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阿姨說完對程馳招招手:“小伙子上車,我教你怎么開,喏,這個鑰匙一擰就發動了,這個手剎,這個腳剎,那個換擋很簡單的,你們高材生一學就會。”
阿姨的指導相當意識流,得虧程馳天賦異稟,聽一遍就明白了。
程馳騎跨上車,在心里把各種操作過了一遍,試著擰了一把鑰匙,電動馬達突突響起來。
“這里到鎮上有點路的,”焦阿姨又道,“你們沿這條路往前開,看到一棵刺槐右拐,再拐兩次還是三次就到大馬路上了,往西開一段,然后往北,再往東,哎,我也說不清楚,你到時候問問人吧”
蘇淼有點不放心:“程馳你行不行啊?”
金絲猴捏著嗓子,嬌滴滴地學舌:“程馳你行不行啊,行不行啊行不行啊——”
蘇淼白了他一眼:“滾!”
金絲猴眼珠子咕嚕一轉,舉起相機:“程鐵蛋,蘇紅梅,來——看鏡頭——”
趁他們不備“咔嚓”摁了下快門:“留個紀念。”
一旁看熱鬧的同學本來憋著想笑不敢笑,這下子都忍不住了,哈哈哈放聲大笑起來。
蘇淼被金絲猴害得崴了腳本來就氣不打一處來,見罪魁禍首還有臉蹦跶,毫不猶豫地把拿在手上的鞋朝他臉上扔過去。
金絲猴被鞋砸中面門,捂著臉嗷嗷痛呼。
程馳跳下車,把蘇淼的鞋撿起來,用鞋底往金絲猴后腦勺上拍了一下:“賤人!回來再收拾你!”
又對一旁的謝沐文道:“麻煩幫我們跟薛老師請個假,去醫院看一下就回來。”
謝沐文點點頭:“你們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程馳把鞋還給蘇淼,重新坐回車座上,轉頭叮囑蘇淼:“手抓牢,坐穩了,我要發動了。”
蘇淼緊張地抓住擋板上的鐵杠子,在圍觀同學的哄笑聲中出發了。
程馳剛上手時有點生疏,車開得不太穩,搖頭擺尾的,把蘇淼嚇出一聲冷汗。
不一會兒他掌握了手感,逐漸平穩起來,蘇淼懸著的心放了下來:“程鐵蛋,技術不錯嘛!看不出來”
程馳不好回頭和她拌嘴,突然換檔提速。
三輪小電動長得人畜無害,竟然車不可貌相,“嗖”一下往前竄去,蘇淼趕緊求饒:“鐵蛋哥鐵蛋哥,開慢點開慢點!我不行了!”
程馳只當沒聽見,剛好前面路口,他一個急轉彎,嚇得蘇淼哇哇亂叫:“程馳你要死啊我錯了我錯了!大哥,帥哥,美男子!”
程馳哼了一聲,把檔換回來,警告道:“放老實點,蘇紅梅。”
車速回歸正常,小風呼呼吹拂臉龐,送來田野和樹叢的清香,蘇紅梅別提多愜意了。
她看看程馳騎著三輪電動的背影,竟然在如此違和的畫面中看出了幾分帥氣,有絲絲縷縷的甜,麥芽糖似地扯開,在她心上繞了一層又一層。
“我說蘇紅梅”程馳突然道。
“滾!還叫上癮了!”蘇淼伸長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不是,說真的,你知道刺槐長啥樣么?”
“”
“我突然想起來,剛才那棵好像是樟樹”程馳心虛地摸摸鼻子,“那個我們好像迷路了”
就焦阿姨那個導航風格,其實他們不迷路才有鬼了。
“要不到前面問問人吧。”蘇淼指指前面一片麥田,有兩個戴草帽的大叔正在打農藥。
程馳往前開了一段,停下車,跑過去問路。
大叔們看到穿中學校服的四眼小帥哥很熱情,七嘴八舌地給他指路:“往這里走不對的,你掉個頭,看見一片洋山芋地就小轉彎”
“瞎幾把扯吧你!”另一個嗤笑道,“小伙子你聽我的,順著這條路往前,過那片油菜地”
邊說邊扯扯程馳袖子,“看見了嗎?就那里,過油菜地往北,轉過去就能看見大馬路了。”
“你才扯!”第一個大叔不干了,“那個繞路,我說的近,小伙子聽我的沒錯”
程馳眼看著他們快打起來了,只得息事寧人:“謝謝我再找找吧,對了,請問這里到鎮上還有多少路啊?”
“不遠不遠,頂多十公里。”
程馳望了眼略微有點偏西的太陽,還好沒多少路。
他回到車上,想了想,決定按照第二個大叔的指示繼續往前,雖然可能要繞點路,但起碼油菜他還是認識的,洋山芋的葉子長什么樣就不好說了。
“問到路了嗎?”蘇淼問他。
“算是吧。”程馳無奈地搖搖頭。
繼續往前開了一公里左右,總算看見了大叔說的油菜地,程馳踩了腳剎停下來辨清楚哪邊是北,胸有成竹地拐了彎,往前開了約莫一二公里,傻了眼——果然是繞路,前面分明是條半截路,只能往回轉。
回到先前那片麥地,那兩個大叔已經收工回去了,連尋仇都找不到仇家。
正好這時迎面走來一個肩扛鋤頭手提水桶的中年大媽。
程馳剎住車問道:“不好意思請問您,到鎮上怎么走啊?”
大媽打量了他們兩眼:“鎮上大了,你們要去鎮上哪里?”
“去醫院,衛生所,”程馳答道,“您知道這里怎么過去嗎?”
“誰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大媽放下水桶和鋤頭,一副要長談的樣子。
蘇淼只好道:“腳崴了,阿姨,您認識路嗎?”
“腳崴啦!讓我看看!”大媽探過頭看了看,“喲,崴得挺厲害嘛,你這個不要去衛生所,不行的!上次去衛生所拔顆牙他們都給我拔錯了!你這個去王醫生家,藥酒一擦明天就好了!來來,我帶你們去!”
說著把水桶往拖斗上一甩,鋤頭一橫,不等兩人來得及說什么,麻利地跳上了車。
“謝謝阿姨,不過我們還是去衛生所吧”程馳為難地道。
“小伙子怎么那么死心眼,我這把年紀難道還會說瞎話騙你!”大媽不樂意了,“你非要去就去吧,反正那幫醫生只會給你掛鹽水!別廢話了,快開車!我給你們指路。”
不管怎么說人家都是好心,總不好把人趕下車,蘇淼只好問:“那個王醫生家離這里遠嗎?”
“近得很,也就兩三里路,”大媽一臉不耐煩,“你們就信我吧,王醫生三代都是醫生,可厲害,人家電視臺都來采訪過。”
兩人都臉嫩,心里想著人家也是好心,總不能硬是把人趕下車,反正就在這附近,先去看看,不靠譜再去衛生所也來得及,便按著大媽的指示往前開。
誰知道大媽口中的“兩三里”只是個虛指,他們一路七拐八彎地開了總有五六公里,程馳忍不住問:“不好意思還有多遠啊?”
“快了快了,馬上就到。”
如此反復了幾次,大約又開了五六公里,大媽叫道:“到了到了,停下停下。”
程馳連忙剎車,只見路邊是一座兩層樓房。
“這就是王醫生家?”程馳狐疑道。
大媽跳下車,把水桶和鋤頭搬下來:“這是我家,你們掉個頭,沿剛才那條路往回開,有幢紅房頂綠色玻璃窗的房子就是王醫生家。”
蘇淼望著大媽的背影嘆為觀止:“這人怎么這樣啊”
那幢紅頂綠窗的房子她印象深刻,大概在半路中間,離這里至少五公里。
涉世未深的程鐵蛋和蘇紅梅被人擺了一道,又拉不下臉跟人理論,只能咽下這口氣,原路返回。
經過王醫生家的房子,只見黑鐵院門上掛了塊牌子:“中醫世家,懸壺濟世”。
蘇淼遲疑著問程馳:“來都來了,要不進去看看吧?”
哪有正經醫生在家看診的,怎么看怎么不靠譜。
程馳正想麻溜地走,一個在院子里喂雞的胖大媽隔著鐵門喊:“你們什么事?找老王看病的?他在鎮上診所,馬上回來了,你們先進來等一等。”
老王在鎮上有診所,聽起來頓時靠譜多了。
胖大媽放下竹簸籮拍拍手,打開大門,讓程馳把三輪車推進院子里去。
“你們到堂屋里坐一下。”大媽指指屋里的八仙桌和凳子。
蘇淼對程馳伸出手:“鐵蛋哥,扶我一把。”
程馳拍了拍她頭頂,突然把她打橫抱起。
這一下猝不及防,蘇淼突然失去平衡,輕輕地驚呼了一聲,不由自主地摟住他的脖子。
程馳垂下眼睛看著她的臉由白轉紅,自己的雙頰也燙得快燒起來了。
這趟下鄉收獲頗豐,他學會的可不止三輪電動車駕駛技術。
他的雙眼仿佛流著光,溫柔又灼熱,蘇淼只看了一眼就慌忙躲避,不敢再看了。
程馳抱著她進了屋,走到一張靠墻的木躺椅跟前,遲遲不把她放下來。
胖大媽一只腳跨進屋檻,看到這一幕,心領神會地笑起來,“小伙子你可以把人家放下來了,手不嫌酸?”
程馳這才趕緊把蘇淼放在躺椅上,避過臉咳嗽兩聲,推了推眼鏡,蹲下來看她腳踝:“現在痛得厲害嗎?”
“還行。”
蘇淼四下里望了望,屋子里收拾得挺干凈,除了八仙桌和幾張椅子長凳外沒什么家什。
正對門口的墻壁上貼著兩張條幅,分別寫著“跌打損傷”和“生子秘方”,昭示了王醫生謎一樣的研究領域。
“小姑娘崴了腳?”胖大媽湊上來,撥了撥蘇淼的腳踝,“這個不用等老王,我給你拿點藥酒揉一揉,到明天早上就散瘀了。”
說著走到隔壁屋,翻箱倒柜拿出個黃酒瓶子,對程馳道:“小伙子手伸出來,你給她揉,你勁大,要用力把淤血揉開,藥力才能進去。”
程馳讓她往手心里倒了點藥油,輕輕覆在蘇淼腳踝上,打著圈按揉了幾下:“這樣?”
“用力!用力!小伙子用力!”胖大媽指揮道。
程馳加大了點力道,一邊揉一邊觀察蘇淼的神情:“這樣痛嗎?痛的話你說。”
“啊唷小伙子用點勁!繡花呢?”大媽恨鐵不成鋼,“痛么肯定有點痛的呀,不痛怎么好啦?你現在心疼她不舍得下手,明天腫得更厲害我跟你說!”
程馳只得又加了兩成力道,蘇淼“嘶”一聲皺起眉頭,嚇得他連忙放開手:“要緊嗎?”
蘇淼搖搖頭:“沒事,你繼續。”
胖大媽監督著他揉了一刻鐘樣子,覺得差強人意,這才道:“好了,我再給你們灌一點帶回去,早晚各揉一次,不出三天就好了。”
蘇淼輕輕動了動腳,驚喜道:“真的好多了哎!”
“那是當然!”大媽驕傲地說,“我們老王家祖傳秘方,誰用誰曉得。”
程馳不由瞥了一眼墻上的“生子秘方”。
程馳把蘇淼抱回拖斗上安頓好,一回生二回熟,他的動作已經相當嫻熟了:“真的不用去醫院了?”
“真的有效果,你看,腫都消了一半了,”蘇淼翹起腿給他看,“趕緊回去吧,應該還能趕上晚飯。”
程馳看了看時間,已經五點多了,回去差不多一個小時車程,剛好能趕上晚飯。
農村很多人家還用大灶,徐徐晚風送來炊煙的味道,太陽偏西,光線變成暖金色,灑在田野和遠近房屋的瓦片上,無端讓人感到寧謐又美好。
蘇淼微微瞇起眼睛享受了一會兒,突然道:“哎,鐵蛋哥,這車還有多少電?能開回去嗎?”
焦阿姨完全沒提這茬,程馳也不知道電量指示在哪里看,直到她說了才意識到這是個問題:“啊?應該夠的吧。”
誰知道蘇淼這張烏鴉嘴是百試百靈,程馳話音剛落,電動三輪突然開始毫無預兆地減速,片刻后徹底熄火了。
蘇淼看了看咸蛋黃一樣的夕陽,嘆了口氣:“晚飯是吃不上了。回去還有多少路啊?”
程馳算了算:“大概還有五六公里吧。”
“怎么辦啊?你也沒帶手機吧?”
“沒。”
為了防止學生偷懶摸魚,每天出工一律不準帶手機。
“啊,要死了。”蘇淼嘴上這么說,聽著卻不怎么怕,好像還挺開心。
程馳下了車:“只能推著走回去了。”
太陽一落山,天邊殘余的一點微光很快就被夜色吞沒了,弦月掛到天幕上,星星仿佛人間的燈火,一盞盞地點亮起來。
鄉間小路上沒有路燈,兩人只能借著星月的光分辨方向,很快就辨不清了——白天還會迷路,光線一暗更是哪哪兒都一樣。
程馳把記得的路走完,估計離基地還剩一兩公里:“我們還是在這里等他們來找吧,萬一走錯方向更麻煩。”
蘇淼點點頭:“嗯,你也坐后面來吧。”
程馳爬上車,兩人一起坐在拖斗里,背靠著擋板,程馳碰了碰她手指,連忙脫下外套給她披上:“晚上還是有點冷。”
蘇淼要推,他不由分說幫她把衣襟掖好,扣好頂上的扣子:“你披著,我不冷。”
四周靜寂,只有秋蟲的鳴叫和風吹過樹梢細微又輕軟的聲音。
兩人一聲不吭地坐了很久。
程馳望了望頭頂的星空:“三水”
“啪”得一聲,突然一道光柱照得他倆睜不開眼。
“哈哈哈哈!”金絲猴手持強光手電,魔性的笑聲嚇得天上的星星也一哆嗦,“老實交代!你們在這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