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鎮南不愿意多說，施授良也沒多問。其中的厲害關系，丁鎮南能夠看個透徹，施授良更加不用多說。
    但凡是涉及到利益糾葛，像丁鎮南這種沒啥背景的年輕軍官，肯定會敬而遠之。
    并不是說帝國軍隊內部有多么的腐敗，而是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聰明人肯定不會把自己置于炮灰的位置。
    此后一路無話，來到了首輔官邸。
    雖然名為軍事會議，但是來參會的不止是軍方將領，還有一些政府的高級官員，以及更有來頭的情報官員。
    讓丁鎮南略感意外的是，在茶水廳遇到了白華偉的妹妹。
    沒錯，就是白華敏。
    這個意外遭遇，讓丁鎮南很尷尬。
    原因也很簡單，在與李天凌結婚之前，白華敏一度有悔婚的打算，充當“第三者”的就是丁鎮南。簡單說，她在跟李天凌訂婚后不久，通過白華偉認識了丁鎮南，并且被丁鎮南的才華吸引。因為這件事，丁鎮南還不得不放棄去總參謀部供職的機會，到基層部隊歷練了好幾年。等到白華敏與李天凌結婚，而且有了孩子后，他才回帝都，并且獲得去陸軍司令部鍛煉的機會。
    對白華敏，丁鎮南沒有任何非分之想。
    不是說他早已成家，還跟白華偉有關。
    當然，丁鎮南同樣清楚，就算他才高八斗，也沒有資格在帝國兩大軍事世家的聯姻中充當第三者。
    所幸的是，時間能改變一切。
    不管怎樣，已經過去了10多年，就算白華敏心里還有那么一絲念頭，也不會置家庭于不顧。
    因為知道丁鎮南與白華敏的過往，所以見到白華敏之后，施授良就溜走了。
    “丁將軍。”
    “白女士……”
    只看相貌，白華敏的變化并不大，她跟白華偉一樣，天生就不太顯老，而且特殊的工作性質，也需要格外注重個人形象。
    “我們有十多年沒見過了吧？”
    “差不多。”
    “開始聽說有個丁將軍要來參加會議，我還沒想到是你。”
    “運氣好而已。”
    “你還是這么謙遜。”
    丁鎮南很無語，而且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也就在閑聊中，兩人來到了外面的露臺上。
    茶水廳在二樓，正對后花園。
    雖然還沒天亮，但是花園里燈火通明，在大功率鎂光燈的照耀下，精心培育的金絲欖菊顯得格外妖嬈。
    “你是什么時候回來的？”
    “你其實想問，我為什么會來首輔官邸參加軍事會議吧？”
    丁鎮南勉強笑了笑，白華敏還是這么的犀利與直接，感情干了十幾年的外交工作并沒有對她產生半點影響。
    “我不是來參加會議的。”
    “這……”
    “等下就要去機場，也是聽說你要來，才多耽擱了一陣。”
    這下，丁鎮南更加無語。
    “你也別多想，畢竟十多年沒見，華偉很少在我面前提到你。”白華敏笑了笑，才接著說道：“雖然不是軍人，對作戰的事情也不是清楚，但是當前的局面，也不能完全怪罪于前線指揮官。”
    聽白華敏這么一說，丁鎮南就明白了過來。
    顯然，她是在替白華偉說話。
    從施授良那里得知，白華偉留在了珍寶港，并沒有回國，丁鎮南就意識到，白華偉的處境很不妙。
    哪怕周涌濤不會針對白華偉，也需要有人擔責。
    在這個時候能站出來替白華偉說話的，還有足夠分量的，其實就是丁鎮南。
    為了避嫌，周涌濤必須保持沉默。
    不要忘了，他是由白止戰親手栽培與提拔，算得上白止戰的嫡系心腹，論私人身份還是白華偉的長輩。
    其他海軍將領，特別是高級將領，幾乎都有類似的問題。
    空軍方面，有李家的關系在，能夠出面替白華偉說話的將領也是屈指可數。
    陸軍這邊，施授良肯定不行。
    其他將領，信得過，而且有足夠影響力的，在私人關系上還不會被人拿來說閑話的，也就只有丁鎮南。
    別看丁鎮南與白華偉的私交很深，可是兩人之間并沒有利害關系。
    要說的話，最多算得上朋友。
    戰爭時期，帝國軍人皆袍澤，更何況朋友！
    “放心吧，我有分寸的。”丁鎮南也很是感嘆，此事竟然鬧到要讓白華敏出面，局面肯定不是一般的復雜。
    “我也只是隨便說一下，你不要往心里去。”
    丁鎮南點點頭，白華敏也沒多說。
    那些對準白華偉的矛頭，很有可能是在借此事來對付周涌濤。
    白華偉與周涌濤的關系，自然是不用多說。關鍵是，第四十一特混艦隊確實取得了戰術上的勝利，而遭受失敗的是第六十一特混艦隊。就算這個戰術勝利是得不償失，那也是免罪金牌，因此就算要問責，也應該去找第六十一特混艦隊的指揮官。故意針對白華偉，擺明了是在給周涌濤找茬。
    從這個角度看，周涌濤肯定不會親自上陣，也不會讓海軍的高級將領，以及其他軍兵種當中跟白家關系密切的將領出面。
    顯然，白華敏要傳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聊了一些其他事情，白華敏這才告辭離去。
    她來首輔官邸，不止是為了跟丁鎮南見面，確實有其他事情。
    雖然她沒明說，但是就交談中透露的意思，同樣跟剛結束的海戰有關，而且是由首輔親自委派的外交活動。
    不出所料，很有可能是以特使的身份，通過中立的第三國跟紐蘭當局秘密接觸。
    在白華敏離開之后不久，首輔秘書就趕了過來，通知到來的將領，軍事會議在10分鐘之后召開。
    參會將領超過了30人，除了幾個參謀長，由施授良代表的少數高級將領之外，其他全都是丁鎮南這樣的年輕將領。政府官員與情報官員，基本上都是陌生面孔，丁鎮南叫得出來名字的不到10位。
    至于會議內容，跟丁鎮南猜測的一樣。
    東望洋這邊的戰斗已經告一段落，準確說是進入到戰略僵持階段，除了意義有限的戰略轟炸之外，短期之內不會有什么變化。
    為此，就得確定主要的戰略進攻方向。
    西北，還是南方次大陸？
    要說的話，會議的氛圍比較沉悶，大概是有所顧慮，即便是施授良這樣的高級將領也表現得比較保守。只有幾位將領發表了意見，而且都比較保守，或者說模棱兩可，沒有給出明確的說法。
    那些政府官員，就更加不用多說。
    至于情報官員，大部分時候在做事實陳述，并沒參與決策方面的討論。即便是軍情局的局長，也沒有發表意見，只是強調了盡快確定戰略進攻方向，并且開辟新的主戰場所具有的重大意義。
    結果就是，直到周涌濤宣布暫時休會，讓大家去吃早飯，都沒討論出個名堂來。
    其實，在會議開始，也就是見到周涌濤的時候，丁鎮南就注意到，首輔的神態明顯蒼老了好幾歲。
    不說別的，連白發都增加了許多。
    或許，只是沒染發，畢竟像周涌濤這個年紀的老人，頭發早就全白了。
    當然，這種裝扮是在傳遞一個非常明確的信號，首輔為了帝國的利益日夜操勞，才會如此的憔悴。
    這個猜測，很快就得到證實。
    休會之后，丁鎮南去解決了內急。等到他從洗手間出來，首輔的機要秘書羅佑賓已經在外面等候。
    到了書房，周涌濤在打電話。
    “這件事，你先看著辦。等局勢明朗之后，我們再商量對策。”放下電話之后，周涌濤朝丁鎮南點了點頭。
    “首輔……”
    “隨便坐，我讓小羅準備了湯圓、面條與包子，簡單了一些，不過味道都不錯。”
    首輔這么熱情，丁鎮南反到顯得有點尷尬。
    此外，說話時中氣十足，表明他的精神狀態很不錯。
    “我也是最近才聽別人提到，華敏那丫頭，當初跟李天凌鬧別扭，還跟你有關。”
    “這……”
    “年輕人，能理解。”
    首輔的這番話，把丁鎮南嚇出了一身冷汗。
    “你也別多想，那丫頭從小任性慣了，而且特別重感情。現在這局面，她找你也在情理之中。”
    “我也沒多想，只是覺得不管怎么樣，都不應該責難前線指揮官。”
    周涌濤笑了笑，才說道：“這件事不用你操心，要不然，我這個首輔就太不稱職了。不管怎么樣，現在是戰爭時期，外面那些牛鬼蛇神翻不起什么風浪。我單獨找你，其實是為了另外一件事情。”
    丁鎮南點點頭，只不過沒有開口接話。
    “我知道，你肯定有所顧慮。”
    “首輔……”
    “你不用解釋，也不用擔心。”周涌濤壓了壓手，笑著說道：“包括你在內，肯定覺得我會堅持以西北戰場為主，畢竟在過去幾十年里，我們為地面戰爭做的努力，全都是為了在全球大戰中擊敗西陸集團，橫掃整個世界島，消除最為嚴重的威脅，成為世界島上唯一的超級霸權。”
    丁鎮南勉強笑了笑，周涌濤的這番話太直接了，讓他根本沒辦法插嘴。
    “沒必要否認，這確實是我們的戰略目的。只不過，理想與現實之間，肯定存在非常巨大的差距。也不怕跟你直說，我在脫下軍裝之前就脫離了理想主義的陣營，成為了一名不折不扣的現實主義者。要不然，我也沒資格坐在這里跟你說話。跟你說這些，只是希望你能夠明白，即便是帝國首輔，也有無法告人的苦衷。事實上，當初安排你去南方次大陸，就與此有關。”
    丁鎮南先愣了一下，不過隨后就反應過來。
    “很驚訝？”周涌濤笑著搖了搖頭，又說道：“你與施授良，肯定得有一個人去南方次大陸主持大局。就在幾個小時前，我簽署了施授良將軍的晉升令。在樞密院那邊走完必要的程序之后，他就是帝國的陸軍大將了。沒意外的話，他會在戰爭結束之前晉升元帥，還有可能成為大元帥。只不過，施授良一直缺乏這方面的欲望。要不然，他早坐上帝國陸軍參謀長的位置了。關鍵是，他很有自知之明。用他的話說，他更適合當別人的墊腳石，或者說更像發現千里馬的伯樂。”
    “施將軍一向謙遜隨和。”
    “我跟你說這么多，并不是在貶低施授良，而是希望你能夠明白，在軍隊里面，最重要的是能力。你應該知道，在上次大戰期間，我能得到白止戰大元帥的重用，并不是因為我的出身有多么的高貴。同樣的道理，白止戰大元帥能夠成為帝國海軍的戰神，也不是因為來自某個海軍世家。”
    “首輔……”
    “也正是如此，我才反復的跟你強調，別往心里去。你能獲得施授良將軍器重，靠的就是自身的能力。我相信，施授良將軍把那么多的機會讓給你，也就是希望你能在某一天成為帝國陸軍的頂梁柱。”
    首輔的這番話讓丁鎮南覺得無地自容，心里更是萬分的羞愧。
    顯然，他太看重個人得失了，或者說把簡單的事情看得太過復雜，還帶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態度對待他人。
    當然，這也跟他早年的經歷有關。
    “怎么樣，我們現在可以開誠布公的交談了嗎？”
    丁鎮南先長出口氣，又沉思一陣，才說道：“如果由我來做決定，我會首先摘取離得最近的勝利果實。”
    “為什么？”周涌濤問得很直接。
    又沉思了一陣，丁鎮南才說道：“拋開本身就存在爭議，或者說根本就不是一成不變的戰略目的，僅就當前的戰場局勢而言，沒人敢保證，西陸集團能堅持到紐蘭共和國出兵的那一天，更加沒人敢保證，在梵羅國被擊潰之后，紐蘭當局還會不惜代價的支持西陸集團，而不是半途而廢。”
    “你是說，大戰很快會結束？”
    “存在這樣的可能，但是沒辦法確定，而且到底在什么時候結束，還得看我們愿意放棄多少已經到手，或者即將到手的利益。”
    周涌濤點點頭，略微思索一番之后說道：“如果提供足夠的支持，你能以多快的速度掃蕩南方次大陸？”
    “那得看如何定義‘掃蕩’。如果只是擊敗梵羅國，幾個月就足夠了。要想達到更高的目的，那就需要更多的時間。”
    “看起來，你是早有準備啊。”
    丁鎮南勉強笑了笑，回來參加首輔親自主持的軍事會議，沒做準備就怪了。
    “你放手去干，其他的事情我來解決。后面的會議……不用浪費時間，等下就讓小羅送你去機場。”
    “這……”
    就在這個時候，羅佑賓來到書房，送來了早點。
    丁鎮南是個聰明人，立即就想到，首輔已經做出了決定，也就沒必要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