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FM公司,武奇如約而至。
此人像是蹲守在公司門口似的,秦瀟冥剛進辦公室,屁股剛挨著椅子,助理就敲門進來說武奇到了。
秦瀟冥視線掃了一下桌面的相框,目光幽暗,淡淡說道:“讓他進來?!?br />
除了在正式場合,秦瀟冥會著正裝外,在公司最多穿襯衫,沒有誰敢在他面前對他的穿著評頭論足,怎么舒服怎么穿。
武奇就不一樣了,有著多數中年男人都有的特征——啤酒肚。
為了遮住那并不小的肚子,武奇經常穿西裝來掩蓋,頭上還抹著發膠,每每出場,都會讓人覺得此人要去參加什么國際會議。
若是學著秦瀟冥的打扮,恐怕肚尖部位脆弱的扣子在他坐下去的一瞬間就會脫離襯衣的懷抱,發射到秦瀟冥高挺的鼻梁上。
武奇面帶諂媚的微笑,阿諛奉承的話張口就來。
“秦總精神不錯啊,果然年輕就是好,像我們這種中年人,一起床滿面油光,精神萎靡,不像秦總容光煥發,氣宇軒昂。不僅年輕有為,而且能力超群,如今公司蒸蒸日上,飛黃騰達,想必秦總費了不少心血,真是辛苦啊?!?br />
秦瀟冥冷眼以對,聽著他說了一些沒營養的話,冷笑一聲,反駁道:“不敢不敢,公司現今能有如此發展,全都是仰仗和父親一起合作的前輩們,沒有他們的鼎力相助,公司早就危在旦夕了。我人微言輕,資歷淺薄,沒做什么貢獻,黃毛小子一個,您謬贊了。”
早晨的陽光透過層云,穿過玻璃,遲緩的打在了秦瀟冥的側臉上,發絲柔和,睫毛根根分明,陰影映照在漆黑的瞳孔中,像是神祇端坐于王座上,目光悲憫又寒冷,想要靠近卻令人膽寒。
武奇與他沐浴著同樣的日光,卻覺得照在身上的陽光非但沒有給予他溫暖,反而貪婪的汲取著他的體溫。
厚重的脂肪只是增加了他的負擔,沒有一絲防寒作用。
他聽完秦瀟冥看似自謙實則諷刺的發言,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出師不利,但他不能放棄,賠笑道:“這話怎么說呢,您的才干咱們有目共睹,可不能妄自菲薄啊。”
“是嗎?”秦瀟冥沒有松口,掌心支撐著精致的下巴,“背地里的風言風語我可以把它當做力所不及的妒恨,可當著我的面否定我的成就,質疑我的能力,并自稱是經過了千錘百煉的大前輩,我這可有可無的自信心被傷得支離破碎,難以振作。所以啊,有些超乎我能力范疇的事情,我實在是做不了主。這樣吧,等我的助理沏茶過來,我讓他給你介紹幾個實力雄厚的老總,他們一定會幫你度過難關的。”
說完,助理正巧端茶回來,遞給他們二人后,聽從秦瀟冥的吩咐,抽出幾張名片畢恭畢敬地遞給武奇。
“武總,請收好。”
武奇哪里敢收,鼻尖都急出了汗水,臉上肥肉一顫,連忙拒絕助理遞過來的名片。
笑話,要是那些老東西有用的話他至于這么低三下氣求秦瀟冥高抬貴手嗎?
“不不不,您別這樣?!蔽淦娴吐曈懞?,“我之前是被豬油蒙了心,年紀大腦子容易糊涂,不自量力,您別跟我一般見識,需要什么?您開口,哪怕是火山口里的巖漿,我武奇也得讓直升機把我吊下去舀。還請您不計前嫌,施以援手,不然我就只能找棵樹吊死了?!?br />
助理識趣的放下名片離開了,心想:幸好辦公室的玻璃是全封閉的,唯一的窗戶以武奇偉岸的身軀來看是難以承受的,不然此人就會像失戀的女人一樣坐在窗口以死相逼,祈求老板的回心轉意。
看著武奇如喪考妣的嘴臉,秦瀟冥大發慈悲地松了口:“這話說的,我像是那種鐵石心腸見死不救的人嗎?之前武總對我在認知有些誤差,這也是能夠理解的,誰沒犯過錯呢?”
見他松口,武奇頓時喜出望外,放松的笑容凝了一半,秦瀟冥又說道。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不知道武總要如何修正這個錯誤呢?沒有誠意的話是不會得到原諒的,小學生都知道的事情,我想武總不至于人到中年就把這些良好品德還給老師了吧?”
低沉冷冽的聲音如同冬季寒風裹挾著冰棱刮過武奇的耳朵。
秦瀟冥舉起杯子淺淺喝了一口,放回去時沒有收力,重重放在桌子上。瓷杯與木桌相撞的聲音讓武奇心頭一震,不禁讓他感覺秦瀟冥是想把杯子直接砸在他脆弱的腦門上,看看空蕩蕩的腦殼里是不是只剩幾斤黃色脂肪。
武奇遏制住想要逃跑的沖動,顫聲說道:“那……那是當然。”
事到如今再敢耍什么花樣的話,秦瀟冥時不會放過他的,于是開始斷斷續續地把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講給他聽。
八年前,秦玄失蹤之時,秦瀟冥的父親秦玄,和江永星的父親,正共同競爭著A市HC集團的合作。
D市的其他中小企業密切地關注著這兩大公司的進展,商量著如何站隊。
站對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站錯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那年武奇還沒有現在這般圓潤,形象還算過得去,也有些能力,不然憑他一個小小公司的老板,怎么可能有機會見到秦淵和江舟?
武奇穿得人模狗樣去見秦淵的時候,談了沒一會兒,秦淵口袋里的手機就響了。
秦淵笑著對武奇解釋道:“家里的電話,不能不接,抱歉,先失陪一下?!?br />
武奇表示理解,秦淵便起身去接聽了。
門掩上的瞬間,武奇臉色微變,但不敢太明顯,因為秦淵的辦公室肯定安裝了攝像頭,他的舉動稍有差錯就會被懷疑,那他的計劃就泡湯了。
借著拿手機的間隙,他悄悄拿出口袋中準備好的竊聽器。
竊聽器的形狀像一粒黑豆,里面的電池可以支撐它運行一個月。
在這段時間內,他要借助這個小東西來判斷自己如何在秦淵和江舟之間抉擇,所以馬虎不得。
武奇把它捏在手心里,裝作自然的觀察著辦公室周圍的擺設,視線停留在一盆富貴竹上時,伸手擺弄了一下枝葉,指縫一松,“黑豆”落入竹縫間消失不見。
布置成功后,他轉過身欣賞了墻上的幾副畫作,這才緩步回到原位。
不久后,秦淵一臉擔憂地走了進來,武奇還以為他察覺到了什么,聽到他說家人出事了,很抱歉談話需要改在下次時,武奇放下心來,客套的安慰了幾句后就告辭了。
后來他才從別人那里了解到,秦淵收養的小兒子不見了,這才如此著急。
不過這也不關他的事。
之后和江舟見面時,他幾乎找不到空隙放置竊聽器,想著這次放棄下次再來的時候,江舟突然接到了他兒子江永星的電話,這才得了機會混在桌子上的一盆多肉植物之中。
大功告成,武奇放心之余卻不敢懈怠。
這兩個人都不是省油的燈,他的竊聽行動不能太密集,不然很有可能被他們發現,他們之間任何一個人吹口氣都能把他吹出D市。
接下來的時間里,武奇陸陸續續竊聽了很多次,但都沒什么收獲,江舟寡言少語,秦淵則是辦公室都沒去幾次。
直到有一天,他發覺江舟那邊的氣氛不太對,聽到了如下對話。
“江總?!?br />
“來了?叫你來也沒別的事,明天你是和老秦一同前往的吧?”
“是的,秦總給了我試煉的機會?!?br />
“機會嘛,以后多得是,這次就算了。”
“江總……”
“在路上的時候,你爭當司機,給車子弄點故障,讓秦淵晚一個小時后來,明白嗎?”
“……”
“不明白?”
“明白了,我會做到的?!?br />
武奇傻眼了,和江舟說話的人他認識,是秦淵身邊的助手,名叫雷勝濤,秦淵很器重的下屬,沒想到他會干出如此吃里扒外的事情。
轉念一想,興許這人在進入秦淵公司的時候就已經是江舟的人也說不定啊,說不定還不止一個,而只有雷勝濤站到了秦淵身邊。
唏噓之余,武奇大腦迅速轉動。
要直接告訴秦淵小心雷勝濤,站在秦淵那邊,還是坐山觀虎斗,站到江舟那邊呢?
可憑著他一個陌生人的身份,他跑過去和秦淵說有人要害你,還是你多年的好搭檔和忠心的手下,秦淵怕是會第一個解決自己。
思來想去,武奇決定,什么都不管。
把這個錄音截取下來,以備日后不時之需。天有不測風云,誰能笑到最后,誰都無法預測。
果然,江舟不僅做了,還下了狠手。
作為駕車司機的雷勝濤只是從高架橋上摔斷了腿,秦淵則是被拉進了醫院搶救,若不是當時有好心人把秦淵從車里救出來,只怕會和車輛一起爆炸,消逝在熊熊烈火中,而不是僅僅傷到了頭顱,記憶有些錯亂罷了。
秦淵入院,情況不容樂觀,他的妻子喬羽瑩帶著他的兒子一起支撐著人心惶惶即將崩裂的公司。
一個剛畢業的毛小子和一個手無寸鐵之力的婦人能有什么用?武奇當即立下,不再選擇FM公司,轉身投入江舟的陣營。
計劃結束了,那么工具就要找機會收回了。
秦淵那邊的不用擔心,關鍵是江舟這邊的。
在竊聽器的電池電量即將消耗殆盡之時,他突然聽到了非常激烈的爭吵,就在他要仔細辨別吵架內容時,噼里啪啦一陣響,武奇耳朵差點被震聾。
后知后覺反應過來,有人把那盆多肉摔碎了,連帶著那粒竊聽器,一起葬身于地面。
武奇心驚肉跳地想著:難道是那個吃里扒外的家伙反手陰了一把江舟,秦瀟冥找上門報仇嗎?不……不可能,這對雷勝濤來說半點好處都沒有,要說是心里愧疚的話,他一開始就不會答應江舟。
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靜觀其變。
不久后,江舟的兒子江永星,不聽父親勸阻,毅然決然的離開D市,飛往國外。
一年,兩年,三年……直到現在,秦瀟冥沒有像他想象那般軟弱,硬是拼著一股勁把FM公司經營了起來,發展了自己的核心團隊,之前的那些老人們,愿意服從他的直接加入了,梗著脖子倚老賣老的,全都被秦瀟冥“好生款待”,心懷不軌之人手中的權利盡數收回,再無半點發言權。
而他雖然跟隨著江舟,但人家也沒怎么看好過他,在自己公司發生危機之時,江舟見他只會吞錢不會吐錢,給了最后一筆幸苦費后,把他當成垃圾一般舍棄了。
走投無路之時,他想到了當初那段錄音,但分量不足以打動秦瀟冥,然后,他的手機突然收到了不明號碼發過來的照片,就是這些照片,讓他有膽量和秦瀟冥說話。
辦公室內,武奇結束回憶,挑挑揀揀說了一些,想要隱去自己曾放過竊聽器的行為,但從秦瀟冥深幽淡然的瞳孔中可以看出,他早就知道了,像看著小丑一樣看著自己滑稽的丑態。
武奇狠狠閉眼,掏出手機把那幾張神秘圖片雙手遞給秦瀟冥看。
“就是這幾張圖片,上面是鄭婉娟和一個人的聊天記錄,可以證明當時是鄭婉娟找的人撞向你父親的車輛的,畢竟在錄音里江總只是讓雷勝濤拖他一會兒。”
秦瀟冥余光瞥了一眼,旋即嘴角勾起,冷淡的語氣中夾雜著一絲不耐煩,壓迫感十足地說道:“我想你手里不止這幾張模糊的截圖吧?別人想幫您一把,肯定東西都送到手了。我看您那褲子口袋里鼓囊囊的東西快被您肥膩的肚子壓破了,要不我幫它漸漸負擔,您也好松快松快?!?br />
說完,在武奇驚駭的目光中,秦瀟冥修長的手指夾起桌子上的裁紙刀,瞇著一只眼睛,隔空在武奇的啤酒肚上比劃了一番,似乎在認真考慮下手的位置。
武奇腿肚子直發顫,魂魄都很快被他刺骨的笑容嚇得灰飛煙滅,差點以頭搶地,捂著肚子,連滾帶爬的跑到秦瀟冥跟前,手指跟中了風似的,哆哆嗦嗦掏出來一部老人機,咽了咽口水,嗓子快要冒煙。
“這個、這個手機,是在我住所的郵箱里發現的,圖片也是我自己照的,現在給您。秦總,我該說的都說了,您大人有大量,還請網開一面,饒了我吧?!?br />
秦淵鋒利的目光劃過武奇的肚子,滿意地看到武奇肥碩的身軀抖得更加厲害了,怕他當場尿褲子污染他的辦公室,他收回目光,笑得春風和睦。
“您看看,早交出來也不至于遭受這么多的驚嚇,武總,辛苦你跑這一趟了,作為回報,也作為曾經的合作者,我當然會助你一臂之力,請回去等消息吧。”
武奇聽后,整個人差點虛脫,道完謝后屁滾尿流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