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自沈放離開以后,趙一玫發現自己對于時間的概念漸漸變了樣。
于她而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似乎被分割成了兩半,一半有他,一半沒有他。
他出現的那一半,統共加起來也就那么幾天,兩只手都能數得過來。而沒有他的日子又太長,就像黑板上的倒數計時,一天天溢出來。
高三的時候,趙清彤又正式找了趙一玫談話,希望她畢業以后能去美國留學。
“我不去。”趙一玫拒絕道。
趙清彤深知自己女兒的倔脾氣,其實連趙清彤自己也不知道趙一玫為何會那么排斥出國留學。他們周圍的朋友圈子里很多小孩從小就被送出去讀書,然后是世界級名校,一路青云直上,更是天之驕子,活得也和常人不在一個世界。
“別忘了,你當初可是答應過你爸爸的。”
提到董齊,趙一玫就被堵得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你不能拿他來壓我。”趙一玫不服氣地說。
“可你知道那是他的心愿。”趙清彤說,“我也沒說讓你放棄學校的事情,不過從高三開始,我會專門給你請私人教師監督著手準備申請的事。你爸他……生前就為你疏通了大學教授的關系,能幫你拿到斯坦福教授的推薦信,他在那邊也有很多校友可以幫你。”
趙一玫心中五味陳雜,她沒有想到董齊曾為她做了這么多。說起來也是諷刺,以前趙清彤在她面前,從來只連名帶姓地叫“董齊”,可他離世以后,她卻改口變成“你爸爸”。
趙清彤最后退了一步:“去和留的問題,我們到時候再談。”
趙清彤一錘定音,趙一玫一天被當成四十八小時用,白天學習,晚上補習,周末的課程表排得更是密密匝匝。
夜里她睡不著覺,人人都只看到她漂亮光鮮的一面,嫉妒羨慕,說她投得好胎,卻從來沒有人愿意去深究,這一路她又是如何走過來的。
哪里有天生的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呢?眾生平等,每個人都是背著自己的命運,一步步向前的。
這年寒假,沈放回家待了三天,趙一玫正在香港參加SAT考試,她沒能等到他。
趙一玫走在香港人來人往的街頭,抬起頭,看到大屏幕上播著最流行的時尚廣告,眼前有電車搖搖晃晃經過,有人在地鐵站門口一邊彈吉他一邊唱歌。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從南到北,她獨自站在香港街頭,對他的思念幾乎浩大到要將自己吞噬。而他所在的故鄉,已經紛紛揚揚地落下雪來。
“沈放。”她在心頭一遍遍地念著他的名字。
她比任何時候都期待冬天的來臨,卻又比任何時候都痛恨冬天的來臨。不知道他此時此刻在做什么,又是否會有片刻想起自己。
這年三月,趙一玫如愿以償地收到了斯坦福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同年夏天,沈放破天荒地從學校回來了。因為不是過年,他自然沒有回別墅,回的是他自己在外面租的房子。趙一玫從沈釗口中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握著筷子的手在微微顫抖。
“一玫,怎么了?”趙清彤問。
“沒事。”趙一玫若無其事地笑笑。
趙一玫知道沈放住處的地址,吃過飯后,她隨便找了個借口就出門了。沈放租住的地方在老城區,是給老北京人住的居民區,滿大街的梧桐樹,夏日的蟬鳴聲嘶力竭。
走在院子里,能看到遛鳥的大爺,悠然自得地下棋的老人,還有三五成群玩捉迷藏的小孩。做鬼的那一個趴在墻頭,大聲倒數計時:“三,二,—……”
當初沈放搬走的時候,趙一玫才十四歲,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選擇這樣又老舊又喧囂的住處。而時過境遷,再走在這條路上,趙一玫突然懂了。
或許他的一生所求也不過這樣,住在長長的時光里,和每一個市井凡人一樣,過著柴米油鹽、炊煙裊裊的每一天。有家可歸,茫茫紅塵,有一盞燈為他所亮。
趙一玫順著陡峭的樓梯爬上七樓,氣喘吁吁地停下來,又拿出鏡子左左右右地照了一番,然后深呼吸一口氣,正準備敲門,上了年歲的防盜門卻從里面打開了。
站在里屋的沈放和走廊上的趙一玫四目相對。趙一玫張開嘴還來不及說什么,一個女孩就從沈放的身后走了出來。
陳砂。
趙一玫在看到陳砂的一瞬間,只覺得五雷轟頂,理智全無。她把剛才要說的話拋到九霄云外,像一只刺猬豎起全身的刺,咄咄逼人地大聲質問沈放:“她為什么會在這里?”
沈放靠著門檐,淡淡地說:“不關你的事。”
陳砂一愣,想起兩個人是兄妹的傳聞,在玄關處站了一會兒,然后蹲下身穿好鞋,對沈放說:“那我走了。”
“我送你。”沈放說。
陳砂看了堵在門口的趙一玫一眼,沒說話。沈放換了衣服走出來,當著趙一玫的面關上門。趙一玫就站在一旁,看著兩人和自己擦肩而過。
我一定是瘋了,趙一玫想。只有瘋了才會一聽到他回來的消息,就不管不顧地跑來;只有瘋了才會眼睜睜看著他和另外一個女人并肩離開。
六月的午后,室外是三十七攝氏度的高溫,大地似乎都要被烤化了,樓道里卻陰森冰冷。趙一玫獨自坐在臺階上,一直等到日暮西沉,也沒有等到沈放。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老舊的居民房的另一側,沈放靠在斑駁的石墻上,低下頭,拿出褲兜里的火柴,輕輕劃燃,再點燃手中的煙。
頭頂是火燒云流動的黃昏,腳下的煙蒂落了一地。
想要說的話,無法傳達的思念,就在這一堵上了年歲的石墻之外,在不為人知的角落里,成為永遠的秘密。!--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