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戍一整晚都沒有睡著,干澀酸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驚恐。
他逃不了了,在見到照片后他就知道他太天真了。
天真地以為自己能夠逃離那個魔窟,守護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結果還是被人緊緊拿捏著,滿盤皆輸。
萬幸的是他沒有吐出太多,程漠特意過來,就是看自己如何選擇。
妻兒的安危,和他的性命……
他就這樣想著,想著,到了中午醫生過來檢查,說腿上的繃帶松了,下午過來給他換一下的時候,一個念頭浮現在腦海里。
飯后他假意借上廁所為由,躲在廁所里,小心翼翼地拆開繃帶,一邊拆一邊后悔落淚。
他太過懦弱,學習不好,又不懂得努力,只想著不勞而獲,過一天算一天。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程漠才會看上他吧,他也抵不住誘惑,背叛了法律與道德,走上了不歸路。
可是在遇上了獨立自主的何莉,看到了她的閃光點后,他漸漸地改變了墮落的想法。
他總是忍不住悔嘆,為什么不能早一點遇上她,在深陷泥沼時才找到想要接近、保護的人。
但他從不后悔與她的相遇,若是能有下輩子,他希望自己能夠堂堂正正地見她,說一聲:很高興認識你。
將繃帶綁在管道上的時候有些吃力,單腳踩在馬桶蓋上時,差點引起警察的懷疑。
最后,咬緊纏在嘴上的病號服,顫抖著將頭伸進繩套中。
垂死掙扎的時候,陳戍腦海中走馬燈似的回顧了自己短暫而腐爛的一生。
他做過許多錯事,那時候并不會想自己的這種行為會對別人產生多大的傷害,只會自私地想著自己。
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在自己的家人受到傷害時,他才深刻領會到了這種切膚之痛。
自殺很痛苦,被自己勒死的過程痛苦且難熬,但是跳樓會傷害到樓下的人,這種不行。
警方怕自己反悔,病房里連一把剪刀都沒有,若是有的話,給自己脖子來一刀多好啊,短暫痛快的死法。
大腦由于對生存的索求,會使得人無意識的掙扎,陳戍不僅要克制對于死亡的恐懼,還要克制身體對于活著的渴求。
針扎般地痛感席卷大腦,眼前一陣陣的黑。
當自己的腳快要脫離自己的控制踢到門板上的時候,他張牙舞爪的雙手死死地抱住了雙腿。
意識徹底失去的那一刻,他看見了何莉坐在病床上,抱著剛出生的孩子,虛弱地笑著。
“你又跑哪里去了,一天到晚不見人影,回去準備跪榴蓮殼!”何莉忍不住嗤笑一聲,“還真被你念叨著了,是個丫頭,快過來抱抱她,咱們給她取個名字。”
陳戍喉嚨發不出聲,“喝喝”地發出幾個微弱的音節,涎水不受控制地流出,然后癡癡地笑了一下,閉上了眼睛,徹底失去了意識。
“莉莉……”
心靈感應大約是存在的,在陳戍閉上眼睛那一刻,身處服裝店地何莉突然感覺心臟鈍痛,好像被什么尖銳的東西猛地撞了一下,痛得她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自從陳戍消失后,何莉日夜發愁,內心抑郁難消,食欲銳減,這樣下去對孕婦和胎兒都不好。
直到一次機緣巧合之下,何莉認識了這家店的店長劉落晨,說可以給一個收銀員的工作給她,那時候已經無路可走,并且這個工作做技術性要求不高,工資待遇比自己之前的還要好,何莉自然欣然接受。
這幾天何莉總感覺心里一陣陣地發慌,臉色煞是難看,劉落晨注意到了,提議讓她在家休息幾天,工資照發,何莉拒絕了。
沒工作多久就休息是個什么道理,平常已經很受別人照顧了,自己不能給別人添麻煩。
只是,此時地狀態何莉有些難以忍受,因為不僅是心臟,她的肚子突然產生了墜痛感,有誰輪著大錘一下下地砸著自己的肚子,冷汗刷刷地流,很快就浸濕了外套,她感覺有什么東西流了出來……
“何姐!你怎么了?!快!小張,找幾個人把何姐送下樓,開車送去醫院!我打120讓醫院做好準備!!”
劉落晨的驚呼聲稍稍喚醒了何莉的意識,她感覺自己被幾個人穩穩地托了起來,下樓坐上車后她終于忍受不住劇痛喊了出來。
“何姐,別擔心,醫院離這里不算遠,很快就會到了。”劉落晨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幫她順氣,“你堅持住,醫院那邊已經準備好了,一定要堅持住!”
何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抓住了劉落晨的手,痛苦地尖叫一聲后,大口喘著氣,眼神迷離,聲音發顫,呼喚著:“陳……陳戍……老陳……”
她這么一聲聲地喚著,可她不知道,她再也等不來那人的回應了。
“就是這樣,”劉落晨坐在凳子上,眼眶發紅,雙手捂臉,后悔不已,“是我的錯,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當初說什么都不會同意她繼續工作。”
黃雅綺靜靜地聽著,手拍著她的背:“別自責了,沒有人愿意發生這種事,你做得很好了。”
這時,手術門被打開,一個醫生走了出來。
二人站了起來,緊張地等待著醫生的結果。
“孕婦很堅強,生產過程并沒有我們預想的驚險,母女現在很安全。”醫生繃緊的神經松了下來,這種情況已經很幸運了,“不過,現在孕婦和嬰兒都很虛弱,需要留院觀察,排查有沒有其他疾病,直到身體指標恢復正常。”
劉落晨身體晃了晃,被黃雅綺穩住,她感激地說道:“謝謝……謝謝醫生救了她們,謝謝……我們現在可以進去看看嗎?”
醫生搖頭:“不行,她現在很虛弱,等轉到普通病房后才能探望。”
推斷出陳戍已經不在了的秦瀟冥和秦玄在消化了這個消息后,走過來聽到這個消息后也放下心來。
二人對視一眼,一直認為:這個消息暫時不能向何莉透露。
這個頑強又可憐的女人,經歷了一場失敗的婚姻后,以為自己找到了歸宿,結果卻化為泡影。
秦瀟冥聲音低沉,眼神堅定:“我們要再去見周峰一次,陳戍的死有蹊蹺。”
他沒有把秦玄排除在外,秦玄的表現超乎自己的想象。
今天上午秦玄和他說要一個人去警局,是他放心不下強硬地跟過來的,怕警局的人為難他,結果發現秦玄表現得游刃有余,從容不迫,那他就不應該自以為是地把他安在被保護者的位置上了。
“他們會讓我們參與嗎?”秦玄表情冷靜,“畢竟我們自身也有嫌疑。”
秦瀟冥說道:“我們只是提供自己的思路,信不信由他們判斷,而且我相信他們會很愿意你的加入,畢竟你是為數不多與程漠長時間接觸過的,并且活著逃出來的人。”
陳戍那邊,周峰已經一身黑氣地趕了過來。
他已經沒有力氣罵人了,瞪了他們一眼,戴好手套腳套,走進了病房。
陳戍的尸體還沒來得及搬走,維持著生前的姿勢,痛苦的臉龐詭異地滲出一絲安詳。
沒有掙扎過的痕跡,雙手環著膝蓋,身體沒了知覺,已經松開。
周峰的視線從陳戍的脖子劃到天花板,沉默不語。
顯而易見,是自殺。
原因也很明顯,他早不自殺晚不自殺,偏偏在程戍見過他的第二天自殺,而且自從見過程漠后他的狀態就有些不對勁了。
程漠給他看了什么?妻子的照片嗎?是信不過警察,怕他們傷害妻子,所以為自己的背叛謝罪嗎?
太傻了,他們要的就是你永久的閉嘴,既然當初選擇了我們,就應該和我們商量,為什么會認為自己死了之后家人就能保住了?若是他們認為你的家人并不無辜,她們就會一直處于監視之下,甚至……
甚至為了一了百了,免得夜長夢多,你誰都保不住,留下性命捏著他們的把柄還能和他們對峙周旋。
“程漠還是什么都沒說嗎?嘴真夠硬的,得想個辦法松一松了。”周峰對門口的董桐說道。
董桐無奈地說道:“什么辦法?威逼無效,利誘無果,油鹽不進,陰陽怪氣,你看他那一臉有恃無恐的樣子就知道了,我們拿他沒轍。現在只能確定他綁架了秦玄且槍殺了一名同伙,但六年前那個藏尸案還沒有證據指控,陳戍還自殺了,難道這起案件要放棄指控嗎?你也不愿意除了他誰都沒抓到就這樣把他送進監獄吧?”
周峰咬緊牙關,恨不得對程漠嚴刑拷打,老虎凳辣椒油齊上陣,把他知道的事情連同內臟一起打出來,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這時,董桐掏出手機想詢問何莉的情況,“咦?秦瀟冥給我發信息了,難道……”難道何莉出事了?不,要是出事了黃雅綺會通知他的。
周峰耳尖一動,問道:“他說什么了?”
董桐說道:“他說你的電話打不通,所以問我能不能通知看護陳戍的警察把陳戍帶到婦產科醫院那里。”
“他給我打電話了?”周峰掏出手機一看,果然有一個未接電話,可能是氣得腦子發懵沒聽到吧,不過……“嗯?他們怎么在那里?”
“你打電話問問唄,我哪里曉得。”董桐吐槽道。
不過這個時機和地點確實……
說打就打,周峰一點也不帶猶豫地撥通了秦瀟冥的電話,很快對面就接通了。
秦瀟冥:“喂,秦隊。”
周峰:“哎,之前打電話給我什么事兒啊,車上沒聽見。”
秦瀟冥:“嗯……沒什么,都解決了,你現在是在R醫院嗎?”
周峰:“對,董桐也在,你……這是要過來?可能有點不太方便啊。”
秦玄:“啊,我們快到了,周隊查完了嗎?董警官也一起下來吧,忙了一上午,腹中空空,辦案效率會變低的,我們買了餐,一起吃吧。”
周峰敏銳地聽到了開關車門的聲音,“等等,你這么快就來了?那個‘們’是誰?不會是你弟弟吧?”
這剛被我們問完,走的時候臉色都變了,不好好休息,就舍得讓他跟過來嗎?
“哈哈,我應該不會打擾到你們吧?”一道更為清脆干凈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周隊,我們在醫院附近的涼亭等你們哦。”
周峰:“……哦,好的。”
掛斷電話后,周峰和董桐面面相覷。
“你先過去吧,我看著他們。”董桐看了一眼正在整理現場的警察,對其中一人說道,“小石,你跟著周隊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