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的香味源源不斷地從廚房飄來,婁姨正在將做好的飯菜擺放在餐桌上,而在客廳沙發上坐著的是秦淵,以及他的妻子喬羽瑩。
秦淵穿著深色的羊毛衫,純黑色暗紋西裝褲,手上拿著一個保溫杯,面帶微笑的和身旁的妻子聊著家長里短。喬羽瑩正擺弄著放在木質茶幾上的花束,聽著丈夫的話語,時不時的回應幾句,在聽到有趣之處時便會和丈夫相視而笑。
女人長發微卷,穿著得體的淺色帶袖連衣裙,手上戴著寶石藍鉆戒,眉毛細長,美麗的鳳眼黑白分明,臉上洋溢著笑容。她的余光看到了小男孩,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哦?是他嗎?來,過來我看看。”
男孩看起來不大,約莫五六歲的模樣,不知是不是在福利院的生活條件苛刻,身量較同齡人瘦弱一些,但好歹臉上還有幾兩肉,小巧的下巴和黑亮的眼睛以及有些肉嘟嘟的臉頰,像是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娃娃。像是意識到自己在被人盯著看的樣子,小孩往后退一步,躲在了秦瀟冥的身后,探出一只眼睛向外觀察,警惕又好奇。
喬羽瑩觀察著小孩的反應,美目微動,收起笑容,雙手環抱胸前,依靠在沙發上,原本溫柔的語氣突然變得凌厲:“怎么,為什么不過來?我叫不動你嗎?”
等會兒,為什么是這種開展?母親一向和藹大度,這么聲色俱厲的樣子很罕見。
秦瀟冥心里忖度著,回首觀察多在自己身后的小孩,發現他低著頭,像是被母親的話語嚇到了,兩只手交握在一起不自然地揉搓著。
秦淵坐在沙發上拿著個水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對妻子的反應有些摸不著頭腦,給她遞眼神也全然不應。沒法,清了一下干澀的嗓子說道:“瀟冥,把他帶過來。”
秦瀟冥有些猶豫,但還是依言將他來了過來。
喬羽瑩看著小孩越走越近,直到站定于她面前時,直起身子,環抱于胸前的手松開,一迅雷之勢向他的臉襲去。
秦瀟冥被她的動作嚇得心驚肉跳,連忙抬手想要擋住她的進攻。只是喬羽瑩的動作太快太靈巧,雙手一繞躲開了他的防守,秦瀟冥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母親的手在小孩的臉上……揉捏?
“哎呀,真的是太可愛了,老秦,你看,這臉像面團一樣,軟乎乎熱乎乎的。”喬羽瑩樂此不彼的在小孩的臉上左捏捏右摸摸地揩著油,而秦瀟冥則保持著剛才的動作,嘴角有些抽搐。他很想告訴這位女士一些電視劇實在是不必再看,他的心臟受不起摧殘。
秦淵也受驚不小,連忙將快灑出杯口的水杯放下,拉下那雙在小孩臉上殘害的纖纖素手,握在手中笑罵道:“你嚇他做什么,嚇出個好歹來你負責啊,都四十好幾的人了……”
喬羽瑩本在“乖巧”地聽著教訓,聽到這里立馬將手抽出來,叉著腰質問道:“四十好幾?我四十幾啦?前幾個月剛過完四十歲的生日你居然說我已經四十好幾,秦淵,你是不是嫌我老了?你當年一個已經在社會上工作了好幾年的跑過來對我這個剛步入校園的小女孩窮追猛打的時候我還沒嫌棄你呢。”
面對妻子的如同加特林掃射般的抨擊,秦淵嘴巴張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說出一個字。這時從廚房走來的婁姨將他從這場戰爭中解救了出來。
“先生,夫人,晚飯準備好了。”
“對對對,食物是人類賴以生存的物質基礎,是人類攝取營養物質的主要來源,俗話說民以食為天,你看,兩個孩子都餓著呢。”所言所語里滿是求饒之意。
喬羽瑩瞪了他一眼,暫時放過他,轉眼笑臉盈盈地對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說道:“走吧,去吃飯。”
飯桌上,秦淵和秦瀟冥聊著和公司相關的一些事宜,提前讓自己的兒子熟悉一下,順帶問了幾句最近在學校的學習狀況。喬羽瑩晚上并不多吃,嘗了幾口之后便擱下筷子,用紙巾擦拭嘴角,低頭看著埋頭苦吃的小不點。
小孩一開始有些放不開,但發現沒有人注意到自己后就慢慢放松大快朵頤起來。他這時正在和一只蟹鉗做爭斗,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灼熱的視線,抬眼望去,發現那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女人正在看著自己。
小孩停下奮斗的手,向她遞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喬羽瑩手掌支著下巴,歪著頭:“孩子,你不怕我嗎?”剛才還以為他會被嚇哭,還想著送個小禮物哄哄他,但事實看來他的情緒波動不大。
小孩抿了下嘴唇,用閃亮的天真無邪的雙眼看著她說道:“為什么要怕?阿姨溫柔又漂亮,我喜歡阿姨。”
秦瀟冥在旁邊聽著這話,臉上的表情差點沒繃住。
你是不是有受虐傾向?你在實地見證了一場家庭矛盾后,是從哪里領悟出溫柔這個形容詞的?他忍不住看向那個孩子,發現他好像并沒有撒謊,那明亮的眼睛里滿是真誠,轉眼又想到他之前所生活的地方,不禁皺了皺眉。
喬羽瑩聽了這句夸贊頓時眉開眼笑:“好孩子,真會說話,話說回來,叔叔和我說了你的名字,嗯……夏陸?能不能告訴阿姨你為什么叫這個名字嗎?”
小孩思索了一番:“聽說我是在六月夏至時節被人發現丟棄在大門口的,所以取名夏陸。”
喬羽瑩:“你如今來到了這里,成為了我們家的一份子,想不想要跟隨我們的姓氏?”
小孩:“可以嗎?”
喬羽瑩:“當然可以,改姓秦的話就叫秦陸……”
“叫秦玄吧。”在飯桌上一聲不吭的秦淵突然發聲。
喬羽瑩聽到這個名字后看了他一眼,沒說別的什么,附和著說道:“這名字不錯,孩子,喜不喜歡?”
小孩聽不懂名字的好壞,叔叔阿姨說好就好:“喜歡。”
晚餐結束后,已經到了七點,喬羽瑩揉了揉疲憊的眼睛,正想說些什么,突然,一陣電話鈴聲在這個房間里響起。秦淵拿出手機接聽:“喂……嗯……嗯……好的,馬上過來。”掛斷電話后,和妻子對視說:“公司的一個項目出了些問題,我們需要過去一趟.”
語氣平靜卻不容拒絕,喬羽瑩心里嘆了口氣,對著兒子略帶愧疚的說道:“瀟冥,這好不容易一起吃一頓飯,爸爸媽媽也很想陪你,但最近接的這個項目對我們公司很重要,不容閃失,所以……”
“沒事,你們去忙吧,我也不是小孩子了。”秦瀟冥善解人意地說道,仿佛已經習以為常,但話語里夾雜著一絲只有自己知道的難以忽視的失落。
夫妻二人走后,原本就不怎么熱鬧的房間變得寂靜,只有一些碗碟清晰的嘩啦聲從廚房傳來。秦瀟冥坐在剛才秦父秦母做過的位置,目光落在茶幾上的黑色水杯和紫色郁金香花瓶上,用手撥弄了一下花瓣。過了一會兒,從沙發上起身準備得到樓上去,動身的時候突然被腿邊的物體絆了一下,險些五體投地。
秦瀟冥穩住平衡,看著蹲在自己腳邊的小孩:“……你蹲在這里做什么?”
秦玄仰頭看著他,眼神有些迷離,像是沒有聽到一般。
秦瀟冥沒等到回應,也沒什么耐心了,想叫婁姨把他帶上去。甫一轉身,突然感覺有什么溫熱的物體碰了下手掌心,下一秒,他的小拇指被一只小手松松地握著。
那是一種近乎于小心翼翼的試探與親近。
秦瀟冥低頭看著他,緩緩蹲下身子與他對視。他在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的最深處,看到了他的不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了自己的模樣。
我在不滿什么呢?父母健在,雖不常相伴,但總能見到。生活富足,不愁吃穿用度,有自己的生活空間,不用寄人籬下看人臉色,有良好的學習環境,能夠結交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我比世界上許多人都活的舒適、過得幸福,還要不滿什么?沒什么不滿的,何必拘泥于一處呢。
秦瀟冥:“走,回房間去吧……小玄。”
這一聲稱呼對他來說像是一種認可,承認他作為這個家庭的新成員。
也是一種解脫,讓他從“夏陸”的生活中剝離出來,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秦瀟冥回到房間,整理好干凈衣物,到房間浴室洗漱。浴室內水汽蒸騰,少年的身影在其中隱約可見其輪廓,修長且精瘦。
隨意披著雨衣,少年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發從浴室走出,隨意擦拭著頭上的水滴,在準備拿吹風機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咚、咚咚咚。
看了一眼掛在墻上的時鐘:10:00
秦瀟冥帶著疑惑走去開門,發現沒人,低頭一看,發現有人。
“……怎么還不睡,有事?”
只見秦玄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扭捏了一會兒說道:“我……睡不著。”聲音細若蚊蠅,風一吹就散的音量。
秦瀟冥有些頭疼的看著他:“我帶你去找婁姨?”
秦玄:“我去看過,燈沒亮,敲了幾下,沒回應,而且里面……有些聲響。”
秦瀟冥:“……”婁姨平時干活累,這也合乎情理,要體諒。
“那我去你房間陪你睡會兒,好嗎?”抓了下半干的頭發,心想這是天氣也不算涼,把他哄睡了再回來吧。說完后就牽著小孩的手走向他的房間。
聽到少年的妥協,秦玄瞬間就從萎靡不振的狀態跳出來,略有些興奮的用自己沒多大的力氣拉著秦瀟冥走,秦瀟冥頓時就被逗笑了,隨著他拉扯。
進入房間后,秦玄關上門,利索地爬上床,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掀開被角,等待陪床上來。
秦瀟冥覺得有些怪異,慢悠悠地上了床,左手拍著小孩的背脊,輕聲哄道:“睡吧。”
秦玄乖乖地閉上眼睛,開始入眠。
本來是想躺半個小時就走的,結果拍著拍著怕自己也拍迷糊了。秦瀟冥打了個哈欠,手上的頻率越來越慢,最后手搭在秦玄的背上,半擁著小孩就這么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