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嚴重的心臟畸形病例,洺州市醫院從沒遇到過。在得知律嶼清要做手術后,自家醫院包括市里其他醫院的醫生都陸續慕名而來,請求開放手術視野。
蔣院長擔心會打擾律嶼清手術,不是很想放開。
可是大家都不想輕易放棄這么好的一個學習觀摩機會,便請求蔣院長問一問律嶼清的意思。
律嶼清聞言,壓根沒把這個當回事,只說需要的話就開吧,病人家屬同意的話他無所謂。
院方用免費治療作為交換條件,取得了許白焰的同意。
減免手術費和治療費是律嶼清提的,他知道像這種先心病,如果家里有條件的話是不會拖這么久的。
這樣一來,手術臺上便多了一個攝像頭,專門直播手術過程。
這是個復雜的手術,從進手術室到出來,整整持續了27個小時。中間出了點問題,大部分原因是醫院設備老舊,虧得律嶼清臨危不亂,才保得這場手術順利進行。
經此一役,律嶼清在洺州乃至全國醫學界算是徹底出名了,連遠在首都的孟老也專門打電話過來詢問手術情況。
也是自這場手術之后,大家提到律嶼清不會再特意說他是孟老的學生,而會說那個能做高度心畸手術的人,因為那場手術當時在全國沒幾個人能成功,而且手術視頻給臨床提供了很多借鑒和學習價值。
當然,這些都是后話,當時的律嶼清根本沒來得及想這么多。
從手術室出來,簡單應付了下前來觀摩的同行,律嶼清這才發現向錦和一個高高大大的酷酷的男生在人群外等他。
那個男生一見律嶼清就給他深深鞠了一躬說:“謝謝您救了我弟。”
律嶼清忙將他扶起,轉頭不解地朝向錦看去。
向錦今天是真的被律嶼清震撼到了,他剛才看見那些醫生眼里對他的尊崇,也看到因為他一句話,就減免了許白焰家幾十萬的手術費,這可是許白焰打了七八年工也沒存夠的一筆錢。
原來有些人的存在,真的可以像救世主那樣。
“他叫許白焰,你救的那個叫許閑,是他弟。本來攢不夠手術費,病情又一直變嚴重,他都覺得他弟活不了了,多虧了你。”他對律嶼清解釋說。
“這事啊,”律嶼清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不用放心上,我份內的事。”
“不,要謝的。”許白焰認真說。
律嶼清這才深深看他一眼:“那行,以后再說。我先回去休息,后面再專門找你聊你弟的事。”
向錦看他滿臉倦容,忙說:“我送你。”
“不.....”律嶼清剛要回絕他,突然手機響了,低頭一看是秦霍打來的,便一面接通電話,一面對他說:“不用了。”
向錦目送他走遠,杵了下許白焰問他說:“怎么樣?牛吧,配我正好。”
“不合適。”許白焰說。
向錦和許白焰是同班同學,今年一起參加完高考,都考上了首都的大學。倆人高三認識的,那會兒許白焰白天念書,晚上在酒吧做打手兼職當酒托,向錦去酒吧玩撞見他一拳一個小朋友,覺著跟他學霸身份反差太大,后來就纏上人家了。
“怎么就不合適了?論長相我不差吧,他是學霸我努努力也搞個博士念念,這不就追上了.....欸,你別走啊,你聽我說完。”
另一邊律嶼清接通秦霍的電話,有些奇怪地問他:“你不是進組了嗎?怎么能打電話出來?”
秦霍低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我特意申請的,律醫生。我覺得心臟不太舒服,想請你遠程問診一下。”
律嶼清知道他八成是拿著復診當借口才打通的這個電話,但他不敢確定秦霍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便問道:“心臟具體怎么個不舒服法?過速?還是有疼痛感?”
“偶爾會過速律醫生。”
“多久一次,大概都在什么時候?”
“就一次,17號上午八點左右。”
聽到這話,原本還在走路的律嶼清停了下來。17號上午八點,邵令方送完按摩椅從他宿舍離開,他有個離譜的猜想要進一步確認下,便說道:“偶爾一次不能說明什么,是不是那天收到了讓你情緒起伏比較大的信息?”
“是的。”
律嶼清輕笑出聲,他不知道邵令方是怎么把消息遞過去的,但秦霍特意為了他收留向錦這件事打電話過來,就真的很離譜,尤其是這電話在這電話有監聽錄音的情況下。
“你需要情緒穩定秦隊長,有些不值得在意的信息沒有必要太過放心上。”他說。
“我知道了。”那頭回道。
“注意休息,避免劇烈運動,你的心臟需要至少半年的休養時間。”這才是正兒八經的醫囑。
“好的,律醫生。”
這人,嘴上說著要他體驗“另一半”常年失聯的狀況,實際上又會為了一件小事主動聯系他,真是無賴得很。
——
第二天,律嶼清來到辦公室,遠遠看見向錦捧著一個飯盒蹲在他辦公室門口,看樣子在等他。
向錦瞧見他來,端著飯盒跟在他身后進了辦公室。
“你做的?”律嶼清看了一眼,問他。
“不是。”向錦倒是誠實,“許白焰做的。”
“那你這是借花獻佛?”
“嘿嘿,不,就幫忙跑個腿。”
律嶼清樂了,他把飯盒接過來打開,里面是晶瑩剔透的蒸餃。他拎起一個放嘴里,點頭道:“味兒不錯,對了,你順便幫我把他喊來,他弟的病情我有幾句話要交代。”
“行,你等著。”
向錦應了一聲,高高興興地出去了。
人家的一片心意,律嶼清并不打算浪費。他坐在辦公桌后面慢慢吃著早飯,正吃著吳主任找上門來了。
“才吃呢?”他一進門就問。
“要不要來點?”律嶼清問他。
“早吃過了。”吳主任說,“我聽說你跟上邊申請了心臟透影儀?這么金貴的機子,不好弄吧?”
律嶼清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你就說想不想要吧。”
吳主任搓搓手,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說:“想要,咋不想要啊。可它不是優先省級三甲醫院么?咱們不夠格也配不上吧。”
心臟透影儀能把心臟的犄角旮旯照得清清楚楚,有它不知能提升多少倍確診率和手術成功率,用處大了去了。可它是瑞國近兩年才研發出來的,技術尖端,產量很少,說供不應求都是輕的。目前國內主要靠外交途徑進口,走配額制,有錢也買不到。
律嶼清三兩下吃完蒸餃,把飯盒推到一旁,湊近吳主任小聲說:“內部消息,首醫今年有兩臺配額。”
“啊?他們不是早就有一臺了么?”
“所以啊,我打算去首都截胡一臺回來。新的舍不得給,舊的給我們總成吧。”
“能成?”
“不知道,總得試試。”
他也是這次給許白焰他弟做手術的過程中才發現醫院的設備有多老舊,設備跟不上,再想談其它也是白搭。
吳主任贊賞地朝他豎了個大拇指:“什么時候去?”
“手頭這個病人穩定了就去。”
向錦帶著許白焰回來的時候,吳主任剛好談完往外走。
許白焰見著他還恭恭敬敬地側身給人讓了路,吳主任知道他的事,什么話也沒說,拍拍他的肩膀出去了。
“律醫生。”許白焰打招呼。
律嶼清朝他招招手,說:“你倆坐吧,餃子很好吃,謝謝。”
許白焰點頭,他不太會說話,做的比說的多,律嶼清喜歡他的脾氣,說話不自覺就溫和了下來。
“你弟的病不是做這一次手術就能斷根的,后面還需要持續觀察,不排除有二次、三次手術的可能。”他說,“不過好好養的話,五至十年內除劇烈活動外不會影響正常生活。”
“您.....您的意思是,我弟不止能活到十歲,還能像正常人那樣活?”許白焰難以置信地問。
之前好幾家醫院都跟他說,他弟不動手術的話最多活到十歲,動了手術也就最多能活到十八,這還得是手術成功的前提下。
律嶼清有些疑惑:“誰跟你說他活不到十歲?”
“我……其他醫生都這么說。”
太多人跟他這么說過,他幾乎已經堅信不疑了。
“嗯。沒事的,好好養,完全康復也不是沒可能。”
除了這個,律嶼清不知能再說些什么,國家幅員遼闊,醫療水平參差不齊,越是經濟欠發達的地方,問題越突出。
這也是當初他選擇來西南的原因之一,盡管他有自己的私人的原因,可帶動這邊胸外科建設的意圖是明確的。如今,看著幾乎要痛哭出來的許白焰,他覺得自己當初的決定沒有錯。
此時,一米八幾的許白焰在這間辦公室里幾乎要縮成一小團,父母去世的時候他也不過才十二歲,丟下不到一歲的還帶著病的弟弟給他。他一天打好幾份工,可還是存不夠做手術的錢。
如今,所有的問題都不存在了,他不會失去唯一的親人,馬上還會有更好的未來。他怎么可能不激動。他甚至有些手足無措地看向向錦,想從他身上再找點夢想成真的證據。
可一慣面冷心冷的向錦卻哭得比他還投入,鼻子眼睛紅紅的,被過于白皙的皮膚一襯,顯得更紅了。
律嶼清給兩人留了點時間,過了一會兒才說:“行了,別哭了,我還有正事沒說完呢。”
向錦抽噎著說:“您說唄。”
“又不是跟你說。”律嶼清從辦公桌后面走出來,禿嚕禿嚕他的毛,對許白焰說,“我聽說你考上了首都大學,再過半個月就得去報道了吧。”
“是的律醫生。”許白焰恭敬回他。
律嶼清拍拍他的肩膀:“你弟近三個月內都得住院觀察,我已經把他的病例轉給我首醫的師兄了,也幫你申請了免費醫療援助,到時候你帶著你弟直接去首醫住院就行。”
“律醫生,我......我們已經麻煩你很多了,實在不能再麻煩你了。”
他沒想到律醫生連后續都給幫忙安排好了,說句實話,他們在昨天之前還只是陌生人,他何德何能受人家這么大的恩情。
律嶼清搖頭,“你就當我投資,學霸同學。等進了首都大學,好好學,出人頭地,我等著抱你大腿。”
這事對他來說只是小菜一碟,可對許白焰來說意味著什么,他是很清楚的。他不是爛好人,但也不忍心看著一個半大孩子被生活折騰。
這回許白焰沒再多說什么,他只是用力的看著律嶼清,認真道:“律醫生,大恩不言謝,咱們往后看。”
“行。”律嶼清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