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絮薇家的房屋面積并不是很大，大約有八十來平方，但好歹是個兩室一廳的戶型。趙絮薇住在右側的大房間里，兒子聶誠進則住在左側的小房間里。

　　作為一個即將步入青春期的少年兒童，在大多數人的印象里，是叛逆與淘氣的代名詞。

　　不服管教，厭惡學習，能讓家長一個頭變兩個大。

　　聶誠進小朋友倒是沒有太大的問題，主要是學習方面的退步，從房間墻面上那三好學生的獎狀到五年級就戛然而止的時候就可以看出來了。

　　田霄將視線從墻面移開，走到小朋友身后，俯下身在他耳邊說道：“這些題目是我根據你的實際情況出的，要認真完成，不要懈怠，不懂的地方問我，明白嗎？”

　　聶小朋友坐在寫字臺前，右手握著筆桿，左手撓著頭發，肉嘟嘟的小臉上滿是糾結，聽到家教老師的囑咐后，點頭示意明白。

　　側首看著田霄，眼睛盯著他臉上的口罩，心里有些好奇，小手點了點口罩邊緣，問道：“田老師，你為什么總是帶著口罩啊，不難受嗎？”

　　這個老師每次過來的時候，就一直帶著這黑色的口罩，除了在客廳的時候摘下來過。

　　一般來說，對于自己的相貌自卑的人會經常戴口罩，避免別人對自己的面容評頭論足。但是田老師是他見過看過的人里，長得最好看的，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媽媽說他不能聞到花香，不然會一直打噴嚏，可家中并無鮮花，這是為什么呢？

　　田霄看著小孩小小的眼睛里充滿著大大的疑惑，笑彎了眼角，將手中的數學試卷團成一團，輕輕地敲了一下他的小腦袋：“你啊，哪兒來的這么多的為什么。”說完，就要起身離開。

　　小孩見他要走，連忙拉住他的衣袖，帶著撒嬌的語氣說道：“老師，不是你說的有問題就找你嗎？你就說說嘛，說說嘛……”

　　田霄見聞這架勢，明白自己一個字不說的話這小孩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無奈地搖了搖頭：“有話好好說，別撒嬌。”思索了一番后，用小孩能夠理解的方式解釋道：“小進，你們學校里有沒有長得非常好看的女孩子或者帥氣的男孩子啊？”

　　小孩晃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說道：“有的，有好幾個呢。”

　　田霄：“那你有沒有仔細觀察過，這些人周圍都有些什么呢？”

　　小孩：“嗯……他們身邊有特別特別多的人圍在周圍和他們說話，還會和他們分享好吃的好玩兒的。”

　　田霄點了點頭，繼續引導道：“觀察得不錯，美麗的事物總是吸引人的，人們會不自覺地想要靠近他們，更加近距離地欣賞。老師問你，你想不想成為吸引人的人物呢？”

　　小孩在大腦中幻想了一下，先是傻傻地笑了一下，隨后不知是想到了別的什么，又皺起眉毛搖頭否定道：“不想，太麻煩了。”

　　田霄：“為什么會覺得麻煩？”

　　小孩用著嫌棄的語氣說道：“就比如說我們班上的李楠，每次下課放學的時候，總會有人找她，不是問問題交流學習，就是約她放學一起走，要是我是她的話，就會覺得太煩人了，都不能做自己的事情了。”

　　田霄：“那……你覺得老師長得好看嗎？”

　　聽到這話，小孩立刻用興奮地語氣回答道：“好看！特別好看！我覺得老師比電視上的小珍姐姐還要好看。”

　　田霄拍了拍他的小腦袋：“所以，明白為什么老師要戴口罩了嗎？”

　　小孩看著田霄波光瀲滟的眼眸，大腦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道：“哦~~~我明白了，老師，是不是你太好看了，之所以戴口罩是因為不想那些人來騷擾你，對不對？”

　　小孩覺得自己找到了正確答案，信心十足地挺著小胸脯，像一只打了勝仗的小公雞。

　　田霄有些啼笑皆非，將他的小腦袋轉回寫字臺，說道：“行了，別打趣老師了，專心寫題。”

　　小孩揉了揉自己的臉蛋，還是有些疑惑：“可是，這是我家呀，又沒有別人。”

　　田霄眨了下眼，眼睛里閃過一抹暗色，透過房間里小小的窗戶向外望去，暗黃的路燈將樹枝的影子打在房屋的間隙處，像是微風吹過，樹影隨之而動，風止，再無變化。

　　看了一會兒，田霄悠悠說道：“是啊，為什么呢？習慣了吧。”說完不再出聲。

　　臥室里的氣氛有些微妙，而客廳里的氛圍就有些奇妙了。

　　在侯良安問出那句話后，方才還在侃侃而談的趙絮薇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似的，笑容僵在臉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良久，趙絮薇收起笑容，眼神有些飄忽不定，像是不知從何說起，喝了口水潤潤嗓子，干巴巴地說道：“你……對那個感興趣啊，怎么說呢……你真要聽？”

　　侯良安咽了口口水，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異，但是為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他還是點頭確定道：“是的，我有些好奇，今天路過的時候覺得那戶人家有些奇怪，年輕人總是有些好奇心的，我也不例外。您在這片區域可以說是消息靈通，無所不知的，趙姨，您就當說故事，給我講講唄。”

　　趙絮薇被這馬屁拍得心情舒暢，氣色也跟著好了不少，又見侯良安一臉的求知欲，勉為其難地開口說道：“行吧，看你這么誠懇，那我就和你說道說道。”

　　大約是在一年前，城隍巷尾的那間破舊小屋來了一對母女。

　　沒有人知道她們的來歷，也沒有人清楚她們的底細，只知道母女二人姓謝，從貧困的山村出來的。丈夫早逝，來到D市是為了給女兒治病。

　　女兒小時候發高燒，久燒不退，村里就幾個赤腳大夫，毫無醫術可言，本想著去縣城的醫院看病，奈何家中有個濫賭的丈夫，去縣城的車子都叫不起，更別提后續的醫藥費了。就這樣，女兒落下了癡傻的病根。

　　幾年后，女人的丈夫在一個夜晚，喝多了酒，回家路上不慎落入了養魚的水塘中。那池塘并不深，水位只及成年男人的大腿處。但當晚男人喝得厲害，走起路都晃晃悠悠的，又沒有照看，摔倒池子里就爬不起來了，灌了一肚子的水，尸體還是池塘的主人準備喂魚的時候發現的。

　　家中失去了頂梁柱，也消失了一個吸血鬼，女人不知道應該傷心還是應該高興。在匆匆料理了丈夫的喪事后，女人帶著女兒和僅剩的一些積蓄，離開了讓她傷心了十幾年的地方。

　　這些年她一邊打工掙錢，一邊給女兒找醫生看病。街坊鄰里都挺可憐她的，只是她的那個女兒，著實有點令人心驚膽戰。

　　小姑娘約莫二十歲，正值芳華，但是在行為上讓人難以理解。

　　她平常的時候不說話也不哭鬧，安安靜靜的像個花瓶，但是她喜歡盯著別人看。她不是那種明目張膽地看，而是喜歡鬼鬼崇崇地窺探別人。在你和別人閑聊的時候，冷不丁的看到一雙瞪得極大的眼珠在暗處死死的盯著你，喉嚨就像塞了一塊秤砣一樣，上不去也下不來，怪滲得慌的。

　　鄰居也和女人反映了情況，女人表示非常抱歉，但她白天要出去打零工，晚上很晚才能回來。沒辦法，只能將她反鎖在家。

　　你說她聰明，她卻不能和人正常地交流；你說她癡傻，但她能夠用一截細細的鐵絲將門鎖撬開，繼續出門嚇人。

　　為了鄰里關系和睦，女人只得換了一把更為復雜的新鎖，最近才消停下來。

　　聽到這里侯良安差不多就明白了，只是一個可憐的女人帶著她可憐的女兒東奔西走、無依無靠罷了。

　　不是什么鬼怪妖魔的靈異事件，也沒什么擔驚受怕的了。侯良安恢復平常的心情，開始將這個話題岔開：“聽趙姨這么講，也確實讓人唏噓。不過趙姨這么關心鄰里，想必是一個熱心腸的人，想必令郎是受了您的言傳身教，才會這么禮貌懂事。”

　　從八卦閑聊變成家庭教育，趙絮薇的表情猶如川劇變臉，前一秒還是一副憐憫慈悲的表情，后一秒就變成了怒不可遏、恨鐵不成鋼的氣急敗壞。

　　趙絮薇壓著火對自家兒子怒罵道：“也就剩禮貌懂事了，他要真的禮貌懂事，就給我把學習搞上去，別一天天的不務正業，只知道四處撒野……”

　　侯良安聽著她的抱怨，時不時應幾句肯定她的觀點，心里卻不由自主去想那雙縫隙中的眼睛。不知怎么的，那雙眼睛除了讓他覺得驚恐，還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就這么平平淡淡地度過了半個月，聶誠進小朋友迎來了期中測試。

　　這不多不少一個月過去了，田霄的輔導成果還是有一定的成效的，總分整整提高了四十分。

　　趙絮薇自然喜笑顏開，當場抱著兒子的大腦門啃了幾口，對待田霄也就更加和藹可親，直接將一個月的工資結清，還多給了一些，說是幸苦費。

　　田霄明白他的心意，也就沒有拒絕，道謝收下了。

　　知道田霄的工資到手了，侯良安松了一口氣。還以為會是個蠻不講理的，在看到有成效后果斷的將工資結清，田霄能夠有個稍微穩定一點的兼職，想必應該不成問題。

　　除了晚上做家教，田霄偶爾也去做一些零工，奶茶店、快餐店、鮮花店甚至寵物店，他都去過，不過一般都只是做幾天。

　　這一天，鮮花店的老板給他打來了電話，說是店里的員工家里臨時有事，這幾天都來不了，而她也不會一整天都呆在店里，還有別的事要去做，所以想問問他能不能過來頂幾天，給他兩倍工資。

　　田霄自然不會拒絕，應下了這件事。

　　第二天，田霄出門前往鮮花店。店面距離他居住的地方有點遠，要坐615路公交車，經過十一個站點才能到達。

　　接近起始站，因此車上人并不是很多，田霄找了一個最靠后的位置坐下了。

　　他習慣性的戴上耳機，閉目養神。突然，鼻尖聞到了一絲氣味淡雅、宜人的幽香。像是嬌嫩的花瓣隨風掠過，只留余香，將散未散。

　　田霄慢慢睜眼，發現前面坐著一位長發及肩、身穿淡紫色連衣裙的女士，正在觀賞窗外灑滿陽光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