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絲記起在她十八歲的夏天,完成了一份季節性工作后,自己曾經躺在城堡旁邊迷宮里茂盛而翠綠的草地上休息。她看著小松鼠在嘴里塞滿了堅果,它們在樹蔭下蹦蹦跳跳,鼓著的腮幫子動個不停。和煦的風像情人的手撫過她飽滿的臉頰,愜意而溫柔,她睜大眼睛,甚至可以看清它們的毛發在風下微微拂動。那些細微的咀嚼聲,露珠的墜落聲,情人的呢喃絮語……只要她安靜地閉上眼,那些美好而微小的感覺便被無限放大。
此刻,“撲通撲通”的心跳聲緊張快速而無規律,它們沖擊著她的耳膜,她感受著胸腔被用力撞擊著,天啊,他在做什么?她快要失去了思考能力。唇邊是溫柔而有禮貌的輕觸,這甚至都算不上是一個吻,他甚至只是吻到了她的嘴角,但她卻覺得自己的臉頰一定紅透了……
“喔,看來灌醉卡莉果然有收獲。”麗莎驚訝于他們的親密,但多年社交場合的打滾讓她學會面色如常,她動作優雅地取下墨鏡。
威爾趁勢轉身站在了露易絲的身邊,他望著她有些迷茫的眼神偷偷回味著那短暫而又漫長的幾秒光景。同時,他親密而不失禮貌地半摟著她軟綿綿的腰,語調沙啞溫柔而暗含堅定:“好久不見麗莎,這是我的女朋友,露易絲·克拉克。”
麗莎看著眼前這個打扮奇特甚至有些胖乎乎的女孩子第一次感到了挫敗,威爾就是為了她才搬來這個冷僻的小鎮?她的覺得腦袋有些爆炸,如果卡莉醉后說的是真話,那么這個女孩子在威爾心中的分量不言而喻。噢,看看他那么熟悉的柔和而寵溺的眼神!那原來是屬于她的!她呼吸急促起來,狐疑地看著他們,卻發現這一點也不像演戲。這個女孩紅著臉望著威爾目帶嗔怪,仿佛任何一個墜入愛河的普通姑娘。
“嗨,麗莎,快進來坐吧。”露易絲不是傻瓜,她從那個吻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后就明白了威爾在搞什么鬼,那個口型分明是“吻我”……她有些好奇而同情這個時髦的女人了,因此她暗暗地瞪了威爾一眼,后者卻不以為意,她沒想到這么自然的舉動卻讓麗莎妒火中燒。
坐在不遠處的蒲公英太太合上報紙,她笑瞇瞇地看著這些年輕人,習慣性地墊了墊自己的滿頭銀絲:“喔凱文,年輕真好!我想我終于知道為什么小露不回答我的問題了,喔,這并沒有什么的……”
安吉洛咬了一大口熏腸,他的絡腮胡上沾了些奶酪,聲音含糊不清:“天哪。”
“所以你是特意來找我的?”威爾將大衣脫下,看來今早在麗莎離開前他是無法放心地去工作了。他望著露易絲沏茶的身影想,該給卡莉什么懲罰好呢?下個季度的報表讓她整理?
“我倒不知我們分開后你的品位下降得這么厲害。”麗莎翹起二郎腿,語氣嘲諷。
威爾表情冷漠而嚴肅:“我想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如果你非要這么說我的女朋友或是敘舊情,這里不歡迎你。”
麗莎只當威爾是做樣子,他可從來沒用這么嚴厲的口氣和自己說過話,他這是在置氣呢?因為幾個月前澆在頭上的那杯紅酒?她自信于駕馭男人,尤其這些日子,她的技術在魯伯特身上很得到了明顯驗證,那個殷勤討好自己的年輕人,她其實甚至都不記得他的全名是什么。同威爾分手后,麗莎也曾迷惘懷疑過自己,尤其是她最后的誤解很長一段時間里讓自己羞于見人,但是那份不甘心和好奇讓她在冷靜后學會向卡莉打聽有關威爾的一切,但不論是裝可憐還是不在意的大度,卡莉都一句口風也不透露。昨晚也是一個共同好友的生日聚會讓她得到了灌醉卡莉來套話的機會。
她眼尖地看到露易絲端起茶壺向她走來,嘴下挑釁意味更濃:“如果我又改主意了呢?身為前女友,看到前任現在這樣的‘女朋友’……拜托威爾,看看她!你只是鬼迷心竅了。”
威爾將把弄著的杯盞重重一扣,他微微瞇起眼認真而專注地盯著她的眼睛,有那么兩秒,麗莎都被迷惑住了,她以為他還是對自己有感覺的,然而,他接下來的話語卻像一盆水澆在頭頂:“不久后我們會一起旅行,去她最愛的海邊,我們會永遠在一起。麗莎,別太自信,你怎么可能知道她是怎樣的女孩子。”
“她善良可愛,可以一個人肩負供養一個家庭的重擔,可以為了侄子和妹妹委屈自己,她教會我怎么關心身邊的事物和親人……”
瑟瑟的寒意冰冷地攀附上她細弱的腳踝,一路涼到這位金發女郎的心里。威爾每多說一句,麗莎就覺得多一分煎熬,她的臉色漸漸煞白。
有人曾說:“嫉妒和惡毒就如同首飾和胭脂般不可或缺,而如果能搭配上智慧和美貌的話,那簡直是完美”,喔可惜,我們愚蠢的麗莎小姐,再一次地自取其辱了。
露易絲就站在那里,她將威爾的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這個小小的茶館里像有一團火,炙烤著她,血液都變得更加溫熱,流向四肢百脈。她有些局促,不知該退回去裝作沒有聽見還是舉步向前。但是麗莎明顯氣急了,她沒有給她離開的機會:“喔,克拉克小姐,但愿威爾的父母支持你們!”
“他們會的,如果不理解,我也會努力讓他們喜歡上我,”露易絲不再愣在那里,她聰明地接過話茬,將托盤輕輕放在桌上,“但那也是我和威爾之間的事,不需要你太操心了。”
她的臉色青白交加,嫉妒和怨恨在那雙美妙的眼睛里一閃而過。
同上次一樣,他們不歡而散,區別是這次麗莎理智地沒有選擇潑熱茶。
“別太感動,這只是說明我是個好老板,懂得嘉獎員工,不吝惜贊美。”威爾不自在地松了松領帶,該死的卡莉在哪里,誰來告訴他這提前的告白要怎么消除露易絲的疑慮,怎么才能自然地而不嚇到她……
露易絲沖他表示了解地點了點頭,一副“我懂的”樣子:“我知道,這是對我出演你女朋友的感謝。喔,謝謝,聽別人夸自己的感覺還不錯。至于工資……”
……
小斂財奴……噢,卡莉,她這么想是好是壞?威爾心里說不出的空落落……
迷宮是露易絲和特麗娜自外祖母去世后常待的地方。那年夏季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悲傷之霧中,輕輕地覆蓋了她們所做的一切,抑制了她們做刺激事情的舉動。城堡四周狹窄的街道上擠滿了游客,空氣中充滿游客們閑逛的腳步聲,以及山頂兩邊常有的冰淇淋小車的鈴聲。她們逃避著母親僵硬的背和淚水,躲著父親苦著的臉,享受著少有的一個完全自由的夏天——沒有經濟負擔,沒有債務,不欠任何人時間。
那些日子,露易絲像鎮上其他女孩一樣穿衣打扮:及肩長發、靛藍牛仔褲、足夠炫耀細腰和豐腴胸部的緊身T恤。她們花數小時完善唇彩,化煙熏妝。她們穿什么都好看,卻不停抱怨皮膚上不存在的脂肪團和不可見的瑕疵。
在接待了一天游客,引導他們去城堡運動場舉辦的一個工藝品展場參觀后,她和特麗娜在毒日頭下面狂飲汽水,看著那些年輕的姑娘們為了度假掙得盆滿缽滿。太陽落山后,她們和那些男孩子相約去了鎮上的露天啤酒店“紅獅”,那些遠在游客中心停車場的男孩子喝的爛醉。他們說著一種不同的語言,談論著前年在南美度過的夏天,在泰國的背包客之旅,以及有人要去國外實習的事情。
后來,“紅獅”打烊時,他們來到迷宮中心,喝起烈性蘋果酒。她拒絕著遞來的杯子和□□卷,仰視著星星,感覺自己好像消失在了那無限的縱深中。地面輕輕搖擺,在她身邊搖晃,就像一艘巨大輪船的甲板。她將那雙酒紅色高跟鞋甩進草叢里,沒有去找。那是唯一一次,露易絲覺得整個宇宙都聽命于她。
“我還記得那個叫埃德的小伙子,他一直羞澀地盯著你看。”特麗娜找了塊舒服的草地,在露易絲身邊坐了下來,她總是聰明地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到露易絲。
“噢拜托,特麗娜,我可不這么想,”露易絲不好意思地搖頭輕笑,“你總是比我敏感多了!”
“這也許是我能發現別的什么的原因。”
“別的什么?”
“告訴我,露,你怎么了?”特麗娜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我不在的時候出事了嗎?還是爸爸的工廠裁員了?最近他總是心神不寧。”
“都不是。”露易絲想了想,還是將上午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聰明的妹妹。盡管特麗娜還是離開家庭回到了學校,看不到托馬斯讓她很是想念,但這也讓她從那個狹小的儲藏室搬回了自己的臥室。露易絲相信她總有幫助自己理清思緒的能力,她們總是在吵鬧中相互扶持著前行。
特麗娜的表情很是玄妙,她看著可愛的姐姐臉色變得通紅:“我知道這只是個意外,威爾也沒有別的意思……”
“但是你覺得心里有些……亂?”特麗娜尋找著合適的措辭。意外的吻?事情變得有趣起來。威爾·特雷納并不像是魯莽的人,他是個紳士,是小托馬斯的恩人。所以如果不是情況真的緊急,那便是他對露易絲是有想法的。這沒有什么不可能,聽聽他是怎么夸露的,就算露易絲不承認,她可是能看出來他在掩飾什么,喔,真是笨拙。
盡管露易絲開著玩笑對威爾把這事帶過,她的心卻一整天都宛如小鹿亂撞。她努力地想將這些綺思拋在腦后,將他們的關系簡單化工作化,但是,想象一位英俊迷人的男士站在你的面前,扮演著你的男朋友,對另一位優秀的女士夸著你的優點并拒絕了她……換做任何一個女孩子應該都會像自己一樣吧?她為什么要幫他呢?純粹因為不能浪費……那個吻?并且奇怪的是,事后他們一點也不尷尬。她把威爾送出門,他照常上班,而她照常做著服務生的工作,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小插曲。
特麗娜并不知道帕特對露易絲做了什么,但是從圣誕節那天的事和他對露的冷落,她看出了帕特的沖動和不理智。露易絲需要一個成熟的男人,任何一個女孩子都需要成熟的、足夠愛自己的伴侶。她一點也不希望露和自己一樣后悔(雖然她毫不懷疑小托馬斯是上帝賜給她的禮物)。
“威爾是個真正的紳士,我想你其實只是需要時間整理下心情。”
露易絲想起那禮貌的輕柔的吻,她以為經歷帕特的傷害后自己會很抵觸這樣的接觸,但是現在,那美妙的柔軟觸感開始無時無刻不縈繞在她的心上了。
“距離你去意大利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我一周才回來一次,我們快些回去,我來幫你整理行李!”特麗娜笑著拉起露易絲,趁她不注意將一把泛黃的草扔向她。像她們少女時期一樣,落日下露易絲脫掉礙事的高跟鞋,她的褲襪被草地磨勾出幾個洞,但是她可不管,她開心地大口喘著氣追逐著特麗娜。
她發絲微亂,紅撲撲的臉蛋在余暉下嬌艷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