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溫泉度假酒店,沉入海底后,溫泉自然成了冷泉,徒留下黑黢黢的酒店殘骸。</br> 周岐與徐遲一前一后,悄無聲息地潛入。</br> 他們沿著坍塌的圍墻逡巡一周,然后進入主體建筑物一層一層小心翼翼地搜尋,結果除了淤泥和海草,別無所獲。</br> 那群“鏘鈴鈴”海怪進入這里后就像是憑空蒸發了。</br> 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籠罩頭頂,誰也不想開口說話,因為稍有不慎,每個字都有可能引爆空氣中彌漫著的微妙的火.藥煙塵。</br> 二人沉默著,回到空蕩蕩的一樓大廳,往外望去:廣闊的院子中,疑似是草地的空地上零星有幾張破敗的長凳,中間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鍍鉻鋼塔,塔頂是隆起的圓弧。周岐解釋說圓弧塔頂可遙控打開,里面的空間用來停放直升機。如今稍微上點檔次的酒店都會配備這種堅固且美觀的塔型建筑物,特殊時期用以迎接尊貴的客人,平時就用作空中舞臺。</br> “舞臺?”徐遲發出疑問詞,二十年前可沒有這種玩意。</br> “看到停機坪下面鏤空的那一層了嗎?”周岐抱著雙臂,微微抬起下巴。</br> 他繃著臉,唇角下拉,說話時也不看徐遲,就像與父母鬧情緒的小男孩。</br> 徐遲瞇起眼睛,簡扼地嗯了聲。</br> 一眼望過去,兩頭寬中間窄的鋼塔到那一截就像是斷了一樣,平白出現一層真空。</br> “那就是舞臺。聯結舞臺和停機坪的通常是八根鍍鉻鋼柱和一圈的落地玻璃?!敝茚f。</br> 但現在那些玻璃早就破碎了,不知掉落在大海的哪個角落,只剩下空洞洞的四面透風的偌大空間。</br> “平時如果遇上什么重大節日,比如球迷之夜或者圣誕夜,酒店通常會在那里舉辦晚會,門票包含在住宿費用中打包售出。你知道的,那些商人在消費心理學方面總是很有一套,既能讓顧客覺得占了便宜,又能讓自己賺得盆滿缽滿?!?lt;/br> 徐遲抱著雙臂安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頭。</br> “當然,這種類似空中花園的存在還有一個天然職能,大約普天之下所有酒店都有承包婚禮的義務。作為婚禮現場,如果價格能再親民一些,我想大多數人都會覺得沒有比空中舞臺更浪漫更合適舉辦婚禮的地方了。”</br> 徐遲問:“你以后也想在那種地方舉辦婚禮嗎?”</br> 周岐閉上嘴巴,目光直射而來。</br> 隱隱帶著股幽怨。</br> 徐遲相信他不會在一段介紹中平白無故穿插婚禮現場,也知道他這會兒不會想討論在哪里結婚的問題,于是轉而詢問:“你覺得我們該去上面看看?”</br> 周岐的面色沒有絲毫緩和:“如果我們能上得去的話。”</br> “正常情況下,應該怎么上去?”</br> “當然是電梯?!?lt;/br> “可現在電梯罷工了。”</br> “是?!?lt;/br> “但你忘了嗎?我們現在在海里?!?lt;/br> 周岐投來茫然的眼神。</br> 徐遲覺得自己可以說得再通俗易懂一些:“其實,我們可以游上去?!?lt;/br> 兩秒后,周岐反應過來,臉色明顯更黑了。</br> 兩人于是攀著鋼塔濕滑的外壁往上泅游。</br> 到中間的時候,徐遲聽到周岐嘀咕了一句:“所以決定智力的那部分基因得到了鞏固與增強是嗎?”</br> “當時的技術還沒發展到能強化基因的地步。”徐遲回答,“而且也不需要。因為笨的人根本不會被選中?!?lt;/br> 周岐覺得他意有所指:“所以?”</br> “所以像你這樣的就很安全?!?lt;/br> 徐遲總是能做到像這樣面無表情地奚落人。</br> 周岐一口血哽在喉嚨里:“說話注意一點?!?lt;/br> “為什么?開玩笑而已?!毙爝t最后一個輕躍攀上空中舞臺,轉身,譏諷地牽起薄如刀片的唇,“還是說,你已經無法忍受我古怪的性格,不想再遷就我了?”</br> “……”</br> 周岐不知道該怎么接話,他明顯感覺出徐遲在發脾氣。</br> 而他根本搞不明白徐遲因為什么而發作,明明現在該發脾氣的是他!明明被敷衍被欺騙的是他!怎么現在徹底掉了個個兒?</br> 難道被偏愛的就有恃無恐且理直氣壯?</br> “你要跟我分手嗎?”</br> 暴走失控的情緒中,他聽見徐遲冷漠的嗓音。</br> 其實此時如果他能迅速冷靜下來,他會聽出徐遲話語中的蒼白和小心。</br> 但理性在這種時候總是缺席。</br> 周岐簡直氣得笑了,淺色的眸子里瞬間盛滿冰冷與疏離:“徐上將,你覺得像這樣玩弄我很有意思嗎?”</br> 徐遲:“我沒有玩弄你?!?lt;/br> “那你到底為什么答應跟我在一起?”</br> 徐遲回答不了。</br> 他在視線交鋒中別開了眼。</br> 情緒堆積到某一個臨界值,叮的一聲,徹底爆發。</br> 周岐伸長手臂,隔空指著徐遲點了點。而后深吸一口氣,垂下手,他在褪了色的紅地毯上暴躁地踏步,如一頭被無形的網束縛住的雄獅。片刻后,他面色鐵青地咆哮:“所以到底為什么!為什么親我,為什么給我錯覺,為什么可以為我去死,為什么說那些好聽的溫柔的話?你他娘的對我又沒有感覺!”</br> 徐遲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說什么,但周岐滔天的怒火完全不給他一點機會。</br> “裝得辛苦嗎?想必是很辛苦的,真是難為你了。哈哈。上將的忠心我確確實實地收到了,我猜的沒錯吧?你做的這一切不就是因為我那該死的身份嗎?現在我不要了,不需要你假惺惺地在我跟前演戲,我不會再纏著你,說愛你的話也全部收回,這下你滿意了吧?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br> 你不要委屈自己來回應我。</br> 那樣顯得我的愛過于卑微。</br> 他的詰問充斥了整個空間,激烈的言語織成密不透風的網,兜頭網住了狼狽的徐遲。</br> 徐遲仍然戴著那張萬年不變的平靜的面具,面具下涌動的暗潮無人知曉。</br> 周岐說得沒錯,他之前松口的確不是因為喜歡之類的充滿美好幻想的情愫。</br> 卻也不是因為所謂的愚忠,以前的他有信仰,但那東西很早之前就破碎了。</br> 當時他單純只是想滿足這個男人,因為歉疚,因為想彌補的心思太重,所以無法拒絕。</br> “愛,或者不愛,很重要嗎?”徐遲冷感的嗓音此時聽來如此缺乏煙火氣。</br> 周岐難以置信地怒視他。好像他說了什么常人無法理解的渾話。</br> “我是說?!毙爝t揉了揉眼眶,疲憊地垂落冷白修長的手指,“就讓我一直陪著你不好嗎?”</br> 濕冷的海水停止流動,空氣安靜了。</br> 周岐眼中的怒火被兜頭潑下的涼水澆得徹底熄滅了,他的胸口還在疼,卻換了種疼法,一種更無力更遲緩的鈍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開始明白他與徐遲之間存在巨大的意識鴻溝:“你是一個自由人,不是什么工具或是物件。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沒有義務要陪著我。”</br> “可我想陪著你。”徐遲說。</br> “你陪著我,但你不愛我。那樣你的陪伴只會使我更難過?!?lt;/br> 因為不知道愛是什么,所以徐遲此時根本不明白他在別扭什么。</br> 周岐的肩膀垮了下來,眸中火光盡失。他忽然間覺得很不公平,從始至終愛的人是他,現在心會痛的也是他。徐遲就不一樣,他不會愛,也不會痛,從某種程度上來看,可以說是一份得天獨厚的幸運。</br> 這句話可能給徐遲帶來了很大的沖擊。</br> 他木著臉,原地站了良久,終于僵硬地點了點頭,說了四個字:“如你所愿?!?lt;/br> 周岐心頭于是響起一聲輕微的像紙袋爆開的聲音,但它的威力,比炭疽炸.彈還要勁猛。</br> 言盡于此,二人再無話可說。</br> 舉目四顧,一片凄涼。</br> 空中舞臺被布置成婚禮現場的模樣,到處是粘滯的輕紗,被腐蝕的長椅,鮮花的殘骸,和散發著惡臭的甜點。</br> 海底城遭逢巨變陷入海底之前,這里顯然正在舉行一場高朋滿座的婚禮。</br> 長長的紅毯盡頭張貼著一張巨幅海報,新郎新娘的面目模糊不清,無法辨認。</br> 這里沒有海怪,沒有線索。</br> 周岐渾渾噩噩地轉悠了許久,無意中撞倒了兩側一張擺放甜點的長桌,一件長方形的擺件掉在地上,與瓷磚地面磕碰出玎珰脆響。</br> 他緩緩回過神,蹲下去,撿起擺件,用手拂去表面的淤泥。</br> 這是一個金屬相框,里面鑲嵌著一張照片。</br> 身穿華美婚紗的女子正挽著另一半的胳膊,言笑晏晏,燦爛明媚。</br> 周岐愣了愣,可能是女子的笑容幸福美滿得超脫現實,他有點恍惚。出神片刻,他才眨眨眼,大拇指轉而去擦拭遮住新郎面容的臟東西。</br> 與此同時,對面的徐遲不知踩到了什么,嘎吱一聲,徐遲面色一變,僵了一下。</br> 一束光線穿透灰蒙蒙的海水,打在早就被腐蝕成爛布條的幕布上。</br> 被時光封存的影像久違地重見天日。</br>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婚禮進行曲的悠揚樂聲在清冷的空間內突兀地響起。</br> “這是一場轟動的世紀婚禮,我們可愛可敬的公主殿下終于于今天,在這里,與她命定的愛人攜手走進婚姻的殿堂。”婚禮主持人用奇異的抑揚頓挫的聲調說著開場白,“在這個非凡的日子,這座熱情的濱海城市迎來它有史以來最盛大的節日,居民們自發聚集到此地,尊貴的賓客不遠萬里特意趕來,為公主殿下和她的伴侶獻上最誠摯的祝福?!?lt;/br> 鏡頭一轉,舞臺周圍,以及鍍鉻鋼塔底下,一眼望去,全是烏泱泱的人群。</br> 舉城出動,萬人空巷,莫過于此。</br> 又是一長串熱烈的致辭,主持人終于進入正題:“現在,讓我們歡迎我們這位幸運的新郎入場!”</br> 鏡頭在空無一人的走道盡頭停了幾秒。</br> 徐遲心頭升起不好的預感。</br> “新郎?哈哈,我們的新郎有些羞澀,讓我們給他一點鼓勵的掌聲!”</br> 頓時,全場掌聲雷動。</br> 然而新郎依舊遲遲不肯出場。</br> 主持人面上的尷尬和冷汗透過投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br> 忽然,掌聲中,傳出真正的沉悶的雷聲。</br> 轟的一聲,什么東西在地底爆開了。</br> 之后,騷亂開啟,影像劇烈搖晃,滋啦亂響的電流噪音使人心煩,鏡頭不受控地晃來晃去,晃到的全是或茫然或驚慌的面孔。</br> 終于咔一聲,舞臺上重新陷入黑暗,投影戛然而止。</br> “結束了?!毙爝t斜靠在長桌邊緣,雙腿交疊,“這場婚禮還沒正式開始,城市就沉了?!?lt;/br> “真巧,剛好挑在所有人都來參加婚禮的日子,成功實施了精確打擊,并使損失最大化。”周岐站起身,搖了搖手里拎著的相框,張開雙臂做了個夸張的手勢,“boom——所有人都在一瞬間淪為這座倒霉城市的陪葬品,除了一個人?!?lt;/br> 空寂的舞臺上,滴滴閃爍著紅光的投影儀在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后噗的一聲報廢。徐遲抬手,摸了摸微涼的耳垂:“那個缺席了婚禮的新郎?!?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