他魔修來往,在浮閻島上活得清心寡欲,宛若圣人。
    那次實在拗不過同門師兄的邀請,他才勉強作陪,進了斗場。一入場,便見到身形瘦弱、衣衫單薄的少年站在場中,搖搖欲墜,而一只展翅近兩丈寬的鵬鳥暴唳一聲,猛地俯沖向下朝他撲去。
    不待多慮,他拔劍相向。
    “小師叔的劍法才叫好呢。”江云涯吹捧起對方毫無心理負擔。哪怕他的劍法大成,在浮閻島上幾無敵手,稍加偽裝就騙過了清河崔氏出身的教習,被正道修士也目為奇才,但在他心里,小師叔的劍法才是世上最好的。
    他摸著骨哨道:“小師叔一劍就殺死了那只鵬鳥,將它的左爪割下,做成了這枚骨哨送給我。”
    “……說只要我想他的時候吹一吹,他就能知道,他就會回來。”
    他扣住陸九思的手腕,將那枚骨哨放在了陸九思的掌心,問:“你會回來嗎?”
    陸九思莫名心慌道:“我……不知道。”
    江云涯道:“試試就知道了。”
    他搭在陸九思腕上的手指往下一壓,凜冽的劍氣入體,硬生生催逼出陸九思經脈里的一絲真氣。
    細若游絲的真氣甫一觸碰到骨哨,便湮滅殆盡,如同泥牛入海,再無聲息。
    陸九思另一只手縮進袖中,默默扣住了納戒。
    如果江云涯當場翻臉,那他只好不拘納戒里有什么護身法寶,一股腦全都拋出來。只盼著陸家對這個寶貝獨苗長點心,其中有一兩件法寶能阻攔江云涯片刻吧!
    江云涯怔楞了一下,松開陸九思的手道:“怎么會……?”
    陸九思緊張地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生怕他下一刻就并指作劍。
    骨哨沉寂片刻,陡然散發出一陣柔和的白光。
    光芒自內而外散出,有若萬家燈火,不明亮刺眼,一味輕柔溫和,直能撫平人心間的任何傷痕。
    “小師叔,你能感覺到的,對不對?”江云涯將手覆蓋在陸九思的手掌上,一同握住那枚骨哨,激動道,“留在靈器上的印記騙不了人。我也沒有騙你。”
    陸九思愣住了。
    他的確能感受到自身和骨哨之間存在著一絲弱而不絕的聯系,就像是在空谷里大喊一聲后能聽到綿綿不斷的回音。
    留在骨哨上的印記是江云涯小師叔的。
    這具軀體里的靈魂是他自己的。
    憑什么他們之間能會有呼應??
    他的心中慢慢浮現出一種猜測。江云涯能夠那么肯定地找上門來,顯然是有所依憑,這枚骨哨的反應更能說明一些問題……
    或許,在他穿來之前,原主的確被奪過舍!
    這就像是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把戲,如果他沒穿過來,原主身體里的就應該是小師叔的魂魄;換言之,正因為他穿了過來,小師叔才真的消失在了這世間。興許小師叔還有殘存的神魂停留在這具軀體內,所以那枚骨哨才會有所感應。
    其實他是害得對方“魂飛魄散”的兇手。
    這么算起來,他欠江云涯和那位小師叔的,實在太多了。
    陸九思考慮得太多,以至于沒察覺到江云涯什么時候拾起骨哨,靠坐在了他的身邊。
    “小師叔信我了嗎?”江云涯一疊聲問道。
    他一手攥著衣袖,這是極其孩子氣的動作。江云涯在人前可以是冷漠的,偏執的,殺人不眨眼的,即便有些天真,也帶著天真的殘忍。
    那是因為他知道稚氣無用。不管是心存恐懼的養母,還是懷有惡意的村民,都不會為了他一個稚氣的舉動,兩句撒嬌的話,就忽然轉性。
    他只會在小師叔面前流露出孩子氣的一面。也只有對方會在乎他的感受,問他一句傷口還痛不痛。
    江云涯抓起骨哨,放在唇邊,輕輕地吹了兩聲。
    骨哨音域有限,他吹得也不甚熟練,依稀能聽出高低不同的幾個音,不見得成了曲調。
    “不行,我還吹不好。”江云涯低頭道,“學會了再吹給小師叔聽。”
    陸九思猶豫片刻,摸了摸他的腦袋:“不急在一時。”
    “嗯。”江云涯點了點頭,雙目炯炯地看著他。
    兩人本就離得極近,這時幾乎能察覺到彼此的呼吸,輕柔和緩,落在面頰上,瞬間染了一片緋紅。
    江云涯輕聲道:“我想……”
    “這便是折桂苑的空房,以閣下的身份,未免屈就了。不如我同諸教習商量,將祭酒曾經住過的竹屋清掃出來……”游廊上有人道。
    另一人答:“不必了。本尊看這間屋子便極好。”
    說完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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