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超市就是戰場。
四月本來只在晚上逛超市,因為那時候超市的蔬菜都是成捆成袋地打折促銷,雖說不那么新鮮了,但是價格實在便宜。兩塊八毛錢就可以賣一捆韭菜一捆小油菜外加一捆油麥菜,一塊五毛錢就是一大袋土豆,這在白天是怎么也不可能搶到的。
可是今天,玲玲要來家里吃飯,四月可不能拿打折的菜招待她。一大早就來了超市,沒想到人還是這么多。
“打折啦,打折啦!兩大瓶酸奶,只要13塊9,還送一個杯子,僅此一天,僅此一天啊!”工作人員守在一個推車旁,一邊吆喝,一邊往外搬酸奶。
四月一聽,眼都綠了,推著推車就開始往那兒趕。可是大媽大姐們早就里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了售貨員,任四月怎么也擠不進去。
女人果然是對打折沒有免疫力的。
四月眉頭一皺,非常果斷地放棄推車,一手護著包,一邊小心翼翼地往里鉆,嘴里不停地喊著:“借過,借過。”終于在邊緣處拖出來兩瓶已經打包好的酸奶,剛想撤出去就聽見一個大媽在那嚷:“唉,你一個小姑娘擠什么擠啊?有沒有素質啊?”
四月的臉刷一下就紅了,低著頭一直說:“抱歉,抱歉。”盡可能快速地退出了人群。
即使已經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即使大家都哄搶,四月聽到別人的責難還是會臉紅,還是會覺得抱歉。可是自己一個人開始生活,怎能不精打細算?房租水電網費,交通費,每月給父母的孝敬,大大小小,又想過得稍微滋潤一點,有些時候怎能不臉皮厚一點?
如果歐陽看到剛剛擠在人群中跟大媽搶酸奶的四月會是什么反應?他會不會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他一定不喜歡的,歐陽一直喜歡的是那種低頭嬌羞,溫婉可人的女子。這樣的自己一定讓他厭棄。
這個認知讓四月恐慌。
“沒事,沒事,他遠在千里之外,看不見的,沒事沒事。”四月擦了擦額頭的汗,開始在超市搜尋沒人要的推車。
來北京工作已經一年了,這是四月第一次請同事到家里吃飯。當然也算不上家,只是合租的房子,合同一到期就要搬走。可是四月還是覺得幸福,因為終于可以靠自己的本事來養活自己,有了自己小小的空間,雖然不算大,但是獨立自由,可以自己做飯,雖然黑暗料理做得多些,但自己一個人吃倒也不介意。最重要的是房子在頂樓,別人都嫌棄頂樓冬冷夏熱,房租卻相對便宜呀。四月也愛極了這二十樓遼遠的風光。四月常常站在二十樓的窗前眺望遠方,有時望的是天邊的云朵,有時會期待快速駛過的火車,有時只是單純的發呆。而有時候歐陽傳意這個名字會突然闖入她的腦海,四月的心就會冷不防地抽一下。然后低頭笑笑,關了窗子,轉身離開。
小屋的窗子向南,那個方向有她的歐陽哥哥。
四月開始給玲玲發信息:玲玲你起床沒?我已經買好菜了,你大概11點鐘出門就好,到了東門就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等了一會兒,沒收到回信,四月就去做飯了。
玲玲是四月一個公司的同事,兩個人不是一個部門,但是都在樓下的健身館游泳,多見了幾次就熟悉了。玲玲雖然是江西妹子,175的身高硬生生把四月比成了小矮人,筆直修長地大白腿,不知亮瞎了多少宅男的眼。美中不足的是,玲玲長得并不出眾,塌鼻子,小眼睛。好在為人隨和,熱情開朗,一見到四月就撲過來,大喊:“Micky!”
四月頭上閃過三條黑線,不住地翻白眼,心里很不爽:“你才是耗子呢,你們全家都是耗子!不就是嫌我長得矮么?”可是看到玲玲那明艷艷的笑臉,四月只能無奈地嘆口氣,然后轉換成一臉地狗腿:“Kitty,你今天好美哦。”
額,Tom 和 Jerry看到這一幕估計也會笑噴了。
玲玲在某天的閑聊中知道了四月會做飯的消息,驚訝地從上到下的打量著四月,滿臉不可置信:“小月月,你全身上下也就這雙手好看,白皙修長,你竟然用它們來做飯?”
四月一直都沒能適應Micky這個名字,突然聽到小月月這三個字,也不禁一陣惡寒。聽到后面的話更是氣憤地不行:“什么叫全身上下只有手好看?我還有其他好么?”四月傲嬌的挺了挺胸脯。
玲玲翻了個白眼,摳著手指甲,拽拽地說:“周六,我去你那兒吃飯。”
“啊?!”四月傻眼了,來北京這么久她還沒有邀請就任何人到住的地方來呢,玲玲就這么直接地通知了?
玲玲雙手托腮,眨巴著眼睛,甜膩膩地說:“Micky,我是覺得我們都交往這么久了,也該更進一步了。”說完還一手顏面,嬌羞地笑個不停。
石化,四月瞬間石化。
房子里的抽油煙機壞了,四月在煙熏火燎中奮戰了兩個小時,勉強做出了四個菜。只是醋溜土豆絲的土豆絲寬窄薄厚不一,木須肉里沒有肉,糖醋排骨燒焦了,好在豆豉魚油麥菜無論是賣相上還是味道上都不錯,還可以掙回點面子,四月喜滋滋地笑了。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去廚房搗鼓的?大概是搬到這個房子半年后吧,每天都在加班,偶爾周末休息也不知道去哪兒玩,去逛商場,東西老貴,舍不得花錢。只是覺得自己那么辛苦工作應該犒勞下自己,就開始學著做飯。
歐陽也最喜歡和四月十指緊扣,仿佛這樣就可以永不分離。當時在學校的葡萄藤下,歐陽也曾拿著指甲鉗笨拙地給她剪指甲,小心翼翼地生怕剪刀肉。歐陽手粗,握著四月的手,也不敢用力,才不過一會兒就冒了汗,自嘲地說:“組織學生活動都沒有這么累。”四月也不接話,只是笑吟吟地看著歐陽溫柔地側臉,想著這個男生就是我此生要嫁的人,一時情動,就那么吻了下去。
四月也曾想就這樣來著她的歐陽哥哥安逸逍遙地過一生。可是一個人生活了那么久,漸漸明白,要自己照顧自己。那個人,再也見不到了。
四月于是自己扎起了圍裙,拿起了菜刀。只要有菜譜,就沒有不敢做得菜。起初也都是手忙腳亂了,很多時候會忘了放鹽,醬油放多了,或者洗的菜水沒晾干,一放下去就是刺啦一聲,嚇的四月跳了老遠。后來四月慢慢摸出門道,拿著鍋蓋當武器,把火關小,小心翻炒。什么菜吃油,什么菜出水多,也摸索了出來。四月也漸漸掌握了,燙傷的時候應該先摸牙膏這種必備生存技能,只是她總是打不開老干媽的蓋子,左右擰不動,就開始拿刀撬,卻不慎劃傷了手,四月想,不急,我還有一輩子呢,總有一天我會打得開的。
玲玲地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四月正在盛綠豆湯。她開了擴音,就聽見玲玲在電話那頭大喊:“Micky,我到了,你在哪兒啊?”
四月慶幸自己沒有用肩膀和頭夾手機,不然手機一定會被震到鍋里去,她有條不紊地擺好碗筷,對著那頭喊:“你等著,我這就下來接你。”
四月穿著拖鞋沖出去的小區門的時候,正好看見玲玲打著小花傘,蹬著高跟鞋,在站臺東張西望,白花花的大腿在陽光下真是誘人。四月想誰能收了這個妖精啊。
玲玲一進門就看到四月準備好的飯菜,立即哇哇地叫了起來,手也來不及洗,拿起筷子就開始吃。四月緊張了,四月立馬就緊張了,本來到嘴邊的:“大小姐,你能不能先洗個手,不要這么著急。”就那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玲玲地反應,玲玲面色沉重,四月心里很沒底。
最后只聽見玲玲悠悠地說了句:“不錯,還記得放鹽了,不是很難吃。”
四月的一顆心才放了下來。條件確實有點簡陋,所謂的飯桌,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可折疊的電腦桌,放在地下的瑜伽墊上。玲玲絲毫不介意,脫了鞋就一屁股坐了下來,還夸四月有情趣,有一種日式的感覺。飯菜做成那個樣子,玲玲也沒有嫌棄,四月心里很是感動。
我想我們是理解四月的忐忑的,玲玲是四月來北京之后交的第一個朋友,面上雖沒有對方熱情,但是心里卻很是在乎。北京確實很大,只要你有本事就可以這里找到施展拳腳的機會。可是卻也能突顯出自己的渺小,喊一嗓子連個回音都沒有,很多人都說即使有天死在了出租房里也沒有人知道。這其中的孤寂,除了自己無人能懂,玲玲對于四月的意義,只有四月自己知道。
玲玲突然說:“就是有一點不好。”
四月疑惑了,這些你都不嫌棄,還有什么不好呢?
“沒有酒啊。傻瓜”玲玲說完轉身去翻自己的大包,摸出來十罐哈啤。
四月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天啊,玲玲你是哆啦A夢么?”
玲玲哈哈大笑:“如此良辰美景,怎么能沒有酒呢?”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竟生出了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可不過一會兒四月竟發現,玲玲根本沒有酒量,才一罐下肚,眉眼間已有醉態。
玲玲突然開口:“四月你談過戀愛么?”
四月沒有開口。
玲玲又開了一罐啤酒,沒有喝,手機摩擦這罐子的邊緣,眼神如媚。
“你這么老實不會沒談過吧?那你一定不知道愛情是什么滋味咯。”玲玲真的醉了。
四月突然明白,玲玲為什么突然要來這里吃飯,為什么知道自己酒量不好還要帶酒。玲玲并不需要自己的回答,她只是心里有個故事想要講個一個信得過人聽。
酒啊,就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打開,秘密就那樣跑了出來。
平素里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話,不過是幾杯酒下肚,竟有了開口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