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陸小鳳就已起來,牛肉湯居然一晚都沒有來找他麻煩,倒是件很出他意外的事。
這一晚上他雖然也沒有睡好,可是頭也不疼了,而且精神抖擻,滿懷興奮。
多么廣闊壯觀的海洋,那些神秘的、綺麗的海外風光,正等著他去領略欣賞。
經過那么多又危險、又可怕、又復雜的事后,他總算還活著,而且總算已擺脫了一切。
現在他終于已將出海。
他要去的那扶桑島國,究竟是個什么地方?島國上的人,和中土有什么不同?是否真的是為秦皇去求不死藥的方士徐福,從中土帶去的四百個童男童女生下的后代?
聽說那里的女孩子,不但美麗多情,對男人更溫柔體貼,丈夫要出門的時候,妻子總是跪在門口相送,丈夫回家時,妻子已跪在門口等著替他脫鞋。
一想到這件事,陸小鳳就興奮得將一切煩惱憂愁全都拋到九霄云外。
一個嶄新的世界正等著他去開創,一個新的生命已將開始。
天雖然還沒有亮,可是他推門出去時,岳洋已在海岸上,正面對著海洋沉思。
這少年究竟有什么心事?為什么要出海去?
第一線陽光破云而出,海面上金光燦爛,壯闊輝煌。
他忽然轉過身,沿著海岸慢慢地走出去。
陸小鳳本來也想追過去,想了想之后,又改變了主意。
反正他們還要在一條船上飄洋過海,以后的機會還多得很。
風中仿佛有牛肉湯的香氣。
陸小鳳嘴角不禁露出微笑,上船之前,能喝到一碗熱熱的牛肉湯,實在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岳洋沿著海岸慢慢地向前走,海濤拍岸,打濕了他的鞋子,也打濕了他的褲管。
他好像完全沒有感覺到。他的確有心事,他的心情遠比陸小鳳更興奮、更緊張。
這一次出海,對他的改變更大,昨天晚上他幾乎已準備放棄,連夜趕回家去,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孝順兒子,享受人間的榮華富貴。
只要他聽話,無論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可惜他要的并不是享受,而是一種完全獨立自主的生活,完全獨立自主的人格。
想到他那溫柔賢惠、受盡一生委屈的母親,他今晨醒來時眼中還有淚水。
可是現在一切都已太遲了。
他決心不再去想這些已無法改變的事,抬起頭,就看見胡生正在前面的一塊巖石下等著他。
胡生一張又長又狹的馬臉,在旭日下發著光。
看著這少年走過來,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得意和驕傲。
這是個優秀的年輕人,聰明、堅強、冷靜,還有種接近野獸般的本能,可以在事先就嗅得出災難和危險在哪里。
他知道這少年一定可以成為完美無暇的好手,這對他和他的朋友們都極有價值。
現在的少年們愈來愈喜歡享受,能被訓練成好手的已不多了。
他目中帶著贊許之色,看著這少年走到他面前:“你睡得好不好?”
岳洋道:“不好,我睡不著。”
他說的是實話,在他這大哥面前,他一向都只說實話。人們都通常只因尊敬才會誠實。
對這點胡生顯然也很滿意:“那個長著四條眉毛的人還有沒有來找你麻煩?”
岳洋道:“沒有。”
胡生道:“其實你根本就不必擔心他,他根本就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岳洋道:“我知道。”
在別人眼中,陸小鳳變成了無足輕重的人,這只怕還是第一次。
胡生從懷中拿出個密封著的信封,交給了岳洋:“這是你上船之前的最后一次指示,做完之后,就可以上船了。”
岳洋接過來,拆開信封,看了一眼,英俊的臉上忽然露出種恐懼的表情,一雙手也開始發抖。
胡生問道:“指示中要你做什么事?”
岳洋沒有回答,過了很久,才漸漸恢復鎮定,將信封和信紙撕得粉碎,一片片放在嘴里咀嚼,再慢慢地吞下去。
胡生目中又露出贊許之色,所有的指示都是對一個人發出的,除了這個人和自己之外,絕不能讓任何第三者看見。
這一點岳洋無疑也確實做到。
胡生又在問:“這次是要你做什么?”
岳洋直視著他,又過了很久,才一字字道:“要我殺了你。”
胡生的臉突然扭曲,就好像被抽了一鞭子:“你能有今天,是誰造成的?”
岳洋道:“是你!”
胡生道:“但你卻要殺我!”
岳洋目中充滿痛苦,聲音卻仍冷靜:“我并不想殺你,可是我非殺不可!”
胡生道:“反正也沒有人知道的,你難道就不能抗命一次?”
岳洋道:“我不能。”
胡生看著他,眼色已變得刀鋒般冷酷,緩緩道:“那么你就不該告訴我。”
岳洋道:“為什么?”
胡生冷冷道:“你若是趁機暗算,也許還能得手,現在我既然已知道,死的就是你。”
岳洋閉上嘴,薄薄的嘴唇顯得更殘酷,忽然豹子般躍起。
他知道對方的出手遠比他更兇狠殘酷,他只有近身肉搏,以體力將對方制伏。
胡生顯然沒有想到這一著,高手相搏,本來絕不會用這種方式。
等到他警覺時,岳洋已撲到他身上,兩人立刻滾在一起,從尖銳崢嶸的巖石上滾入海中,像野獸般互相廝咬。
胡生已開始喘息。他年紀遠比這少年大得多,體力畢竟要差些,動作看來也不比這少年野蠻。
他想去扼對方脖子時,岳洋忽然一個肘拳撞在他軟脅上,反手猛切他的咽喉,接著就翻身壓住了他,揮拳要痛擊他的鼻梁。
這一拳還沒有打下去,胡生忽然大呼:“等一等,你再看看我身上的另一指示!”
岳洋微一遲疑,這一拳還是打了下去,等到胡生臉上濺出了血,無力再反抗時,他才從胡生懷中取出另一封信,身子騎在胡生身上,用一只手拆開信來看了看。
他神色又變了,慢慢地站起來,臉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欣慰還是悲傷。
胡生也掙扎著坐起,喘息著道:“這不過是試探你的,看你是不是能絕對遵守命令。”
他滿面鮮血,鼻梁已破裂,使得他的臉看來歪斜而可怕。
但是他卻在笑:“現在你已通過了這一關,已完全合格。快上船去吧。”
岳洋立刻轉過身,大步向前走。
他轉過身的時候,目光中似乎又有了淚光,可是他勉強忍耐住。
他發誓絕不再流淚。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選擇的,他既不能埋怨,也不必悲傷。
對他來說,“感情”已變成了件奢侈的事,不但奢侈,而且危險。危險得足以致命!
他一定要活下去,如果一定有人要死,死的一定是別人!
開船的時候又改了,改在下午,因為最后一批貨還沒有完全裝上。
本已整裝待命的船夫水手們,又開始在賭錢,喝酒,調戲女人,把握著上船前的最后機會,盡情歡樂,然后就要開始過苦行僧的日子,半夜醒來發現情欲勃起時,也只有用手解決。
陸小鳳肚子里的牛肉湯也已快消化完了,正準備找點事消遣消遣,就看見衣服破碎、滿身鮮血的岳洋,從海岸上走回來。
他怎么會變成這樣子的?剛才他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去跟別人拼命?去跟誰拼命?是不是他那長著張馬臉的大哥?
這次
陸小鳳居然忍住了沒有問,連一點驚訝的樣子都沒有露出來,就好像什么都沒有看見。
岳洋正在找水喝。無論誰干吞下兩個信封和兩張信紙后,都會忍不住想喝水的。
屋里的柜臺上,恰巧有壺水,那里本來就是擺茶杯水壺的地方,只不過一向很少有人光顧,這里的人寧可喝酒。
這壺水還是剛才一個獨眼的老漁人提來的,一直都沒有人動過。
現在岳洋正需要這么樣滿滿一壺水,甚至連茶杯都沒有找,就要對著壺嘴喝下去。
一個人在剛經過生死的惡斗后,精神和體力都還在虛脫的狀況中,對任何的警戒都難免松懈,何況他也認為自己絕對安全了。
陸小鳳卻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個獨眼的老漁人,這兩天來連一滴水都沒有喝過,為什么提了壺水來?
這個想法使得陸小鳳又注意到一件事。
在狐貍窩里喝水的,本就只有這少年一個人,他喝水并不是件值得看的事,那個獨眼的老漁人卻一直在偷偷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恨不得他趕快將這壺水完全喝光。
岳洋的嘴已對上了水壺的嘴,陸小鳳突然從懷中伸出手,兩根手指一彈,將一錠銀子彈了出去,“當”的一聲,打在壺嘴上。
壺嘴立刻被打斜,也被打扁了。
岳洋只覺得手一震,水壺已掉在地上,壺水傾出,他手上也濺上幾滴水珠,湊近鼻尖嗅了嗅,臉色立刻改變。
陸小鳳用不著再問,已知道水中必定有毒。
那個獨眼的老漁人轉過身,正準備悄悄地開溜,陸小鳳已躥過去。
老漁人揮拳反擊,出手竟很快,力量也很足,只可惜他遇著的是陸小鳳。
陸小鳳更快,一伸手,就擰住了他的臂,另一只手已將他整個人拿了起來,送到岳洋面前:“這個人已經是你的了!”
岳洋看著他,竟似完全不懂,冷冷道:“我要這么樣一個人干什么?”
陸小鳳道:“你難道不想問是誰想害你?”
岳洋道:“我用不著問,我知道是誰想害我!”
陸小鳳道:“是誰?”
岳洋道:“你!”
陸小鳳又傻了。
岳洋冷冷道:“我想喝水,你卻打落我的水壺,不是你害我,是誰害我?”
那老漁人慢吞吞地站了起來,道:“你不但害了他,也害了我,我這條膀子已經快被你捏斷了,我得要你賠。”
陸小鳳忽然笑了:“賠,我賠,這錠銀子就算我給你喝酒的!”
老漁人居然一點都不客氣,從地上撿起銀子就走,連看都沒看岳洋一眼。
岳洋居然也沒有再看他,狠狠地盯著陸小鳳,忽然道:“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陸小鳳道:“你說。”
岳洋道:“離我遠一點,愈遠愈好。”
岳洋坐下來,現在陸小鳳已離他很遠,事實上,他已連陸小鳳的影子都看不到。
這個天生喜歡多管閑事的人,不知道又去管誰的閑事了。
那個獨眼的老漁人,也走得蹤影不見。
岳洋忽然跳起來,沖出去。
他一定要阻止陸小鳳,絕不能讓陸小鳳去問那老漁人的話。
他沒有猜錯,陸小鳳的確是在找那老漁人,他們幾乎是同時找到他的。
因為他們同時聽見了海岸那邊傳來一聲驚呼,等他們趕過去時,這個一輩子在海上生活的老漁人竟活活地被淹死了。
善泳者溺于水,每個人都會被淹死的。
可是他明明要去喝酒,為什么忽然無緣無故,穿得整整齊齊地跳到海水里去?
陸小鳳看著岳洋,岳洋看著陸小鳳,忽聽遠處有人在高呼!
“開船了,開船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