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許似乎愣住了，她的啜泣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隋遇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隋遇還抱著秦慕許，動作珍視且帶著幾分不太明顯的占有欲，秦慕許被勒的有些緊，像是被捏住了后頸皮的貓，呆在了原地。
她好像過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知道了什么啊？”
隋遇被她語氣里的試探和心存僥幸氣得又是心疼又是難過。
“你說呢秦慕許，你這五年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隋遇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你剛剛說不知道該怎么對我，其實我很多時候也不知道該怎么對你。”
隋遇：“大學的時候，你一遍遍鑄就我、給我一場絢爛綺麗的夢、讓我以為自己幸運著和被愛著，然后又在我快要沉溺的時候把所有美好都打碎。”
隋遇：“等我好不容易愿意接受我永遠不能成為你的第一選擇的時候，又突然發現你其實從始至終都在為我考慮。”
“許許，”隋遇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痛苦的神色：“你讓我怎么辦？”
隋遇：“你知道我在看到王爺爺書桌里五百萬的委托書的時候我在想什么嗎？”
隋遇：“我不甘心，我不明白為什么我們明明相愛，卻要一遍遍互相傷害。”
秦慕許的眸光在聽到“五百萬”的時候動了動，堪堪停住的眼淚在聽完隋遇字字泣血的控訴不平后毫無預兆地落下。
秦慕許：“對不起……”
她臉上浮現一種堪稱痛苦的表情，她抓了一把頭發，似乎在極力控制情緒。
秦慕許知道現在哭只會讓隋遇更難過，她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極力想要停住淚水，可是淚腺卻絲毫不受控制。
秦慕許抬起手擦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隋遇，我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你。”
秦慕許：“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和你說……”
那場違心離別背后隱藏的是足以擊倒人的真相，五年前秦慕許沒能說出口，五年后秦慕許更開不了口。
隋遇輕輕伸手幫她擦掉臉上斑駁的淚：“許許，不要對我說抱歉，告訴我當初發生了什么，在一起的時候你從來不欠我什么，分手后你也沒有任何義務要幫我扛什么責任，不管發生了什么，我們都一起去面對好嗎。”
隋遇：“我不怕再難堪再狼狽的事實，我只怕你什么都不和我說，最后一個人承擔所有真相。”
面前是漸漸涼掉的飯菜，秦慕許聽著隋遇溫和顫抖的話語，輕輕搖了搖頭。
隋遇心沉了沉，剛想說什么，卻聽到秦慕許又一次開口：“隋遇，這件事本來就是我的錯。”
說完最艱難的這句話以后，她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顫抖著聲音開口。
“大四的時候，你說白阿姨病重，我拿著阿姨的病歷去找了我媽。”
“那時候我和她關系還沒那么糟糕，我想讓她幫我介紹更專業的醫生。”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當初騙白阿姨來京城、最后又把她拋棄的那個人就是許昌。”
這件事隋遇是知道的，因為當初分手的時候，秦慕許還有秦月華兩個人都找過他，一遍遍拿這件事羞辱他和他母親。
甚至秦慕許說過的氣話中，有那么一句就是他們母子破壞了她的家庭，所以她要報復他們。
這也是隋遇后來糾結痛苦了那么久的原因，因為秦慕許母女的表現讓他曾經奉若至寶的感情顯得那么可笑。
哪怕五年后，隋遇還是忍不住想要解釋：“我母親從來沒有做過那種事，你知道的。”
秦慕許避開他的目光：“嗯，不僅我知道，秦月華也知道。”
秦慕許又咬了咬唇，臉上神色痛苦：“但是你沒有辦法和那時候的我媽說清楚這些的。”
“她驕傲了一輩子，最大的失敗就是那段婚姻，她對許昌恨到了極點，連帶著恨所有跟他有關的人和事。”
“她不甘心輸給白阿姨，甚至覺得你們是故意的，覺得你們在通過我向她示威。”
“更不能接受我和你在一起。”
“她就是那樣一個人，我沒有辦法和她解釋清楚，甚至我越據理力爭，她越覺得你們在害我。”
饒是隋遇早有猜測，在聽到秦慕許說出這些話、看著她隱忍痛苦的神色時，隋遇還是內心一陣揪起。
“如果是這樣其實我可以不在意，她不想幫我們找醫生，我們可以自己去聯系，總能找到辦法的。”
“可是我還是低估了我媽的偏執程度。”秦慕許說這句話的時候下頜線緊繃，似乎在極力壓抑著痛苦的情緒。
“就在一周以后，鴻天公司被競爭對手打壓，幾近破產。”
那對隋遇是一個致命的打擊，在此之前，鴻天公司一直穩中向好，可觀的盈利讓隋遇完全不需要擔憂醫藥費和手術費。
可是那次突如其來的惡意讓隋遇手中所有錢都血本無歸，而他母親正躺在重癥病房，用錢吊著命。
秦慕許：“那天我連夜從學校趕到了紫荊公寓，她承認了是她的手筆。”
那些被灰塵掩蓋了五年的真相終于一點點被掀開，用這種最刺痛人心的方式鋪展在隋遇面前。
“我告訴她，她在殺人。”
年輕的女孩崩潰的站在書桌前面控訴質問，年長的女人眼神卻冷得像冰。
“我會給你選擇，你們分手、我收手。”
“我不會殺人，但你可笑的愛情會。”
“秦慕許，你忍心嗎？”
她早料定了秦慕許的選擇，卻還是走到秦慕許面前，摸了摸她的頭，神情憐惜又悲憫，假惺惺地安慰。
“不選也沒關系的，許許。”
“反正逼死他們的是貧窮和無能，跟我們沒有關系。”
秦慕許打開她的手，眼神倔強又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陌生的母親：“你像個冷血的殺人犯。”
秦月華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幼稚的孩子。
“嗯，那你去告我吧。”
秦月華轉身走得干脆，將所有痛苦和選擇交給秦慕許。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
“我們分手以后，秦月華怕我真的恨上她，給了我五百萬，同意我轉專業出國學大提琴。”
“隋遇，我沒有辦法不愧疚。”
“不管這件事背后有多少隱情和無奈，但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后果就是，我傷害了你，讓你整整五年都陷入自我懷疑中沒能走出來。”
“而我卻因此輕而易舉地獲得了出國讀音樂的機會，過上了當初夢寐以求的生活。”
隋遇終于在這個時候打斷了她：“你所謂的夢寐以求指的是一個人身無分文在維也納求學、因為沒錢治病生生將耳朵拖到永久性失聰嗎？”
“還是因為愧疚整整五年不敢回國？又或者是和所有當初的親人愛人決裂？”
秦慕許抿著唇說不出話，一張臉全被淚水打濕。
隋遇伸手又一次幫她擦干淚水：“許許，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那些都不是你的錯，你不要用你媽媽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隋遇在聽到當初秦月華險些逼死白琳時生出的怒氣，被秦慕許難過又無措的眼淚一點點澆滅。
“你媽媽就是故意的，她知道你會怎么選，她既然那么用力想讓我們分手，不管你做什么都沒有用的。”
“許許，你別難過。”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應該早一點發現你的反常的。”
隋遇也是在秦慕許說出這件事以后，才恍惚想起在五年前鴻天集團岌岌可危的時候，秦慕許是有那么幾天狀態很差很差。
只是他那時候太忙太累了，忙著公司事務，忙著照顧白琳，還要焦頭爛額快要逾期的醫藥費。
根本無暇顧及女友。
可事實上哪怕所有人都知道秦慕許最后會選什么，可是在真正做出選擇前，秦慕許也不是沒有猶豫過。
秦月華給出的條件近乎苛刻：要分手、要隋遇對她死心、還要她親耳聽到……
在搖擺不定的那幾天里，秦慕許不是沒有想過秦月華會不會只是在炸她。
白琳從來沒做過對不起秦月華的事，秦月華沒必要這么狠。
但那種猶豫在看到隋遇那段時間愈發疲憊狼狽的身影后，終于還是逐漸消散。
于是沒過多少天，隋遇實在承受不住高額手術費，想向秦慕許借錢，秦慕許順勢提出分手。
被迫羞辱傷害最愛的人是種什么樣的體驗？
隋遇沒有體驗過，但看著秦慕許哪怕過去了五年，再提起還是神色痛苦的模樣，就能想象到她當初出國時的無奈和絕望。
明明是心這樣軟的一個人，卻被逼著說了那么多情非得已的刺骨之言。
而他竟然也傻乎乎地信了這么久，甚至還在醉后以此來控訴質問她不愛他。
隋遇甚至開始恨當初那個鉆牛角尖的自己。
當時自己為什么就不能多想想，她那樣驕傲敏感的一個人，如果不是真的愛他，怎么可能會在五年后又特意來找他。
還有那五百萬……
隋遇心臟絞痛，不明白世界上怎么會有秦慕許這樣認真善良到有些傻的人。
飯菜已經徹底涼了，隋遇把秦慕許輕輕抱起，一步步帶她上了樓，放到床上。
秦慕許還穿著睡衣，從善如流地滾到被子里，眼眶紅彤彤地攥著一小塊被角。
隋遇心臟抽疼，卻還是問她：“當初為什么要把五百萬全部留給我？”
秦慕許：“我覺得你比我更需要這筆錢。”
隋遇：“嗯我知道了，看病手術需要錢，去國外留學吃飯就不需要錢。”
“維也納的食物原來是免費的嗎？那很好，以后鴻天集團破產了我就去那里生活。”
隋遇陰陽怪氣的話讓秦慕許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有積蓄的趨勢。
她哭的樣子和她的性格一樣倔強，緊抿著唇不說話，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掉。
“不許哭秦慕許，”隋遇俯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很輕卻沾染了幾分強勢：“你當初不就是這樣考慮的嗎？”
“所以才一分錢不給自己留。”
之前隋遇的語氣一直輕得像是在哄人，秦慕許被他突然嚴肅的神色弄得一愣，神色有些迷茫地呆在了那里。
她過了一會才回神，更委屈了，也不哭了，不輕不重地小聲抱怨：“你兇我。”
隋遇被她嬌里嬌氣的樣子戳得心頭發軟，道歉來得很快，他見秦慕許神色輕松了一些，又摸摸她的頭發。
那你的右耳是怎么回事？”
秦慕許抽了一下鼻子，小聲開口：“我出國前和秦月華大吵了一架，她覺得我胳膊肘往外拐，扇了我一巴掌。”
“我那時候沒感覺，出國后才發現慢慢聽不見了……”
“我靠租我的大提琴和在餐廳演出賺了一點錢，去醫院檢查了一趟，但是醫藥費很貴，我剛出國又有很多要錢的地方，拖了幾個月，然后就聽不到了。”
隋遇被她的話難受得心口發疼：“你媽媽呢？”
秦慕許搖搖頭：“我沒有告訴她。”
隋遇：“為什么？”
秦慕許沉默了好一會，然后才輕輕開口：“我沒告訴她，那時候我很討厭她。”
隋遇沉默了很久，他有些氣秦慕許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但看著面前低著頭神色低落的秦慕許，又只覺得心疼。
“你的大提琴也是那個時候壞的嗎？”
“嗯。”
秦慕許不想讓隋遇為自己難過，又解釋了一句：“但是就在半年以后，我媽就發現了，她到了國外來找我，帶我去看了醫生，還在學校旁邊給我買了一套房。”
“雖然我沒住過。”
秦慕許神情帶著點倔，模樣漂亮又可愛。
隋遇了解她的性格，語氣更軟了：“你在國外過得怎么樣？”
秦慕許：“其實挺好的，我遇到了很善良的導師，她幫了我很多，幫我介紹過家教的兼職，還帶我演出，右耳失聰以后也沒有放棄我。”
“第一年的時候可能有點不太適應，但是后來也過得挺好的，學的也是自己喜歡的東西。”
隋遇安靜地聽她說著，然后在她說完后問她：“你什么時候學的德語？”
秦慕許沒想到他還記著這件事，輕輕啊了一聲：“就，出國以后學的。”
隋遇：“怎么學的？”
秦慕許被他溫柔的語氣弄得有點想哭，好像又回到了剛出國時迷茫彷徨的狀態。
她小聲開口：“聽同學說話，慢慢就聽會了。”
她說得輕松，但隋遇還是想象到了她剛出國身上沒錢又語言不通的孤獨樣子，忍不住更難過。
秦慕許：“沒事的，反正我也不喜歡跟別人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