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箏穿一身剪裁簡單的黑色連衣裙,細長條的身材顯得越發苗條,幾個月不見,白皙的皮膚成了小麥色。
蘇淼一直覺得秦阿姨是她從小到大見過最有氣質的女人,和顧招娣簡直像是跨了物種。
“顧姐。”秦箏走到顧招娣身邊,拉開椅子坐下來。
“小秦最近又去哪里了?這么忙,好幾個月也見不到你一次。”顧招娣嗔怪道。
“在西藏呆了幾個月。”秦箏自己鋪開餐巾。
“去那里干嘛啊?太陽很曬吧?”顧招娣又問。
“學畫畫。”
“畫什么啊?”
“唐卡。”
顧招娣不知道唐卡是什么東西,面露茫然。
“就是藏族人的宗教畫。”秦箏解釋道。
她話很少,不過有問必答,嘴角始終帶著耐心的微笑,梨渦若隱若現,不像程遠帆那樣過度熱情,也不會讓人覺得失禮。
顧招娣還想問下去,蘇益民把她打斷:“你讓小秦先吃飯,那么晚了人家還沒吃上東西。”
秦箏拈起骨瓷勺子舀了一口燕窩,然后把湯盤往前推了推,掖了掖嘴角,抬起頭朝程馳看過去。
她臉上忽然出現驚訝又恍惚的神情,仿佛沒想到兒子已經這么大了。
程馳剛出生的時候秦箏休了一年長假,程馳滿周歲以前是她親手帶的。
后來她回學校上班,就把兒子留在了父母家。
起先是一周回去一次,慢慢的變成兩周一次,一個月一次,到后來連寒暑假也不太回去了,不是忙著帶學生寫生就是去哪個山坳里找靈感。
到這幾年當代藝術市場熱起來,她的作品也跟著水漲船高,見兒子的機會更是越來越少了。
從程馳兩三歲開始,秦箏覺得他簡直是跳著長大的,每一次見到都像個陌生的孩子。
“小馳......”她叫了一聲。
程馳抬起頭來,疑惑地看著她,那眼神也和看陌生人差不多。
秦箏就忘了自己想說什么,沒話找話地說:“好像又長高了。”
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像是當媽的說出的話,訕訕地抿上嘴。
秦箏一出現,程遠帆就不像剛才那么高調了,連話都少了許多。
他們夫妻倆坐在圓桌正對面,一個天南,一個地北,既不說話,也沒有目光交流。
連蘇益民這樣遲鈍的書呆子都看出氣氛尷尬,困惑地用目光請示太太。
顧招娣踩了他一腳,蘇益民立即領會了精神——吃你的,少說話。
蘇淼發現程馳從頭到尾都沒怎么吃,顧招娣提一句,他就乖乖地拿起筷子或者勺子吃一口兩口。
蘇淼本來吃得津津有味,不知怎么的突然也沒了胃口。
她很想知道程馳怎么了,可是他們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仿佛共用一副心腸了,她經常猜不透程馳在想什么。
他們也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無話不談——有時候是不知道怎么開口,有時候純粹覺得沒必要。
連她都是這樣,更別說程馳了。
一桌人各懷心事,最后甜品上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眼看著快散席了,秦箏突然想起什么,打開拉桿箱,從里面取出大大小小幾個緞帶扎著的禮物盒塞給顧招娣。
“這次去香港急急忙忙的,也來不及仔細找,機場上隨便買了點小零碎。”
顧招娣當然要推辭:“那怎么行!又是吃又是拿,太不要臉了,叫我們怎么好意思!”
“真的沒什么,一點小小的心意,你再推我當你嫌棄了。”
程遠帆也幫腔:“你們就收下吧,這么說我們家程馳老是麻煩你們,我們才是真不要臉。”
“哪里哪里,小馳那么乖,怎么會麻煩。”顧招娣只好勉為其難地收下,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好像那些精致的緞帶蝴蝶結會咬手一樣。
程遠帆打電話叫司機把車開過來,夫婦倆把客人送到酒店門口。
蘇家三口上了車,程馳緊隨其后。
程遠帆看著車子開走,轉過頭對妻子道:“兒子倒像老蘇家的倒插門女婿。”
“那也沒什么不好,”秦箏譏誚,“比跟著我們過好,我們這種父母有跟沒有有什么區別。”
程遠帆喝了點酒,火氣有點壓不住:“能好好說話嗎?半年見一次面,見面就吵。”
“是我要和你吵?”秦箏輕蔑地斜了他一眼,音量壓得很低,“程遠帆,兒子從小到大你花過多少心思自己心里清楚。”
“我沒花心思?我辛辛苦苦賺錢不是為了兒子?你有什么資格說我,你這個當媽的管過兒子嗎?”程遠帆嗓門越來越高,幾個坐在大堂里喝咖啡的客人循聲望過來。
“至少我沒你那么不要臉,”秦箏眼眶微紅,胸膛起伏,“想要兒子讓你外面的女人去生,生出來自己養,想撿現成的,沒那么便宜的事。”
“我跟你沒話說!”程遠帆撂下一句,轉過身大步朝電梯走去。
秦箏深吸了一口氣,拖起腳邊的拉桿箱,一轉身又是優雅的模樣。
她走到前臺,從手袋里拿出信用卡和證件:“你好,我訂了一個行政套房。”
***
顧招娣吃了一頓內容豐富的晚餐,迫不及待想和配偶分享心得體會,礙著程馳在場只好憋著,好不容易挨到家里,水都沒顧上喝一口,和蘇益民關起房門,立即就吧啦吧啦說開了。
“老程賺了不少錢吧?你說這頓飯得吃了多少啊?他們夫妻到底怎么回事?我看著不太對勁!他們家到底買了幾套房?老程他公司做什么的?小秦那些畫看起來亂涂涂的嘛,到底誰在買啊......哎你說他們夫妻是不是吵架了......”
蘇益民只覺得耳邊一片嗡嗡聲,不知道先回答哪個問題好。
蘇淼坐在客廳里喝了杯涼水,有點放心不下程馳。
她想了想,走到主臥前,隔著房門道:“媽,我上樓找程馳問個題目!”
顧招娣正聊得興起:“去吧去吧,用功點!”
蘇淼拎了書包打算出門,突然想起程馳一頓晚飯只喝了點湯湯水水,拉開冰箱門,拿了預備明天當早飯的奶油夾心面包和牛奶,正要關門,突然瞥到幾罐啤酒,猶豫了一下,輕手輕腳地偷拿了一罐塞進書包里。
蘇淼上了樓,卻沒有在程馳家門口停下來,繼續往上爬了一層,把書包放在地上。
她躡手躡腳地推開樓道雜物間的小門。
這扇門一向不上鎖,這還是她和程馳初一的時候偶爾發現的。
蘇淼從雜物間里搬出物業洗水箱用的竹梯。
她把梯子靠在墻上,背上書包,小心翼翼地往上爬,仰著頭把天窗的木板門打開,上半身從窗口探出去,兩手用力一撐,吭哧吭哧地爬上了天臺。
蘇淼長出了一口氣,拍拍手上的灰,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撥了程馳的電話。
程馳無所事事地坐在房間里,整個人懨懨的不想動,連平常愛不釋手的攝影集,也只是翻了兩頁就放下了。
他把手機握在手里,想給蘇淼打個電話,按完最后一個數字,卻遲遲不撥出去。
他想聽聽三水的聲音,可她要是問他怎么了,他該說什么?
手機就在這時候鈴聲大作,幾乎把他嚇了一跳。
“喂?”程馳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平靜些。
“到樓頂上來!”
天臺上不怎么涼快。
這幾天秋老虎肆虐,空氣濕度又大,晚風吹在身上暖烘烘潮乎乎的。
天臺上也并不清靜,頂樓住戶的空調外機噪聲很大。
天氣預報說快要下雨了。
他們坐在灰撲撲臟兮兮的天臺上,雙腿從護欄的縫隙里伸出去,沒著沒落地在半空中晃蕩著。
頭頂既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如果往四周眺望,視線剛出小區圍墻就被林立的高樓大廈截斷,根本沒有風景可賞。
可是程馳覺得這是最美好的夜晚了。
“哎,”蘇淼神秘兮兮地朝他擠擠眼,“我給你帶了好東西。”
程馳一臉不相信。
蘇淼拉開書包,把啤酒罐子露出一角。
程馳探身往里看了一眼:“喲,看不出來三水同學有點門路。你不怕蘇老師發現嗎?”
“我爸稀里糊涂的,多一罐少一罐哪里記得清楚,”蘇淼把罐子往他手里一塞,瞇著眼睛道,“喝吧喝吧別客氣。”
冰箱里取出的易拉罐冰冰涼涼,還蒙著層水汽。
程馳毫無戒心地扳開拉環,啤酒突然噴涌而出,濺了他一臉。
蘇淼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又得重新洗澡了......”程馳無奈地放下易拉罐,摘下眼鏡,撈起T恤衫下擺擦臉。
蘇淼一不小心看見他袒露的腰腹,趕緊把頭扭開,假裝什么也沒看到,拿起啤酒罐子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頭:“嘖嘖。”
程馳很自然地從她手里接過,仰頭喝了一口。
“少點少點!全被你喝完了!”蘇淼小氣吧啦地搶回來,喝了一大口。
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好像小時候分一瓶桔子汁,唯恐對方賴皮喝多了自己吃虧,吵吵鬧鬧,不一會兒就把一罐啤酒喝空了。
他們無所事事地并肩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前面那幢樓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誰也沒提晚飯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