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十八.九歲的身體清瘦，少女的兩條腿長而勻稱，腰肢纖細脊柱溝明顯，背部光潔如玉，彎身時兩側的蝴蝶骨微微凸起，手臂沒有贅肉，瘦卻有力。
　　像出土不久的竹子，身形頎長，滿帶年輕的朝氣。

　　楚云十八歲那會兒也瘦，兩條腿跟筷子似的，但后來讀大學日子過得滋潤，工作以后順風順水，沒壓力沒顧及，慢慢就長肉了。不過現在沒到胖的那種程度，可能是生活還算自律，加之單身不結婚不生孩子，身材一點沒走形，且隨著年齡的增加，這肉都往該長的地方長，挺的挺，翹的翹，比之以前多了成熟的韻味。
　　眼下瞧見屋內的景象，她頓了頓，有點反應不過來。

　　里面的賀西寧似是毫無察覺，穿好褲子，她在衣柜里摸索了兩下，拉出一件單衣，又稍稍轉身伸手勾起床頭的小物什穿上。
　　因為瘦，這人的小腹平坦，平時應當經常鍛煉，起身時隱隱顯出馬甲線的輪廓。她的一字鎖骨尤其打眼，給這具年輕的身體增添了兩分性感，柔和的白光在落在身上，使得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白皙，透著干凈的青春味道。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窗外的楚云還是無意看見了。
　　覺得這樣站在別人窗外有點不太好，楚云遲疑片刻，于是放輕步子走開，不去打擾對方。

　　快走到房間側門，一片葉子被吹落，掉到頭發上貼著，楚云抬手拿掉，搓了搓凍得冰冷僵硬的手指。
　　今年南方的溫度似乎更低些，往年這時候都沒這么冷。
　　也許是太久沒回來過，不適應C市的天氣。

　　隨手將葉子扔向陽臺外，楚云輕輕打開門進屋，不讓那邊屋里的人聽到動靜。
　　進去了，她想關門，只是風在這時變大，一個不注意，門啪地一聲往后打。

　　啪——
　　聲音很大。

　　楚云驚了一下，不由自主就抬眼瞅向窗外。
　　只此一聲，別的什么聲響都沒有。外面的天還黑著，小區里寂寂一片。

　　杵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楚云實在太冷，也顧不得那么多，不管那邊的賀西寧有沒有聽到，她趕快掀開被子回床上躺著，縮進被窩里暖暖身子。

　　呼嘯的風不停，一陣一陣地吹著，吹得老樹上的葉子直掉，地面上很快就堆疊了厚厚的一層落葉。

　　而隔壁屋里，賀西寧拿起外套穿上，修長的手指曲了曲，愣了一瞬。
　　良久，她還是彎腰把被子疊整齊，薄唇抿著，走到窗后坐下，把窗簾完全拉開，拿出抽屜里的課本和資料，翻開。

　　樹葉隨著風打轉兒，些許落進了陽臺，不時有一兩片飛到窗戶玻璃上貼緊。

　　.

　　楚云再次醒來時天還沒亮，不過對面樓房的住戶都亮了燈，這一條街的住戶差不多都起了。
　　老城區由沉睡中恢復生機，街道上的聲響愈大，行人漸漸變多。

　　客廳里有走動的聲音，窸窸窣窣的。

　　看看時間，已經七點二十，楚云趕緊穿了衣服起來，開門出去，陳君華正在客廳里收拾，賀西寧在廚房煮早飯。

　　到賀家的第一個早上吃的是抄手，肉餡是昨晚剁的，今早只用包好下鍋煮就行。賀西寧動作快，指節分明的手轉動兩下，一個抄手就包好了。

　　“不知道你們去了北方以后還吃不吃這個，”陳君華看見她出來了，說道，“北方叫餛飩對吧，皮兒更薄，還會專門打湯。”
　　陳君華沒去過北方，無從見到更為喧鬧繁華的北京是什么樣，前二十年呆在小鎮上，嫁人以后就一直住過這里，沒去過任何別的地方，有關這些南北差異，都是閑聊時聽別人說的。

　　晚這么久才起床，楚云有點不好意思，宛然一笑，回道：“吃的，我媽經常包抄手，去了那邊不適應，都是按這兒的飲食習慣做飯。”

　　不是恭維，確實是這樣。
　　南北各有各的好，但口味很難改變，楚家在北京的吃吃喝喝基本都是自己做，不會請保姆傭人這些，老爺子常念叨，說怎么做飯都沒原來那個味兒。

　　陳君華忽然想起了什么，說：“有你的信，剛剛送來的，在桌子上放著呢。”
　　寄信的地址是北京，在楚云走之前就寄走了，昨晚就送到了小區保安亭，時間太晚就早上才送上門。

　　楚云應聲，先進廁所簡單洗漱一番，再出來拆信。
　　信是朋友寄的，大意是讓她照顧好自己，以后有機會了就會來C市，最后是一堆問候的話。
　　楚云邊讀信邊進廚房，準備進去幫忙。

　　賀西寧在煮抄手，發現她進來了，半抬起眼皮看。
　　可惜楚云沒瞅這邊，腳一踏進門就將信件疊好放進兜里。

　　“吃了飯，我跟你一起出去。”楚云說，C大就在兩條街外，正巧會經過她今天要去的地方。

　　賀西寧揭開鍋蓋，加了兩勺冷水進去，“我九點半才出門。”
　　第二大節課十點二十上，去早了教室有別的班在上課，不如在家多看會兒書。

　　楚云拿三個碗出來洗干凈擺上，“沒事，不急，反正跟你一起走。”

　　賀西寧沒應聲，算是答應。

　　一頓早飯吃得熱鬧，楚云的到來給這個冷清的家添了暖意，她和陳君華一面吃一面閑聊，不時講講小時候，不時聊瑣事。
　　如同別的長輩那樣，快吃完了，楚云還夸了兩句賀西寧，大概就是勤快懂事之類的話。
　　拉家常嘛，大人說完總得扯到孩子身上，都是些走過場的閑聊。

　　賀西寧面上平淡，自始至終都悶聲聽著，倒是陳君華很高興，眼睛都快笑沒了。
　　吃完，楚云要去洗碗，陳君華忙攔下，還讓賀西寧洗水果，進廚房后，小聲念道：“你楚姨是客人，別那么不懂事，笑都不會笑一下，板著個臉人家還以為你有意見。”

　　“我沒有意見。”賀西寧眉頭一擰，低低說。
　　特殊的家庭環境造就了她沉穩早熟的性格，語音頗沉靜清冷，臉上沒多的表情。

　　陳君華了解自己的女兒，“稍微主動點，她剛剛來，這樣容易誤會。”

　　賀西寧抿緊薄唇，一會兒，情緒不明地嗯了一聲。

　　“懂事點，楚姨才到我們家。”陳君華說，但不過多念叨，這個年紀的孩子逆反心理強，說多了不愛聽，嫌煩。

　　或許是這一通話起了作用，賀西寧洗完水果端出去，走到楚云面前，叫了聲：“楚姨，吃水果。”
　　態度一點都不熱切，可語氣里勉強帶著生硬的溫和。
　　楚云愣了下，還有點不習慣。

　　天漸漸亮了，賀西寧在客廳坐了幾分鐘，等陳君華洗了碗出來，回房間看書。

　　楚云說：“西寧真是自覺，我家那幾個小的，只要有時間，不是看電視就是打游戲，要不就跑出去到處野，一年到頭除了上課都不會翻一頁書。”

　　這話受用，陳君華愛聽，擦干手就過來聊天。
　　怕打擾到賀西寧看書，兩人聲音都放得低。

　　快九點半，賀西寧挎著斜包出來，帶著楚云出門。
　　臨走前，陳君華喊道：“記得送楚姨到南河街，別抄近路。”
　　抄近路就不會路過南河街。

　　街上比屋里冷多了，寒風跟刀子似的往臉上刮，滿大街都是飄落的樹葉，工廠離這里近，附近的空氣質量特別差，走在路上都受罪。
　　這個時間點街上沒多少人，大家都上班去了。

　　楚云把手揣兜里捂著，忍著冷意問：“現在都這么冷么，我記得以前都還好。”

　　賀西寧人高腿長，一起走得放慢點步子，偏頭看了眼，回道：“去年前年都沒這么冷，只有今年是這樣。”

　　“君華姐還在當裁縫嗎？”
　　風吹著實在是冷，楚云不受控制地縮了縮脖子，往這人身邊靠去，挨著胳膊走路。

　　往前二三十年，裁縫可是吃香的職業，那會子哪家的孩子讀書不行，就送去當學徒，跟著老師傅學一門手藝，陳君華學的就是這個。
　　楚云還記得搬走那年，陳君華在鎮上已經叫得上名號了，只是這些年機器化逐漸盛行，手藝慢慢行不通，好多人迫于生計都直接南下打工了。

　　感受到對方正抵著自己，賀西寧垂了垂眼，說：“偶爾會接兩個單子，主要在醫院當保潔，一般下午才上班，有空就會去做零工。”

　　說這話時，這人的情緒波動幾乎沒有，只是簡單地陳述。

　　楚云卻是一滯，知道娘倆過得不好，先前都沒好當面問陳君華問這些，不曾想她們過得比她意料中還惱火。
　　后悔一時嘴快，該問老爺子，不該問賀西寧的。
　　憋了半晌，她轉移話題地問：“在大學還適應嗎？”

　　“適應。”

　　“大一是過渡期，要用心讀書，平時可以適當放松，但別落下功課，學醫都辛苦，等畢業出來就好了。”楚云說，拿當年她的長輩們說過的話改改，頗語重心長地教導，長輩的架子端得十足。

　　賀西寧卻沒回話，有些沉默，直到走出一段距離，低聲說：“我讀大二，下半年大三。”

　　楚云沒深入了解過，知道的一星半點的情況全都是由楚老爺子那里得來，自然不清楚這個，她以為十八歲讀大學肯定是大一，孰知一開口就說錯了。
　　她有點尷尬，不知該怎么回答，張張嘴，半晌才道：“那挺好的。”

　　對方沒應聲。

　　越往南河街走，風漸漸越小，可天氣依然寒冷，凍得人手腳僵硬。

　　楚云穿得比較多，賀西寧依舊一身單薄，天凍成這樣都不穿她買的衣服。她倒不介意，小女生性子這樣正常，沒什么好計較的。
　　等走到要進入南河街的拐角處，她喊住這人：“等一下，先別走了。”

　　賀西寧停下，偏頭看過來。

　　楚云呼了口白汽，不由拒絕地抓起她的手摸了摸，冰冷。無奈地抬頭望了下，她解下自己的圍巾，不由分說給這人戴上。
　　“那么冷都不知道多穿點，你們這些小姑娘就是捱得住，手都凍成這樣了。”

　　賀西寧長得高，圍巾又長，她圍的時候還得踮下腳，這小孩兒也不主動，看到她踮腳都不知道彎一下身子，反而有些抗拒。
　　她把人給按住，不讓動。
　　“晚上回來還給我就是，明天記得多穿點，我給你買的那些，該穿的都穿上，別不好意思。”

　　說話時會有熱氣，薄薄的溫熱的呼吸，隨著她的動作，正巧呼在賀西寧薄唇上。
　　不過白色的氣一下子就散掉，沒有任何感覺。

　　賀西寧微怔，顫顫眼睫。

　　圍好圍巾，楚云放開手。
　　“時間不早了，就到這兒吧，快點去學校。”

　　賀西寧的唇都快抿成一條線了，略微不自在，可終究沒拒絕這份好意。
　　這人抬手拉拉斜挎包帶子，聲音有點低，表情仍那樣。
　　“晚上見。”

　　楚云頷首，目送她離開。

　　清瘦頎長的背影漸行漸遠，直至走入街道的那一邊不見。工作日的老城區冷清，行人稀疏，整條街都十分空寂，一輛黑色的轎車飛快駛過，很快就沒了影。
　　楚云攏了攏衣服，轉身，縮著脖子往南河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