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衛權強憋著要捧腹大笑的沖動,一臉正經目不斜視地扣過裴暠手里的棋子,端著棋盤走了。
裴暠一臉郁悶,“那你跟我下。”勾著衛權的脖子發揮著狗皮膏藥的潛質黏了上去。
李明縉打量著江羽,她把自己容貌掩了,那天夜里饒是有月色也看不大清,他至今也不清楚她到底什么模樣,臉色白皙干凈,仍舊是一身玄衣,束著纖細的腰身,然而周身氣質卻并不鋒利,反而溫潤寂靜,只是眼神若非低眉順目,便會漏出幾分難掩的清冽,她微微彎著眼,有什么跟那晚不一樣了。
江羽低斂著眉眼,靜靜等著李明縉說話,發現對方遲遲沒有回音,她終于忍不住,略略掀了掀眼皮,發現對方的視線正在打量著她。
李明縉被她看一眼,發覺了自己的失態,扭過臉咳了一聲。
突然不知道要說些什么。
兩廂靜謐。
“你這次來,是當真要做官嗎?”
江羽看向他,“現下宦海險惡,江羽已經盡喪父母,寥寥人生,動如參商,做什么對我來說無謂干系,我所念所想不過給我父親一個清白罷了。”
李明縉看她如此死氣沉沉,倒有些不甘心起來,“倘若你竭盡全力,畢生精力散盡,也無法給父親一個青史留名,又該當如何?”
這番話對江羽來說是極為殘忍的,江羽心中一慟,有短暫的失語,竟如此嗎?竟會如此?沒有發覺她不自覺就把心里話念了出來。
她抓住了一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李大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語氣間竟有些咄咄逼人的氣勢。
李明縉轉過身,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時機未到。
“我只是想要提醒你,這官場多的是奸佞彪炳千古,良臣被構陷成賣官鬻爵之輩,很多事無可奈何,這世間羅織構陷者可恨,蜚短流長之輩可惡,以訛傳訛之流可鄙,但是”
他轉過身來,看向江羽。
“江羽,你可知這碌碌凡塵,無疑連最清醒的人也在遭受著蒙昧,經歷著愚昧和無知。你可知多少無力回天之輩碾死于悠悠眾口中史官的筆下?”
所有的正義原則都在政治攪動的渾水中是非難辨。
她仿佛又看到了月影松林之中的那個李明縉,她警覺于自己的混沌與渾噩,兩次在他的質問聲中敗下陣來,她腦中屢次閃過父親側臥講書的場景,嚴肅與認真,肅穆遼遠,跟她印象中的父親形象截然不同,他不該不明不白地茍且于地下,因此愈發篤定起來,縱然不知前路在何時何地就戛然而止——
李明縉見江羽緩緩后退半步,脊背略彎,雙手拱起。
“江羽愿盡全力一試,蹈死不顧。”
“你明明還有別的選擇,你的父親將你托付于我。”李明縉暗暗嘆了口氣,這些話終究是沒說出來,既然是她的選擇,無妨,這條路雖艱險,好歹并不孤單。
白天李明縉未吐盡的話,江羽也并非全然不知。
今晚月色不好,她只身躺在兵部的值事房里,周身黑漆漆的,還能聽到深秋時節蟋蟀的鳴叫。
父親貪污一案,設計的人必然極廣且位高權重,想要揭開這重重迷霧,必然要扳倒暗中這股勢力。也并非伸手一抹黑,兩眼抓瞎。
思緒逐漸沉入這無邊的夜色……
能聽到隔壁裴暠的震天鼾聲,落草為寇、出生入死……
看造化吧。
與苻瑀所料不同的是,奏本并未被攔截,現在被扔在他腳底下了。
他戰戰兢兢地跪在大殿上。
“首輔身為一國之輔粥,居高不職,昔日江奉裕一人之貪,天下詬之,大風起于青萍之末,今有惡臣,瞞天過海,欺君毒民,使上下否鬲,中外睽攜,臣等有泣月之慮,借朝貢一事玷污皇家體面,臣等有抱璧之悲啊!”
他身形顫動,言語卻化為帶血的刺。
字字帶淚,泣血之聲響徹于大殿之上。
偌大宮殿陷入長久的沉寂,熙正帝皺著眉頭盯著蘇本添。
蘇本添壯著膽子用余光看了一眼,急急忙忙跪下,“臣為皇上嘔心瀝血之心被如此小人侮辱,還請皇上明鑒!”
“臣,死諫!”
苻瑀頭重重撞擊在地板上。
生死之際,就差皇帝的一句話。眾臣不動聲色,本朝有不殺言官的慣例,但苻瑀的一番話已經極為不得體,昔日去江今日卻容蘇,瞞天過海說皇上您有眼無珠被小臣蒙蔽了雙目,臣等眾臣極為寒心。
“空穴不來風,苻御史所彈劾之事,亟待查證。”秦易瑯站了出來。
“都察院把今日之事三天之內查清楚呈上來,此案肅清之前蘇首輔的職務由內閣暫代處理,苻御史勞苦功高,赤子之心,衷心可表,特旨在家休息。退朝。”
明褒實貶。
“臣,謝旨隆恩——”
眾臣見苻瑀匍匐在大殿上的身軀,搖了搖頭,神色各異,蘇本添目不斜視,視若無睹般下了朝,有人圍上前去,他一概不理,坐上轎子,晃晃蕩蕩的遠去了。
李明縉慢慢思忖,蘇首輔沒將奏本攔下,也并未在上朝之前動苻瑀,此事堂而皇之地在朝堂之上掀起軒然大波,雖不至于讓蘇門一黨大傷元氣,但棄皇家顏面于不顧,卻不好收場。
這背后有什么人呢?
當朝閣臣共有四人,以蘇本添為首,當年江氏一案,內閣全部換血,遍是蘇本添的人,故而不會如此明目張膽在蘇本添眼皮子底下動手腳,且此人若真是隱忍背負著江首輔的仇恨而身處對方陣營,如此忍辱負重,必不會在不能一擊即中的情況下妄自出手。
江羽查案之行已經蓄勢待發。
在眾人都不知道的蘇府,這位首輔已然有點慌了手腳,待他捋清楚了局勢的時候,才稍稍安定心神,生殺予奪之權只要還掌握在金鑾殿上的那位年輕的皇帝身上,自己就不必自亂陣腳。
他抿了口茶,泡茶的奴才手腳不利落留了茶葉殘渣在瓷杯里,他瞥了眼,陽奉陰違搞這些小動作,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靠這點事就想讓他傷筋動骨也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罷了。
他走到這一步,就是靠的心狠手辣,不是石頭做成的心最好遠避宦海官場。
一杯水全部抿了下去。
南北走向的□□街與東西向的夕水街交叉延伸,橫貫整個京城的繁榮之地,□□街偏南,坐落著以前的江家,門前繁榮如昔,陽光下江家黑色的大門緊閉。
江羽來不及傷感,沿著陌生又熟悉的路轉到后街,翻了墻進去。
書房里到處都蒙上了一層淺淺的灰塵,陽光隔著窗子撲撲灑灑到臥榻上,曾經,哥哥端坐在此處,謹聽父親教誨,窗子外海棠仍在。
她徑直走向東面的墻壁,不知在哪摸了摸,一個方方正正的暗室彈了出來,里面放了一封信。
父親的暗室只有她和母親哥哥一家人知道,父親果然在這里留下了線索。
那么,看來,哥哥很難說幸免于難了……
她剛把信收好,就聽到門輕聲被推動,她心下一瞬,已經過了數個念頭,躲不過了。
來人剛發覺不對,一瞬之間已經被人拿著匕首抵在了墻壁上,四目相對,兩人皆是一驚,江羽手下失了力道,那人一個反身就已經掙脫了她的禁錮。
“秦易瑯?”
“你為何會在此?”秦易瑯反身扣住江羽的肩,卻發現這男人肩薄極了,一時訝異,卻不動聲色,“李明縉派你來的?”
可眼光下移,秦易瑯看到了她的匕首,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連他自己都震驚。
“你……”
“這匕首是江羽的。”
秦易瑯眸色一暗。
如果說話說到這里一切都還有余地的話,但是江羽下一秒恨不得直接吞了自己的舌頭,因為她說了一句愚蠢至極的話。
“我不是江羽。”
秦易瑯的眸色肉眼可見的亮了。
“哦,你以為我會信嗎?”
一步步逼近的距離……
“你自己信你剛剛說的話么?”
扣肩改成了扣手腕。
“你當真以為易瑯哥哥是傻子?”
……清放獨絕的秦易瑯呢?
江羽不動聲色地擰了擰手腕,看向他。
“承認我就松開。”
“好吧”
雖然剛剛就已經確定的事情,但是時隔經年再次見到人站在眼前,活生生承認自己就是江羽的時候,秦易瑯心里還是頗感復雜。嘴巴剛張了張。
“你讓我說的。"
……
"江羽救過我一命,我們在五荒山相依為命過一段時間,她教我習武,一次不慎被追殺,臨走之前把這把匕首交與我,她說這匕首是祖傳的,她的恩情我得報,她的仇我也得報。”江羽眉色低垂,淡淡說道。
秦易瑯緊緊盯著她。
她突然抬頭,明亮的眼睛對上他的視線,淡淡啟齒卻一字一頓道。
“江羽,已經死了。”
秦易瑯失而復得的喜悅心情在她這一番殘忍的話語跟凝視中湮滅殆盡。
“那你為什么來這里,這是她的家。”他不死心。
“因為,她說,從此她的仇怨,我來背,她的遺志,我來圓。”
秦易瑯心里驟然一緊,感覺一腔血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他信了。
他和江羽從來都沒有什么關系。
所以,他不配背負她的仇她的怨。
他真的信了。
所以,一切都還是沒什么改變。
不,變了江羽,這世界上又多了一個愛你的人,為你奔赴遺志的人,多好。
秦易瑯強強壓住情緒,一雙眸子冷起來,“以后有需要我可以幫忙的地方,隨時。”
“謝謝。”
秦易瑯走出了這個他幾年來已經數次踏足過的地方,顯然每次都沒有什么收獲。
這是他離真相最近的一次。
凜安門前有風雪,陌上楊頭不識春。
東風吹醒英雄夢,一淺一深遠陽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