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醒了啊！”墨菊驚喜道，“酒菜還是熱的，公子趁熱吃吧！”
    陸希之的視線落在桌上，一大堆豐盛的飯菜。
    去年也是她準備的年夜飯。
    今年依舊。
    小女子知道他一個人在東籬齋，特意送來。
    陸希之的眼眶微微發熱。
    “你們回去吧，我沒事。”陸希之在桌前坐下，夾了一根排骨放入嘴里，說道，“幫我跟她說一句，飯菜很好吃，謝謝。明年，我去王府蹭年夜飯。”
    他沒有家。
    但她，是他的家人。
    墨菊笑吟吟應下，道，“公子既然醒了，不如和我們一起去王府吧，小姐早就念叨這您什么時候回來，大家一起在王府團年。四爺三小姐都去呢，連秋二小姐今年也在。”
    “今年，我就自個人清靜吧。有些事，需要想清楚。你們回去吧，她會明白我的。”陸希之輕聲說道。
    墨菊和薄荷對視一眼，福身行禮：
    “那公子慢用，奴婢們回去了。”
    東籬齋原本的奴仆，早在他去江北之時，就遣去了蒹葭茶館。
    如今薄荷墨菊也走了。
    東籬齋只剩下他一個人，顯得有些清冷。
    陸希之一個人靜靜地坐著，拿起桃花酒飲了一口。是塞北的味道，和京城不一樣。
    阿衍寄來的。
    他又吃了一口菜，是楚曦玉的手藝。
    阿衍，玉兒。
    莫名地，讓他有些鼻酸。
    昨夜喝醉了，他這樣聰明的人，腦子也升起一些糊涂的想法。
    他覺得自己就不該來到這個人世！
    正是因為他的出現，逼死了自己的生母。
    如果沒有他，她絕對不至于被逼到那一步。
    是他害死了生母。
    明明他心底也清楚，罪魁禍首是陸國公，是貪圖權勢的林家，他也不是主動要來這個人世……
    但就是瘋狂地被這種想法折磨。
    直到半夢半醒之時，突然想到，母親在得知被選上后，躲著家族多活了一個月，等到把他足月生下來，才自盡……
    她是期盼自己降臨人世的。
    她無路可走了，她只活了短短的十六年……
    接下來的人生，她看不到了，但她想讓這個孩子，好好地看看這個人世。
    生母愛他，嫡母愛他。
    他生來就失去了很多，卻也得到了很多。
    親情，友情。
    都不在他的身邊，但這份愛，卻一直一直存在。
    只要他活著，只要他記著，就溫暖地包圍著他。
    陸希之端著酒壇，又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水嗆的人淚流，他無聲地默默地流淚。
    咔擦。
    院子里傳來一聲動靜。
    陸希之回頭一看，院子里光禿禿的銀杏樹下站著一個人影。
    一襲白裙，蒙著面紗。
    風雪紛紛揚揚，將她的青絲都覆上了一層薄雪。
    不知站了多久。
    陸希之驚愕地看著她，立即擱下酒壇，胡亂擦了一把臉頰上的眼淚。
    順手拿起門邊的傘走近，擋在她頭頂上空。
    “你怎么來了？站了多久？怎么不進來。”陸希之問道。
    顏落落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她來了很久。
    在院外門躊躇著，一直沒有進來。
    看到楚曦玉帶著酒菜過來，看著她離開，看著兩個婢女也走了，聽見她們低聲說著陸公子醒了，卻一個人過年，沒有人作陪。
    便不知怎么走進了院子。
    他在喝酒，沒有看見她。
    她便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身上都是雪，進來暖暖。”陸希之說道。
    顏落落沒做聲，跟著他走進屋子。
    炭火是剛才楚曦玉來的時候，命人生的，正是暖烘烘的。
    “抖抖雪，大小姐，會染上風寒。”陸希之見她只是傻傻站在，也不動，忍不住伸手撫了撫她頭頂的雪花。
    顏落落還是不說話，也不動手。
    像是憋著委屈賭氣一般。
    陸希之欠她的，嘆了一口氣，從里屋找了一個干凈的撣子，給她掃掃頭頂身上的落雪。
    又取了一件披風大氅，遞給她：
    “你的大氅沾濕了，脫下來烤烤。這個先披上。”
    那大氅是他的。
    青綠色，繡著幾支翠竹。
    不是什么名貴的錦緞，但看起來厚實。
    想要。
    顏落落這才終于動手，解開自己的披風，拿起他的大氅裹緊自己。
    很暖和。
    在外面吹了那么久的寒風，早就凍的寒氣徹骨，但被這大氅裹著，慢慢就升起了一絲暖氣。
    陸希之又將炭火，搬到了她的腳邊。
    還去尋了一個湯婆子，灌了熱水，塞進她的掌心。
    一點點的，暖起來了。
    顏落落看見他為了自己忙進忙出的，而自己被暖暖包圍，一直緊抿著的唇線，這才放松了些許。
    沒那么委屈了。
    這人明明惹哭了自己，也不多說一句，轉身就一個人回了盛京。
    完全沒有在意她。
    顏落落好氣。
    卻跟著他又來了盛京城。
    “你不是在江北嗎？怎么來盛京了？”陸希之問道。
    怎么不在顏家過年？難得回一趟家。
    顏落落硬邦邦道，“與你何干。”
    陸希之一噎。
    您說的對。
    顏落落低垂下眼眸。她要怎么說呢？
    難道要說，自己是因為你才來盛京城的嗎？
    “你們拂音館應該有團年宴，你一個人來的？沒車是吧？我送你過去。”陸希之是個好脾氣的人，即便被這么懟了，依舊溫柔。
    顏落落柳眉一皺，“趕我走？”
    “不敢。”陸希之默然。
    您是債主。
    拿人手短，那玲瓏棋的大恩，他還不知道怎么還。
    “我餓了。”顏落落的視線，落在桌上的飯菜。
    陸希之立即將熱氣騰騰的蒸菜，往她面前一放，“那先湊合吃一下？”
    顏落落臉上終于多出一絲笑容。
    “陸希之，你是不是第一次兩個人吃團年飯。”
    陸希之坐在她對面端起了碗，隨口道，“不是。”
    “你之前和誰？楚曦玉？”顏落落立即引起注意。她可是第一次！
    陸希之失笑，“我那時候和她還不熟，是和阿衍，玉兒的兄長。”
    那時候，剛被趕出陸家。
    大年三十，楚衍在家吃過團年飯，就匆匆帶著好酒好菜，陪他再吃一頓。
    一瞬間，他又想起了那些年。
    兩個少年的理想，抱負，意氣風發。
    顏落落心情瞬間好多了。那自己就是第一個和他一起單獨吃團年飯的女子。
    “聽聞你們以前在鹿鳴書院是至交好友？怎么認識的呀？”顏落落對他的好奇心，超過了自己被忽略無視的委屈，瞬間將自己剛才還在鬧別扭的事兒拋之腦后，問道。
    他的過去，他的一切，她都好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