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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第 39 章

    傾斜島上有兩種意義上的“死亡”,被剝奪記憶,或者失去人身。</br>  無論從哪個層面解讀,這兩種死法沒有孰好孰劣之分,都很悲哀。</br>  徐遲以為周岐會難過幾分鐘,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或多或少有點了解,這個男人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沒心沒肺,但其實內心很柔軟。這點從他對土著新生兒或是小蛾子的態度上就能看出,他對弱小的生命有種天然的包容和保護欲。</br>  徐遲也會保護弱者,但他與周岐不同,他沒有額外的情感可以付出,比如憐愛或是理解。</br>  如果說周岐行事是出自情感本能,他就只是逃不脫軍人職責,只是習慣如此。</br>  同時還心存抵觸,情感太豐富不是什么好事,他見過太多死在無謂同理心上的蠢貨。</br>  “你如果覺得……”徐遲斟酌用詞,嘗試說兩句無關痛癢的話聊表安慰。</br>  但周岐沒給他敷衍的機會。</br>  只是出了會兒神,他壓低的眉眼隨即展開,直直看過來:“所以,照你的推測,飛蛾需要倚靠母花哺育轉化土著民的孩子才能完成種族繁衍,如果是這樣,某種程度上它們與土著民就是共生關系。但之前我們也親眼看見了,它們不光搶奪孩子,還會殘殺土著民,這又是為什么?要知道,它們每殺一個土著民,就有一個通關者會被轉化,這等于變相殘害通關者,難道這些人變成蛾子找回記憶后,久而久之,就會不由自主地變得殘忍嗜殺,非我族類都得滅亡?”</br>  周岐道破盲點。</br>  徐遲也疑惑,看向孫勰,孫勰盯著自己鋒利的前肢沒什么表示,偌大的蟲眼中閃著憤恨的光。</br>  見問不出什么,周岐徐遲也不再強求。</br>  當務之急,不是厘清飛蛾與土著民的恩怨,既然孩子被搶來,就表明飛蛾突襲了隊伍,任思緲冷湫生死未卜。</br>  兩人當下決定不再多加逗留,一入夜,等所有飛蛾歸來,整整齊齊地碼在空地上面壁沉睡,他們隨即起身,原路返回。</br>  小蛾子找回自己的名字后,也開始受到夜晚面壁的制約,不能再自由活動充當他們的私人飛機。既然徒步,免不了又跟地面上的荊條打個照面,又是一番死生惡斗,最終有驚無險地抵達中界大峽谷,其間還有所收獲,他們發現,那些荊條害怕母花分泌出的粘液。因此周岐那把砍過母花花桿沾染了母花粘液的腰刀簡直無往不利,刀的攻擊范圍內,沒有荊條敢近身。這為二人節省了大量的體力和時間。</br>  峽谷內。</br>  “等等,那兩個女人肯定沒事兒。”周岐躺著歇息一陣,忽然打挺坐起,一拍膝頭,“咱把組隊那茬給忘了!那個組隊條款里說什么來著,一旦隊友死亡,組隊發起者也會跟著沒命!我們倆現在還好好兒能瞪眼能喘氣兒的,說明什么?說明她倆肯定沒事!”</br>  說到這兒,周岐有點后怕,“靠,幸虧兩位姑奶奶命硬,扛得住事兒,這要是碰上血脆一點的……”</br>  “那我們早死了,等不到現在。”徐遲仍在喘氣,他把之前丟在峽谷里的獸皮大衣又撿回來,抖抖灰塵裹在身上,嘴唇凍得止不住地發抖,“任醫生不是一名普通醫生,小湫也不是你想的尋常神棍,她們能活到第三關,必有過人之處,不只是靠運氣。”</br>  “姓冷的小丫頭認人的本事確實不錯。”周岐想起上回就是因為冷湫先認出了成婆就是閔槐,他們才能順利通關,不由得感嘆,“確實人不可貌相,挺好一姑娘,干嘛非把頭發染得跟殺馬特似的……”</br>  “小孩有點個性才好。”徐遲笑了笑。</br>  小湫已經算好的,當年她媽十五六歲的時候,更夸張,染了一頭彩虹色。也就是后來入了行伍,一頭長發不得不剪短了,終日還蓋著帽子,才翻不出別的什么新花樣。</br>  憶起往昔,徐遲露出罕見的溫柔,眼睛亮起來,很快又暗下去,溫柔被落寞所取代。</br>  如果可以,出去后,他得去墓上走走。</br>  這一番神色變化,落在周岐眼里又是全然不同的意象。周岐只道他愛而不得,飽嘗暗戀之苦。</br>  他譏諷地彎起嘴角,語氣中有一絲絲微妙的酸意:“小孩還是乖一點才招人喜歡吧?”</br>  徐遲瞥他一眼,回:“我就喜歡有個性的。”</br>  周岐:“……”</br>  周岐面無表情,一扭頭走了:“喜歡就喜歡唄,咋呼什么啊,誰還能拿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非讓你喜歡乖寶寶啊?嘖,休息這么長時間還賴在地上,天兒都快亮了還走不走啊……”</br>  徐遲望著他怒氣勃發的背影,不明白他突然發什么脾氣,心說難道他答錯了?周岐不就挺有個性的嗎?他從善如流回說喜歡有個性的小孩難道不對嗎?而且他才坐了五分鐘,五分鐘而已,大牲口以為所有人都是牲口嗎?</br>  腦子不動聲色地轉了幾圈,最終徐遲還是吁口氣,起身跟上。</br>  趁著夜色,兩人沿著河道很快回到熊洞,除了一頭死羊,以及寥寥幾處生火的痕跡,里面空無一人。</br>  他們前后一共離開三天,海平面已經漲到腳底,預測明天就將淹沒熊洞,即使不被飛蛾發現行蹤,這些人也會緊急轉移陣地,另尋庇護。好在此前周岐就與任思緲商量好,一旦他們遷移,沿途會留下暗號。</br>  每隔十米,比較大塊顯眼的石頭上會被刻下一個飛蛾的簡筆畫。</br>  周岐沿著簡筆畫一路尋找,發現隊伍在往中界大峽谷逐步靠近,只是選的路更加偏僻曲折,繞遠了兩倍不止。</br>  看樣子,他們是想直接避開飛蛾逡巡不去的大空地,從外圍繞過橫亙傾斜島的中界山。</br>  這條路線徐遲當初不是沒想過,只是據老休斯說,中界山四周全是懸崖峭壁,稍有不慎就會摔進無邊海域,水性不好的人,一旦墜海,九死一生。不到萬不得已,最好還是走大峽谷。現在不知出于何種原因,他們竟然鋌而走險。</br>  最后,周岐徐遲跟著記號行至一處長滿低矮灌木叢的小山坡,簡筆畫在這里斷了。</br>  山坡腳下有一個圓形的小石屋。</br>  今夜星光晦暗,石屋有門無窗,門緊緊閉著,很難看清屋內是否有燈火。</br>  周岐做的永遠比想的多,率先滑下山坡,傾斜面白天剛下過大雪,山坡上鋪滿積雪,周岐一個俯沖就溜到了底。他站起身,拍拍后背的雪粒,笑著朝徐遲招手,張開懷抱。白霧從口中呼出,模糊了視野。徐遲抬起凍僵的手攏了攏衣領,他邁開腿,板著臉,一步一滑地走下來,來到周岐面前。</br>  “滑下來多省力啊,非得走。”周岐把手深深地插進口袋,嘟囔,“一點情趣也沒有。”</br>  徐遲說:“可能會受傷。”</br>  “我不是在下面接著你嗎?”周岐剛還有點期待徐嬌嬌一頭撲進他懷里,雖然他不明白為什么會有這種奇奇怪怪的期待。</br>  誰知道徐嬌嬌過于謹慎:“我不是怕我受傷,我怕砸到你,你受傷。”</br>  周岐頓了頓,瞇著眼睛笑了:“親愛的,你得是個石墩墩,才能砸傷我。”</br>  “小心為上。”徐遲怪異地看他一眼,“你像是有點失望?”</br>  周岐眨眼:“失望什么?”</br>  徐遲唔了一聲,指指上面:“要不我重新上去,再滑下來一遍?”</br>  周岐:“……”</br>  不知道為什么,待久了,連徐嬌嬌都好像變得幼稚了。</br>  強行對視三秒,尷尬讓兩個大男人說不出話。</br>  “咳,還是先進去看看吧。”周岐直挺挺地轉身,往小石屋走去。</br>  徐遲低頭摸了摸鼻子,跟上。</br>  “咚咚咚。”周岐敲門。</br>  門內無人應答。</br>  交換一個眼神,徐遲走到一邊,周岐退后半步,抬起長腿,使滿力氣,砰一聲踹開了門。</br>  “吱嘎——”</br>  木門發出痛苦的呻/吟,朝里敞開,石屋內空蕩無一物。</br>  周岐抬腳欲進去,徐遲一把拉住他。</br>  “怎么了?”周岐問。</br>  徐遲抿著唇,搖搖頭。</br>  那感覺又出現了。目光緩緩掃視四周。山坡。徒有其表的石屋。灌木叢。徐遲覺得自己的潛意識知道一些表意識還不清楚的事,有些東西沉陷在意識的泥沼深處,尚未浮到表面。它們在苦苦等待最佳契機。</br>  這時,他聽到低矮的灌木叢中響起一陣細碎的聲響。</br>  “磕噠磕噠磕噠。”</br>  幾乎是一瞬間,腦海里浮現出老休斯屋里掛著的那根包裹著蛇皮的神杖,神杖頂部有一個銅鑄的小人頭,張著滿是獠牙的大嘴,其下巴能活動,風一吹,就發出磕噠磕噠的聲響。</br>  那日往大峽谷進發,他與周岐的對話又在耳邊響起。</br>  “每個石屋都有人轉化成土著民,唯獨我們一行四人安然無恙。從概率學的角度來看,是不是有點太幸運了?”</br>  “難道是我們四個人哪里比較特殊?”</br>  不,不是特殊,絕不是幸運。</br>  答案呼之欲出。</br>  黑暗中,四周突然響起亢奮的鼓點,夾雜了嗚嗚哈哈的吆喝聲。</br>  不好。周岐立時意識到他們中了埋伏。</br>  山坡底下一眼望過去沒有任何遮擋,唯有一個小石屋勉強能提供掩護,他飛快抓起徐遲的手,想往屋里沖。</br>  徐遲卻死死釘在原地,黑色的眼睛里迸出駭人精光,他沉聲喝道:“不能進,進去就中計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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