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一玫再次見到沈放,北京的秋天已經過了一半,滿城楓葉。
學校發了新校服,是死氣沉沉的深藍色。趙一玫嫌它丑,除了周一的升旗儀式外,其他時候打死都不肯穿。
果不其然,她被抓了個現行。上完體育課,趙一玫在學校里慢悠悠地走著,教導主任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厲聲呵斥:“那位同學,你過來一下。”
“怎么不穿校服?”
別的同學一般都會撒謊說“忘記穿了”“在教室里”“尺碼不合適”之類的,唯獨趙一玫,鼻子眼睛里都是嫌棄:“太丑了。”
教導主任被氣個半死:“別的學生都能穿,就你不能?”
“不能。”趙一玫點點頭。
“反了你了,還是不是學生了?”教導主任尖著嗓子,“天天強調要穿校服要穿校服,一顆耗子屎壞了一鍋湯!”
新官上任三把火,教導主任直接把趙大小姐拉到學校大門口罰站。為了讓趙一玫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她還搬來一張凳子,讓趙一玫站上去。
趙一玫因為行事張揚,一直都是初中部的話題人物。再這么一站,每個學生放學回家出校門時都要看她一眼。偏偏趙一玫站得理直氣壯,腳踩在凳子上,卻一屁股坐在課桌椅的靠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人來人往。
這其中當然也包括高中部的沈放。
因為月考,老師拖了堂,沈放一行人離開學校的時候正好是傍晚,天邊的火燒云紅了一片。沈放開始沒看到趙一玫,是他身邊的宋祁臨突然“咦”了一聲:“那女的誰呢?”
旁邊有人接話:“初中部的,這個女生我特別服。長得美,是真的美,成績也一等一的好,跳舞還拿了全國冠軍,開學的時候五班的高子找她搭訕,死得特別特別慘。”
宋二這個人,典型的紈绔子弟,家中排行老二,人稱宋二公子。這種事宋二最喜聞樂見了,興致勃勃地追問:“怎么個慘法?”
“送的首飾啊奢侈品啊,看都不看全丟垃圾桶里。后來有一次上體育課,高子帶著人去堵她,約她一起喝奶茶。她白眼一翻,問高子,你誰啊。你不知道,高子當時給愣的,全校的臉都給丟盡了。”
宋二哈哈大笑,問:“這年頭還有人不吃高子那一套啊?”
“你不知道,高子追她那股勁兒,都快趕上姚小同追連羽了。”
宋二馬上面色一改,十分嚴肅地說:“那可真是,挺厲害的。”
“要不,二少你去試試?”旁邊的人慫恿道。
宋二大言不慚:“好啊。”
沈放原本漫不經心地走著,順著宋二的目光看過去,就看到了穿著白色T恤的趙一玫。她把長發盤成了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吊兒郎當地半蹲半坐著。
兩個人隔著不遠不近的一段路,目光在空中交會。
趙一玫一怔。
沈放走過去,站在她面前,輕嗤一聲,說:“喲,我當這是誰呢,不是趙大小姐嗎?”
趙一玫從靠椅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放。
正好教導主任從教學樓走過來,想檢查趙一玫到底有沒有在好好反省,卻看到她在和一個男生說話,立時火冒三丈。還沒等她開口,趙一玫就先看到了她,猶如看到救星一般,眼前一亮。
“報告老師!”她說得很大聲,周圍的人都側目過來。
“什么事?”教導主任強壓住怒火。
“他戴項鏈!違反校規!”趙一玫指向沈放。
沈放身后的三五個男生一齊吃了一驚,這一出演得可真精彩啊。
教導主任轉頭看向沈放,看到他脖子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黑繩,皺著眉頭:“說過多少次了,不許戴配飾。”
沈放目光一沉,沒說話。
教導主任伸出手:“交出來吧。”
沈放沖教導主任微鞠一躬,淡淡地說:“老師,您要怎么處罰我都可以,但這條鏈子不能摘。”
教導主任眉頭豎起:“哪有不能摘的道理!”
沈放不說話,還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趙一玫則在一旁冷笑。
教導主任看他如此堅持,突然想到什么,說:“學校也是開明的,如果是雙親的遺物,可以不摘。”
沈放還來不及開口,趙一玫就在一旁故意大聲說:“哎呀,沈放,我記得你父親健在啊,為人子女的,總不能這樣詛咒自己爸媽吧。”
沈放猛地抬頭,目光陰鷙地盯著趙一玫,似乎想將她千刀萬剮。
他點點頭,語氣冰冷:“趙一玫,你以為我真的弄不死你?”
教導主任說:“這是學生該說的話嗎!這位同學,把你的鏈子交出來,向人家女孩道歉!”
沈放一動不動,這下教導主任可急了,抓住他的衣領。他還是不動,只靜靜地開口,說:“老師,您就算是要開除我,這條鏈子我也不會摘,至于她……”
沈放語氣誠懇地說:“她不配。”
趙一玫迎著夕陽抬起頭,看著他英俊卻殘忍的臉,忽地笑了起來。
這件事最后鬧大了,教導主任嚷嚷著要開除沈放,最后還驚動了校長,親自給他打電話。掛斷電話后,教導主任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說:“既然是另有隱情,那就算了,下次主動告訴老師。但是你言行有愧,旁邊站著去吧。”
沈放點點頭,往趙一玫邊上站著去。兩個人一個在凳子上站著,一個靠著欄桿,誰也沒再看誰。
又過了一陣子,人群都散了,趙一玫因為有沈放站在身邊,雖然沒人監督,卻是再不肯坐下來了。
長久的沉默過后,趙一玫再次開口,語氣里卻少了輕佻和攻擊,問:“你住哪兒呢?外面住著好玩嗎?”
沈放冷冷地說:“滾!”
趙一玫收回看向遠方的目光,落在了很近的地上。她和沈放一高一矮,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趙一玫淡淡地笑,像是在自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