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就有那么一會兒的靜默。三個小的也只有小佑佑隱約知道一些內情,可也不大懂,就都停了吃蟹的動作,看著兩位大人。
江母雖然也有一些感傷,可因為有小佑佑的存在,內里的傷,大多已經被撫平,所以就出了聲,活絡了一下氣氛。
“吃蟹、吃蟹,今天啊,可就是為了吃蟹來的,你們這兩人啊,也別謝來謝去,多見外不是!”
林夢即刻道:“是是,吃蟹吃蟹!”
說著,撿了一個母蟹,放到了容凌的碗里。又再撿了三個,挨個放到了三個小的面前。
容凌揭開了蟹蓋,將那鮮美的蟹黃挑了出來,轉而送到林夢的碗里。林夢就無聲笑,用筷子挑著蟹黃蘸著調味料,小口小口地吃。三個小的也是有樣學樣,齊齊把蟹黃挑了,往林夢碗里送,把林夢樂的,笑出聲來。
江母作怪道:“佑佑,奶奶的呢,沒有奶奶的嗎?”
小佑佑就去挑了一只大的,一聲不吭地揭開了蟹蓋,把蟹黃挑了,往江母的碗里送去。收了筷子之后,小家伙沖江母小小地笑了一下。這可把江母稀罕的,真恨不得把這心肝寶貝撈過來往腿上坐。小浩浩雖然沒有被點名,可也學佑佑那樣,給江母送了一份蟹黃,也把江母給逗得不行。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好孩子,謝謝,謝謝!”
呵呵笑著,江母也美滋滋地吃了起來。只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很突然地就撥了半份自己碗里的蟹黃,放到了江彥誠的碗里。
“喏,兩個小的孝敬的,可別怪我有福沒和你一起享!”
江彥誠愣了愣,看著自己碗里的蟹黃沉默了有兩秒,就不作聲地吃了,且吃得干干凈凈。注意到這一幕的江母就偷著樂,林夢則是在心里笑。
大略是受了提示,賀雯也悄悄把一份蟹黃放到了江乘風的碗里。江乘風愣了愣,目光略微往賀雯那邊瞥了瞥,就看到低垂著臉的她,耳尖的一抹粉紅。以她的性子,難得臉紅。江乘風看著,目光一閃之后,就低下頭,安靜地把這一份蟹黃吃了。
賀雯眼角余光看著,有些歡喜,面上倒是更紅了。江母偏頭不經意看到這一幕,就又是偷樂。這對年輕人,正在朝她預想的那一面平和地發展著。雖然沒有什么轟轟烈烈、驚濤駭浪,可她這樣的家庭,真的經不起大起大落,還是這種平緩比較好。
坐在江母身邊的林夢感覺到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略有所悟,又微微一笑,低頭料理起了大閘蟹。
她食指青蔥,細白細白的,剝起這大閘蟹的殼來,卻是頗為靈巧,在工具的幫助下,她很快就將蟹肉完整地從蟹爪之中剝離了出來。弄完了一整只,她端著小碟,往容凌面前一放,軟聲細語。
“別光顧著喝酒,多吃點蟹肉!”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她愛嬌地沖容凌眨了一下眼!
容凌一笑,分外享受地接了!
有客人在,佑佑和浩浩兩個小的倒是沒馬上撒嬌,吵鬧著林夢的不公,不過,卻是各自將大閘蟹的爪子掰了下來,往林夢那邊推,那巴巴的眼神,實乃是無聲勝有聲。
林夢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不緊不慢地挨個處理了,回推到兩個小的面前,把兩個小的給樂的,齊齊露出了八顆小牙來。回過頭來,林夢又幫著矜持著沒動的容亨鐸剝了兩個大鉗,得了容亨鐸的一笑。容凌那邊就發了話。
“夢夢,別光顧著別人,你自己也吃!”這是心疼她、偏著她了!
她甜甜地“嗯”了一聲,慢慢地開吃了起來。
男人們那邊重新聊起了話題,大略是因為先前一直沒法開口的那些都已經說了,所以沒什么好顧忌的了,所以這次男人們聊起話題,那就徹底往敞開了說。這份熱鬧勁,把三個孩子都吸引了進去,惹得他們也跟著說話。
江母就瞄著這大的小的幾位男的笑,偏頭看了看林夢,又看了看賀雯,低聲說:
“瞧瞧,三句不離老本行,說起這案子的事,他就來勁!”
這說的是江彥誠!
賀雯就跟著湊趣:“可不是!不過啊,我就喜歡聽他們講案子,很有意思。聽完了之后,我每次都得感慨,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能讓江家父子專門提起的案子,自然不是普通的案子,必然是有特殊之處的,充滿了懸疑或者趣味點的。
林夢就呵呵樂:“人都說,現實比小說還要玄幻,可不就是在說這個!”
三個女人跟著聽著,趕上聽著沒多大意思的,就自己聊,有意思的,就湊上去一起談。最后,一大簍子的大閘蟹,齊齊被消滅得干干凈凈,大家也覺得吃飽了、吃痛快了!
女人們輕笑著,把那桌子收了,男人們則還在聊著?;仡^,大家漱了口、凈了手之后,江母依舊在那坐著和大家聊著天,林夢和賀雯則進屋切水果去了。
水果被洗干凈,開始削皮的時候,賀雯出了聲。
“林夢?”
“嗯?”林夢略偏了偏頭,表示自己在聽。
“對不起!”她很突兀地道歉,又或者并不突兀,她這道歉一直在醞釀。又或者江母沒有跟過來切水果,也是為了成全這一份歉意和和好。
“為以前的事,我表示抱歉。當時,我嫉妒,而嫉妒,會讓一個女人變得丑陋!”
她這個性倒是坦誠,有什么說什么。而她所道歉的內容,林夢都心中有數,也都已經放下,所以,她回了:
“都過去了!”
這話,她似乎說了很多次,對不同的人。不過,真的是都過去了。會享受生活的人,首先得有一個寬懷的心,不執著于過去,不執著于那些小事!
她現在過得很好,所以,都過去了!
賀雯輕“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大略以她的性子和身份,說出道歉的話,已經是她的極致了,否則,當日陪著賀家那位老太太上門的,就不會只是賀勵捷一人了。而這道歉雖然在時間上遲了一些,可到底是做了,這應該是因為江家的關系。
因為,以后,可還是要長期處著的。
林夢想了想,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姻緣,早到或者晚到,都不算,而要恰恰好,那個時間點剛好出現的。江大哥是我大哥,我真心期盼著他會好。你我之間雖然有誤會,但是公正地說,你是個優秀的人,我期盼,你和江大哥,彼此都會是對方那段不早到也不晚到,恰恰好就是那個點的姻緣!”
賀雯這心,就猛地被觸動了。她削蘋果皮的動作,就停了下來。
林夢也停了下來,正眼看著賀雯,口氣卻是猛地一轉,變得稍微有些嚴厲了。
“只是有一點,我想看到你對叔叔阿姨好,再不濟,也不能傷了叔叔阿姨的心。因為我的錯,叔叔阿姨這心里有大傷,盡管叔叔阿姨肯定不會承認,但我卻把自己當成了叔叔阿姨的半女。那兩位老人的后半生,也是我的責任。我是絕對不會允許江大哥最后和叔叔阿姨離了心,更甚至對叔叔阿姨不管不顧的。若要是真的到了那一步,那我會非常不客氣!”
這話,也絕對是一個心里裝著父母的女兒的口吻!也是一個小姑子對未來嫂嫂會說的話!這話出口,既是肯定了賀雯將來的身份,又是對賀雯的警告!
現在年輕人結了婚,就和父母鬧翻的事,層出不窮。江乘風應該不是那種人,可是該放下的警告,林夢還是會放下!
賀雯挑了挑眉。
林夢則是低下頭,慢條斯理地又開始削起了蘋果皮!
那份不緊不慢、冷靜自持模樣,卻正是說明了她內心的強大,以及對自身能力的強烈肯定。所以,她話放這兒了,用不著顧忌賀雯會是什么反應??傊嬗心菢拥氖拢厝痪蜁鍪郑?br/>
賀雯挑眉看了林夢半晌之后,低低一笑。
“你這人真有意思!”
林夢不語。
賀雯就又道,不過口氣猛地變得興味十足。
“小姑子,你就放心好了,我要真干出那種垃圾事來,別說你,我那把我疼到骨子里的老爸就得先和我翻臉,估計能直接把我這腿打斷了!”
這話說得夸張點,讓林夢揚起了三分笑。賀雯也跟著笑。
無形之中,兩人的關系,就這么被拉近了。
兩個人誰也不曾注意到,廚房外有一抹身影就那么靜靜地佇立在那。本是進來叮囑林夢二人千萬別弄柿子、梨和香瓜等寒性水果,免得和大閘蟹食物相克引起不適的江彥誠,就這么全盤聽了林夢和賀雯的這番對話。
林夢這般將他這家人放在心上的話,猶如一個小錘,不輕不重地敲打在了他的心頭,讓他這心里起了巨大的波瀾,也有了一種痛里帶著酸的情感。這丫頭是個好的,他一直都知道,不過在小兒子出了事之后,他就拒絕去承認這種好。時過境遷,再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覺到這丫頭的真心,一股酸澀里帶著有些清甜的情緒,從心底沖上了他的臉,讓他忍不住紅了眼眶。
這是個好丫頭!
是個好丫頭!
抬手,他悄悄地抹去了眼角溢出的些微淚花,又悄悄地往后退了好些步,努力地將心情調整好了,才故作什么都沒聽到的樣子,略微加重了步伐,一步步地靠近了廚房。
這次,廚房里兩人聽到了腳步聲,所以都抬起了頭看了過來。
江彥誠清清嗓子,說:“水果少弄一些就好了,剛吃了那么多,也吃不下多少。還有,柿子千萬別弄,那是和大閘蟹相克的,梨、香瓜什么的,也別弄了,寒性水果都不大好?!?br/>
林夢就接了話:“那這樣,我們就切點蘋果出去好了!”
江彥誠點了點頭,出去了!
林夢和賀雯稍后就端著切好的蘋果出去了。剛一到院子,林夢就愣住了。她看到什么了!
要不是因為她手上還端著蘋果,她都想用手使勁地抹抹自己的眼睛,看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江彥誠竟然讓小家伙坐在了他的肩膀上,學馬一般快速跑著,讓小家伙騎著!
這是真的假的?!
她忍不住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
睜開后,看到還是這樣的一幕,她依然有些不可置信。若非耳朵里傳來了小家伙咯咯的笑聲,還有江彥誠上了年歲有些發沉發悶的笑聲,她估計還得懷疑!
可這是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她不過就是進屋去切了一會兒水果,怎么突然就有了這么一幕。
她好奇極了,按捺住好奇,和賀雯并肩將水果放到了桌上之后,她才腳步稍微有些快地往容凌身邊湊去,低聲問:
“這是怎么了?”
容凌也不知道,不過若說有什么刺激了江彥誠,讓他做出這種轉變,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適才進屋,可能是發生了什么。
“晚上再說!”他低聲回了,也想知道她和江彥誠在屋里發生了什么!
現在不用太探究,是因為這種轉變是好事,所以不用如此心急地去弄明白。就這么先看著,挺好!
江彥誠馱著小佑佑,沿著大院子跑了幾圈之后,小家伙就懂事地說要下來。
“不能把爺爺給累倒了,否則,下次爺爺你就不會再馱佑佑玩了!”
瞧,多懂事的娃兒,體貼人還拿自己找借口!
江彥誠呵呵笑,蹲了下來,讓小家伙下了地,回頭,用力地用雙手按住了小家伙的雙肩。
“爺爺可沒這么不中用,放心好了,爺爺下次還這么帶你玩,這是約定!”
“好?。 毙〖一锢涞貞?。
回頭,江彥誠似是一下子對小家伙好奇了起來,問了小家伙很多事。最后要不是江母看天色實在是太晚了,再問下去,可就要耽誤小孩子睡覺了,就打斷了江彥誠和小家伙的交談。
“好了,好了,有話啊,咱們下次再聊,今天可真是太晚了!”
江彥誠抬手一看手表,也是發現這時間點該走人了,就摸了一下小家伙的腦袋瓜,站了起來。
“下次來爺爺家玩吧!”
他這么邀請著。
這話,差點兒再次讓人跌破眼鏡!
江家一家告辭之后,在車上,江母頗為安慰地問起了江彥誠:“你今天轉變蠻大的啊,以后,是不是就這樣了?”
她這問話還頗為技巧,還帶著陷阱讓人往下跳呢。
江彥誠瞇著眼靠在車座上,低低地“嗯”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很是放松。江母覺得自己似乎都看到他笑了,只是車內環境有些幽暗,她一時也沒法確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她就又問:“佑佑這孩子不錯吧?”
“挺好的!”這次他真是笑了,江母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那就改天把他帶到家里來玩吧。咱家怪冷清的,讓佑佑來,還能熱鬧熱鬧。哦,還有那浩浩,那兄弟倆感情好,焦不離孟的,兩個小的一起來,也能更熱鬧一些?!?br/>
“嗯,你看著安排就行!”
看上去,他的心情真的很好。江母看了一會兒,就笑了。
“看你這樣,我也就放心了?!彼p嘆了一口氣,也跟著靠在了車座上。
江彥誠這才睜開了瞇合著的眼,偏頭看了一下自家的老婆。她這話里的意思,他明白??醋约依掀藕鸵荒昵跋啾?,明顯年輕多了的臉,他就心里一動,伸出手來握住了江母的一只手。
“那些事,都過去了!”
江母長長地嘆了一聲,低喃道:“是啊,過去了,都過去了。人啊,就得往前看,才有奔頭!”
江彥誠握著她的那手,就更緊了。
林夢在廚房里說的那些話,一直在他心里徘徊,他猶豫著,要不要往外說。只是這么不說著,那些話就像是淘氣的小泡泡似的,不停地往上升,想要鉆出他這嘴里。他壓了壓、忍了忍,車開了好久,他終于是說了出來。
江母詫異得也是立刻把眼睛睜開了。
江彥誠感慨:“那孩子有心!”
江母吸了吸鼻子,口腔里帶起一點哭意:“是,她是有心了!”
四年后,從相遇的那一天起,那孩子,就一直在遷就著他們江家、幫著他們江家,無怨無悔地遷就,義無反顧地幫助!
對她,真的是不能再苛求了!
“以后,真心相待、真心相處吧!”江母喃喃地說。
江彥誠低低地“嗯”了一聲。
兩人又齊齊閉上了眼,靠著車座沉思著。突然,江母猛地坐直了,伸手推了推江彥誠。
“老江!”
“嗯?”
“那個……”江母舔舔嘴唇,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怎么?”
“那個半女……”江母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試探著問,“你……有沒有想法?”
江彥誠沉默,但卻不是厲聲呵斥她或者打斷她。
江母這心就活了,急忙道:
“佑佑那孩子,你是看到了,實在是討人喜歡,又實在是優秀,他爸媽把他教得很好。他雖然叫咱倆爺爺奶奶,可有了旁人,就得在前面加上一個‘江’字,叫江爺爺、江奶奶。再者說,那孩子有他正經的爺爺奶奶,咱們這半路冒出來的,哪能和那正牌爺爺奶奶相比??晌铱傆X得,那孩子和咱們江家親,和咱們江家的關系,比和別人強。那孩子叫咱們江爺爺、江奶奶,回頭叫了別人李爺爺、李奶奶什么的,這么一叫,哪里能顯出咱們和那孩子的親近之處、特殊之處。所以,你看,咱們要不要……”
頓了一下,讓這江彥誠心里有數了,也見他依舊沒太大反應,江母就繼續道:“要不要就直接當那孩子的姥姥和姥爺呢,那可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你知道的,夢夢和林豹那一家,可是斷了關系的,就是再有什么說道,林豹已經是那個樣子了,她繼母那邊更是完全不用理會。所以啊,老江,我看當姥姥和姥爺可行,瞧著多親哪!”
話說到這份兒上,也實在可以看得出來江母喜歡佑佑,那是喜歡得真情意切,又是狂熱無比!
“老江,你看呢?”江母推了一下江彥誠。
江彥誠沒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再說吧!”
這態度,也是可以看得出他的意動的。
江母就著急:“再說什么啊,這種事,宜早不宜遲,早點把這名分定了,就不怕別人過來搶了!”
她只要想到自己以后會成為小佑佑獨一無二的姥姥,再也沒有人出來和她比拼這位置,她就抑制不住心頭的激動,真恨不得現在就能把林夢這半女給認了,然后馬上讓小家伙改口叫她姥姥。然后,她這姥姥就可以干姥姥可以干的事,隨時串門看小家伙去,想小家伙了,也能方便地把小家伙帶過來,甚至都能把小家伙領回家住幾天。
這番美景,她便是想想,都能笑出聲來,所以,就更加急不可待。
“老江,你倒是說話啊,行不行,你就給個準數嘛!”
江彥誠睜眼,看著自己的老妻,有些無奈,同時又覺得好笑。
“說什么怕別人過來搶,你啊,以為當林夢那干媽,是那么容易的。不提她,就說容凌,你要過他那一關,也是難的。以那男人的本事,誰能有那實力壓在他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