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秘書名叫白玉泉，1991年從三江省師范學院畢業之后，被分配到了云城市教育局工作，因為讀書時自學過一些計算機方面的知識，不僅會打字，還會裝軟件和修電腦，這在當時是了不起的本事，于是很快成了機關里小有名氣的技術專家，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這個特長被市里的一個領導看中了，把他從教育局調到了市政府秘書處。
    可惜沒過多久，那個領導就高升去了外省，白玉泉沒了靠山，成了秘書處可有可無的小透明，好在他上進心不強，家境也不差，因此沒覺得有多難熬，有事就去做，沒事就看書，每天悠哉悠哉的上班下班，日子過的雖然平淡，卻頗為愜意。
    昨天《云城晚報》刊登了驍龍軟件公司在云城落戶的消息之后，引起了市里領導們的高度重視，但是問來問去都搞不清楚iView瀏覽器到底是什么，這才想起來秘書處里還有個電腦專家。
    “云城還沒有開通互聯網，所以iView瀏覽器我也沒用過，不過我在京城讀書的弟弟用過，他說相當于信息高速公路的入口。”
    信息高速公路是什么樣子的，領導們不知道，但是領導們知道高速公路是什么樣子的，入口就是收費站嘛，收費站那可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
    雖然是個好買賣，但領導們都是有身份的人，別人還沒表態，自己就貿然沖出去獻殷勤，會顯得太掉價，因此白玉泉這個懂行卻沒有派系的小秘書，就成了最佳的成了探路先鋒。
    白玉泉在三江大學聽完演講之后，打車回了市政府，他倒也干脆，別的領導辦公室都不去，直接去找了書記。
    云城市的書記名叫鐘高山，在云城當了8年的市長，今年2月才剛剛升任書記，談不上一手遮天，但絕對可以一言九鼎，而且今年才52歲，對普通人來說算老人了，但對官員來說還屬于年富力強，力爭上游的年齡，因此對驍龍軟件公司的事情很上心。
    “用小恩小惠吸引學生，然后測試他們的能力，有點意思，這個杜秋是個胸中有丘壑的人……你繼續說。”
    “連侯院士都去聽演講了？……原來陳校長的兒子是創始人和大股東之一，有院士壓陣，看來驍龍軟件公司是個貨真價實的高科技企業。”
    “原來如此，難怪云城沒有任何關于他的檔案。”
    “他這么評價清城大學教授出的書之后，學生們什么反應？……既然他的公司里有兩個清城大學的高材生，那應該是就事論事，并非胡說八道。”
    鐘高山一邊聽，一邊評論，等白玉泉匯報完了之后，問道：“小白啊，你和這個杜秋相處的時候，感覺他是個怎么樣的人？”
    “是個很有本事的人，在學生中很受歡迎。”
    “性格呢？”
    “性格挺溫和的，不太愛說話，但對人蠻真誠的。”
    “我聽你剛才的描述，感覺他的演講很精彩嘛，絲絲入扣，張弛有度，該嚴肅的時候嚴肅，該放松的時候放松，很會講話，不像是沉默寡言的人。”
    白玉泉覺得杜秋的脾性和自己很像，為之辯護道：“學術圈里很多人談起技術頭頭是道，但待人接物時卻吶吶無言，杜秋應該屬于這種人，不太會交際。”
    鐘高山若有所思，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然后又問道：“他有沒有跟你提要求？”
    “沒有，他說因為姐姐在云城，所以就把公司遷到云城了，別的什么都沒提。”
    “他姐姐是做什么的？”
    白玉泉抬手指了指辦公桌上擺著的一排淺灰色記事本，說道：“是思想者記事本公司的總經理，名叫杜春華。”
    鐘高山為之一愣，拿起一個記事本問道：“做這個本子的公司？”
    “是的。”
    “有點意思，有點意思。”鐘高山笑了起來，舉著記事本揚了揚，說道：“我經常跟人講，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市委市政府要起帶頭作用，多支持本市生產的優秀公司和優質產品，所以前陣子看到這個記事本廣告做的不錯，就讓小楊采購了一批回來，沒想到居然和驍龍軟件有關。”
    白玉泉干巴巴的說道：“他們公司的記事本做的很出色，我弟弟說在京城賣的都很火。”
    “質量確實不錯。”鐘高山的心思并不在記事本上，又問道：“陳校長怎么說的？”
    “陳校長說他從不干涉兒子的事，對商業也是一竅不通。”
    “胡扯！三江大學有七八家校辦工廠，不懂商業他怎么當常務副校長？”鐘高山和很討厭這種半遮半掩，欲拒還迎的姿態，冷哼了一聲，又問道：“他兒子現在在哪？”
    “在美國推廣iView瀏覽器，據說已經有50多萬的用戶了。”
    鐘高山對互聯網沒有概念，拿現實人口做對比，覺得太少了，就質疑道：“美國有好幾億人口，他們才發展了50多萬用戶？”
    “我聽杜秋說現在全世界總共只有500多萬臺電腦能上網，50萬用戶差不多占了全球9%到10%的市場份額，而且只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
    同樣的數字，不同的說法，會帶來不一樣的效果，全球10%的市場份額聽起來比冷冰冰的50萬用戶要高大上的多，鐘高山沉思了片刻之后，扭頭問一直坐在旁邊沒說過話的秘書道：“小楊，你上次去采購記事本的時候，和杜秋的那個姐姐有沒有見過面？”
    “有的。”
    “那你去聯系一下，我明天到她的記事本公司考察看看。”
    1995年的信息傳播速度既慢又快，慢是因為互聯網還沒普及，圖片和視頻之類的內容傳播很慢，快是因為有電話和傳真的存在，語音和文字之類的內容傳播的很快，杜秋下午炮轟清城大學教科書的事，晚上就傳到了秦牧的耳朵里。
    京城的條件遠比云城好，很多大學的機房里都可以上網，iView瀏覽器功能豐富，體驗良好，再加上開源的代碼和國貨的光環，很快成了每一臺電腦里的標配軟件，讓學生們對驍龍軟件公司的技術實力有了直觀的認知，因此秦牧的招聘工作進展的很順利，只用了三四天的時間就招齊了8個應屆畢業生。
    秦牧給了學生們3天的時間做準備，準備5月3日坐火車去云城，5月2日晚上，老朋友江由找了家酒店請客，為其餞行，然后從他口中聽到了杜秋炮轟教科書的新聞。
    “你們這個老板挺年輕氣盛的。”江由拿著菜單一邊點菜，一邊說道：“那本書確實不好，我在教學時也不推薦學生用它，但私下里說說也就算了，怎么能在大庭廣眾的演講里說，太得罪人了。”
    “杜總又不在學校體系里混，得罪了就得罪了，有什么關系。”
    “哪有那么簡單，人家著作等身，頭銜眾多，徒子徒孫遍天下，光口舌之爭就夠你們公司受的了。”
    “計算機編程用的是代碼，又不是口水。”秦牧很不屑，他隨手點了個清蒸鱸魚，說道：“我這幾天招聘的時候，遇到不少學生都是用那本書入門的，抱著錯誤不放手，反而振振有詞的說我錯了，因為書里就是這么寫的！”
    “只要有了實際工作經驗，很快就能改過來的。”
    “你以為個個都像你那么聰明？教書育人是你們老師的工作，不是我們企業的責任，我們要的是召之即來，來之能用的人才，而不是還要重新培訓的歪瓜裂棗。”秦牧對江由膽小懦弱，推卸責任的性子很不爽，大發牢騷道：“雖說咱們國內條件不好，但是再不好，也有老師教，有宿舍住，有圖書館用，比杜總在日本自學要好吧？結果這么多年下來，出過幾個牛逼的程序員？又有幾個程序員寫出來了牛逼的軟件？還不都是你們這些老師不負責任的錯。”
    江由沒說話，把菜單交給了服務員，讓他去上菜。
    “全國幾百所正規大學里，教C語言的老師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難道全都看不出來那本書有問題？個個都當縮頭烏龜，只顧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甚至說什么學不好怪自己不努力，不是教材的錯，你不覺得很搞笑嗎？思維都錯了，越努力豈不是錯的越多！”
    “算啦，別說這些了。”江由和秦牧相交多年，知道爭辯不過他，就換了個話題，說道：“你們杜總想從BSD操作系統里弄一個分支出來，進軍國內的政府辦公市場，這個思路挺好的，我最近聽說了一個新聞，可能對你很有參考價值。”
    “什么新聞？”
    “電子科大有個副教授，叫做宋如華，92年辭職經商去了，今年年初他搞了一個電子計稅軟件，前陣子在西京拿到了1500萬的大訂單。”
    “計稅軟件有這么值錢？”
    “去年稅務總局下過文件，要求在本世紀末，全國各稅務局和稅務所均要實現從申報、登記、開票、會計的計算機化，但是國內現在幾乎沒有一家公司能提供成熟的產品。”江由等上菜的服務員走了之后，才繼續說道：“我有一個在電子科大的朋友，他說宋如華幾乎沒有任何技術積累，只招了3個在校學生，用不到3個月的時間就做出來了電子計稅軟件，以你們公司的實力，做一套這種軟件可以說不費什么功夫。”
    秦牧拿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心里有些意動。
    “這是國家明文規定要推進的大項目，經費很充足，全國有4萬多個稅務局，如果每個稅務局賺1000塊的話，就是4000萬。”江由端起酒杯，提醒道：“現在國內很多稅務局條件很差，連電腦都沒有，如果采購的話，肯定是軟硬件一起采購，你是方正集團出來的，方正出硬件，你們出軟件，互相合作的話，利潤恐怕遠遠不止4000萬。”
    “靠！柚子你開竅了啊，居然比我還懂賺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