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這個問題就問得極其不專業(yè)。
    一個研究課題，尤其是物理研究課題，實驗是基礎(chǔ)，大大小小、形形色色加起來根本沒辦法用一個籠統(tǒng)的實驗名稱來概括。
    沈謙南這個問法就像問一個廚師，滿漢全席怎么做出來的？
    既沒具體到一道菜，也沒落腳于某個特殊步驟，比如勾芡怎么勾？水要燒到幾成熱？是先放糖，還是先撒鹽？
    按理說他這個水平不該問出這種問題，要么是腦子抽風，要么就是看不起對方。
    江扶月更傾向于第二種可能。
    她笑了笑：“細菌是一個包含從分子到宏觀多尺度多系統(tǒng)強烈耦合的復(fù)雜生物體系，其運動行為在每一個時空尺度都蘊含有豐富的生物和物理學現(xiàn)象。例如，細菌對氧氣和很多化合物有很強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細菌體內(nèi)信號傳感網(wǎng)絡(luò)會影響細菌鞭毛馬達的轉(zhuǎn)動；納米尺度的細菌鞭毛馬達轉(zhuǎn)動會影響細菌在界面附近的游動、趨化性、積聚、黏附、飛速旋轉(zhuǎn)；單個細菌的活躍狀態(tài)和環(huán)境的物理化學性質(zhì)又會影響細菌部落的生長過程；微生物膜在空間中的擴張會形成豐富多彩的宏觀自組織斑圖等等。[1]”
    “細菌運動涉及到力學、流體和統(tǒng)計物理多個學科，”江扶月頭一偏，“所以你想聽哪個學科、哪個方面的實驗？嗯？”
    語調(diào)輕輕，不疾不徐，只在最后那一記上揚的尾音留下淡淡的質(zhì)疑與譏嘲。
    沈謙南啞口無言，笑容一訕。
    后知后覺自己這個態(tài)度確實不夠尊重對方，可又拉不下臉對一個比自己小了將近十歲的丫頭片子服軟，頓時窘得不行。
    “師兄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yīng)咯。”
    答應(yīng)什么？
    沈謙南訥訥反應(yīng)不過來。
    江扶月已經(jīng)走到門口，回頭朝他莞爾一笑：“那我等師兄的好消息，最好明天就有回復(fù)。”
    說完，背影消失在門框邊。
    颯颯清風撩動女孩兒發(fā)梢，在半空搖曳出風情的弧度。
    沈謙南猛地反應(yīng)過來。
    “擦——”
    但這個時候追上去否認顯然不太可能，也不夠體面，完全不符合他溫柔師兄的形象。
    可A1實驗室……
    我去！那不是謝定淵在用嗎？
    說服他讓江扶月共用？
    沈謙南扶額，在這之前，他想都不敢想。
    別說這是要塞個女人進去，就算是他自己，謝定淵那老狗比都不可能同意。
    小學妹這是為難他胖虎。
    等等……
    自己怎么就答應(yīng)了？這種涉及原（做）則（不）性（到）的要求，他不可能點頭啊？
    沈謙南皺著眉頭，陷入沉思。
    五秒之后大腦徹底清醒過來——靠！他被算計了！
    江扶月一來就沒頭沒尾地提出要借實驗室，既沒說自己要做什么，也沒講明白非借不可的理由。
    在這種情況下，他自然會被帶偏，懷疑這件事本身的合理性與可行性，連帶江扶月這個人也一并質(zhì)疑。
    加上她高中生的身份，年紀不大，又沒有任何學術(shù)成果，“輕視”或者說“輕敵”就這樣產(chǎn)生了。
    脫口而出那句話時，沈謙南承認自己整個人都處于一種松懈的狀態(tài)。
    但很快意識到不妥。
    卻又一次把江扶月當成個好糊弄的黃毛丫頭，企圖蒙混過關(guān)。
    可對方偏偏不是，一大段話懟得他啞口無言，現(xiàn)在想想她能說得那么流利，那么擲地有聲，該不是提前就打好了草稿在這兒蹲他吧？
    后來……
    他尷尬，他犯窘，他有心道歉卻又拉不下臉，如果這個時候江扶月再提要求，他拒絕得了嗎？
    顯然是不能。
    哪怕出于愧疚，這事兒他都得替她辦了。
    還必須辦得漂漂亮亮、妥妥當當！
    瞧這一步接一步，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三兩下就把自己套路進去。
    沈謙南沉重一嘆：這年頭的高中生，惹不起啊！
    ……
    江扶月離開之后，走出老遠一段距離，才狡黠地勾起嘴角。
    她沒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B大。
    今天NOI集訓第一次小測，所有人在機房集合。
    她到的時候，繁葉已經(jīng)替她占了位置——
    “月姐姐！這邊！”
    斜前方就是林媛，聞言，她有些不耐煩地轉(zhuǎn)過頭，“不知道考場需要保持安靜嗎？你一個人高聲喧嘩，影響的是大家。”
    繁葉年紀小了點，但也不是包子：“現(xiàn)在又沒開考，老師都沒入場，我正常音量講話怎么就影響大家了？”
    “呵，果然是窮鄉(xiāng)僻壤來的，一點素質(zhì)都沒有。”
    “你！”
    繁葉生氣了，她被攻擊無所謂，但聽不得別人說半句多浮的壞話。
    什么窮鄉(xiāng)僻壤？她去過嗎？見過島上的風景嗎？
    好吧，雖然窮是事實，但也不必刻意羞辱。
    林媛挑釁地勾了勾唇。
    繁葉一惱，正準備開口，卻被江扶月制止：“她一個大城市土著每次作業(yè)分數(shù)還沒有你這個窮鄉(xiāng)僻壤來的高，都是同學，體諒一下她的心情，不氣不氣。”
    繁葉立馬眉開眼笑，朝林媛認真點了點頭：“嗯，我體諒你，還有點可憐你，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你下次不能再這樣了哦，大家會覺得你是惱羞成怒了。”
    林媛一張臉頓時青紅交錯。
    但她每次作業(yè)分沒有繁葉高，這是事實。
    一個犄角旮旯來的鄉(xiāng)巴佬，哪里學的信息競賽？
    英文居然也不錯（就算很好她也不承認），換成國際賽標準模式之后，她都還要適應(yīng)兩天才徹底緩過來，可繁葉卻毫無障礙。
    至于江扶月……
    這女的比那鄉(xiāng)巴佬還恐怖，每次作業(yè)就沒見她拿過滿分以外的分數(shù)。
    不過，誰還沒個殺手锏呢？
    林媛不知想到什么，原本憤怒的表情逐漸平靜下來，眼神也變得泰然鎮(zhèn)定，就像……有了什么額外的倚仗。
    “說得好像只有你們能考高分，其他人都是弱智一樣。是，我作業(yè)分的確沒你高，但國家隊選拔是看五次小測成績，最后誰走誰留還不一定，別高興得太早，我怕你后面會哭。”
    說完，她轉(zhuǎn)回去，戴上耳機，不再搭理兩人。
    繁葉氣得腮幫鼓鼓，卻也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反觀江扶月，始終一臉平靜，甚至在林媛露出篤定之色的時候，眼底還閃過一抹沉思。
    “月姐姐，你都不氣嗎？”林媛那些話，不僅在針對她，還內(nèi)涵了江扶月。
    “氣什么？”
    “林媛啊！她嘴巴好壞的。”繁葉直跺腳，所有情緒都表現(xiàn)在臉上，不加掩飾。
    江扶月：“知道怎么看螃蟹嗎？”
    “啊？”螃蟹？繁葉有點懵。
    她們不是在說林媛，怎么變成螃蟹了？
    不過她對這個話題也挺感興趣：“怎么看？用眼睛？拿手抓？或者蒸來吃！”
    江扶月輕輕勾唇：“且將冷眼觀，看它橫行到幾時。”
    繁葉還沒反應(yīng)過來，監(jiān)考老師已經(jīng)踏入機房。
    下午兩點。
    NOI夏令營集訓以來第一次小測開考。
    本次小測成績將作為IOI國家隊選拔五次計分小測之一，對最終選拔結(jié)果有著直接影響。
    這可不比平時作業(yè)，眾考生嚴陣以待。
    題目分兩次下發(fā)，每次各有3道題，總共6道，模擬IOI兩個比賽日模式。
    采用C，C++，Pascal三種程序語言。
    每題100分，滿分600分，考試時間為五個鐘頭。
    第一次題目下發(fā)，三道常規(guī)題，在IOI常考大綱之內(nèi)，并不難。
    江扶月花了二十分鐘完成，提交之后，系統(tǒng)自動下發(fā)第二次題目。
    還是三道，難度卻比之前大許多。
    江扶月依然只用了二十分鐘。
    然后——
    鼠標一點，提交試卷。
    剎那間，機械提示音在安靜的考場內(nèi)響起：“叮！考生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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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考文獻：[1]司鐵巖，袁軍華，吳藝林，唐建新.細菌運動中的物理生物學[J].物理學報，2016，65(17):197-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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