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砰”的一聲響,兩個人重重地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下面是木板的聲音。
兩個人同時吐出口氣,這里顯然已經是宮九那條船的底艙。
他們的任務已完成,總算已天下太平了。
老實和尚也輕輕吐出口氣,好像在說:“再過三五天,一只小公雞,一只老禿驢,就可以平平安安回家了。”
他的天下也太平了。
陸小鳳呢?
陸小鳳好像已連氣都沒有了,摸摸他的鼻孔,真的已沒有了氣。
老實和尚也吃了一驚,道:“你這是怎么回事?”
沒有回應,沒有氣。
一個人是不是真的會活活氣死?
老實和尚道:“你千萬不能死,和尚可不愿意跟個死人擠在一口箱子里。”
還是沒有回應,沒有氣。
老實和尚卻忽然笑了:“你若想騙我,讓我解開你的穴道,你就打錯主意了。”
他笑得好愉快:“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我知道你死不了的。”
陸小鳳終于吐出口氣來,箱子里本來就悶得死人,再閉氣更不好受。他并不想真的被氣死。
老實和尚笑得更愉快,道:“我雖然不想跟你擠在箱子里打架,可是一個人自言自語也沒意思,只要你乖一點,我就先解開你的啞穴。”
陸小鳳很乖。
一個人身上三處最要命的穴道若是全都被點住,他想不乖也不行。
老實和尚果然很守信,立刻就解了他的啞穴。
“你這禿驢為什么還不趕快去死?”這本是陸小鳳想說的第一句話。
可是他沒有說出來。
有時候他也是個很深沉的人,很有點心機,他并不想要老實和尚再把他啞穴點住。
他的聲音里甚至連一點生氣的意思都沒有,淡淡地說了句:“其實你根本不必這么做的。”
老實和尚道:“不必怎么做?”
陸小鳳道:“不必點我的穴。”
老實和尚道:“可是和尚怕你生氣。”
陸小鳳道:“為什么生氣?”
老實和尚道:“小母雞忽然變成了禿驢,小公雞總難免生氣的。”
陸小鳳也在笑,道:“你錯了。”
老實和尚道:“哪點錯了?”
陸小鳳道:“小公雞早就已經不是小公雞。”
老實和尚道:“是什么?”
陸小鳳道:“老公雞。”
老實和尚道:“老公雞和小公雞有哪點不同?”
陸小鳳道:“有很多點,最大的一點是,老公雞見過的母雞,大大小小已不知有多少,卻只有一個禿驢朋友。”他說得很誠懇,“何況,她本就是這里的人,留下來也無妨,你這禿驢若是留下來,說不定就會變成死禿驢了,我總不能看著朋友變成死禿驢。”
老實和尚又握住他的手,顯然已經被他感動:“你果然是個好朋友。”
陸小鳳道:“其實你早就該知道的。”
老實和尚道:“現在知道,還不算太遲呀。”
陸小鳳道:“現在你解開我的穴道來,也不遲。”
老實和尚立刻同意:“的確不遲。”
陸小鳳微笑著,等著他出手。
老實和尚卻慢慢地接著又
道:“雖然一點都不遲,只可惜還嫌太早了一點。”
陸小鳳道:“還太早?”
老實和尚道:“太早。”
陸小鳳道:“你準備等到什么時候?”
老實和尚道:“至少也要等到開船的時候。”
陸小鳳閉上嘴。他實在很怕自己會破口大罵起來,因為他知道隨他怎么罵,都罵不死這禿驢的。
他只有沉住氣,等下去。
如果你是陸小鳳,要你跟個和尚擠在一口箱子里,你難受不難受?
陸小鳳忽然道:“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老實和尚道:“你說。”
陸小鳳道:“你能不能再把我另外一個穴道也點上一點?”
老實和尚道:“你是否氣出毛病來了?”
陸小鳳道:“沒有。”
老實和尚道:“你真的要我再點你一處穴道?”
陸小鳳道:“真的。”
老實和尚道:“什么穴?”
陸小鳳道:“睡穴。”
在這種時候,世上還有什么事能比睡一覺更愉快。
老實和尚嘆了一口氣,道:“看來你的運氣實在不錯嘛。”
陸小鳳幾乎又忍不住叫了起來:“你還說我運氣不錯?”
老實和尚點點頭,道:“至少你還有個能點你穴道的朋友,和尚卻沒有。”
陸小鳳傻了。
聽到這種話,他實在不知道是應該大哭三聲,還是應該大笑三聲。
他既沒有哭,也沒有笑。因為他已睡著。
黑暗。
睡夢中是一片黑暗,醒來后還是一片黑暗,睡中是噩夢,醒來后仍是噩夢。
——沙曼呢?
睡夢中他仿佛看見她在不停地奔跑,既不知要往哪里跑,也不知逃避什么。
他想追上去,兩個人的距離卻愈來愈遠,漸漸只剩下一點朦朧的人影。
醒來后卻連她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仿佛有種飄飄蕩蕩的感覺,這條船顯然已開航,到了大海上。
他的四肢居然已可以活動了。
可是他沒有動。他正在想修理老實和尚的法子。
這禿驢雖然總算沒有失約,船一出海,就將他穴道解開。但若不是這禿驢,兩只恩恩愛愛的小雞,又怎么會分開?
想到剛才那噩夢,想到沙曼現在的處境,陸小鳳恨不得立刻在他那光頭上打個大洞。
可是就算打出七八十個大洞來又有什么用?
陸小鳳在心里嘆了口氣,不管怎么樣,這禿驢總算是他的老友了,而且也不能算是太壞的人,小苦頭雖然還要讓他受一點,大修理則絕對不可。
船走得很平穩,今天顯然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
陸小鳳悄悄地伸出手,正準備先點他的穴道,再慢慢讓他吃點小苦頭。可是手一伸出去,陸小鳳卻立刻覺得不對了。
這箱子里忽然變得很香,充滿了一種他很熟悉的香氣。
那絕不是老實和尚的味道,無論什么樣的和尚,身上都絕不會有這種味道。
就連尼姑都不會有。
他的手一翻,捉住了這個人的手,一只光滑柔軟的纖纖玉手。
這更不會是老實和尚。
陸小鳳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只聽黑暗中一
個人道:“你終于醒過來了。”
柔美的聲音中,充滿了歡愉。
陸小鳳的聲音已因激動興奮而發抖,整個人都幾乎忍不住要發抖。
“是你?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陸小鳳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箱子里明明是老實和尚,怎么會忽然又變成沙曼?
可是這聲音,的的確確是沙曼的聲音。
她的手已牽引著他的手,要他去輕撫她的臉、她的乳房。
她身子也在發抖。
這種銷魂的顫抖,也正是他所熟悉的。他再也顧不得別的了,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擁抱住她。
就算這只不過是夢,也是好的,他只希望這個夢永不會醒過來。
他抱得真緊。
這一次他絕不讓她再從懷抱中溜走了。
她也在緊緊擁抱著他,又哭又笑又吻,吻遍了他整個臉。
她的嘴唇溫暖而柔軟。
“這不是夢,這是真的。”她流著淚道,“這真的不是夢,真的是真的。”
可是這種事實在比最荒唐的夢境還離奇。
“你怎么會來的?”
“不知道。”
“老實和尚呢?”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我躲在床底下,眼看著他們把箱子抬走,就急得暈了過去。”
“然后呢?”
“等我醒來時,我就又回到這箱子里,簡直就好像在做夢一樣。”
“但這不是夢!”
“絕不是。”
這的確不是夢,她咬他的嘴唇,他很痛,一種甜蜜的疼痛。
難道這又是小玉造成的奇跡,她真有這么大的本事?
這些疑問他們雖然無法解釋,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他們又重逢。
他們緊緊地擁抱著,就好像已決心要這么樣擁抱一輩子。
就在這時,突聽“咚”的一聲響,外面好像有個人一腳踢在箱子上。
箱子在震動。
陸小鳳沒有動,沙曼也沒有動。
他們還是緊緊擁抱著,可是他能感覺到她的嘴唇已冰冷。
然后他們又聽“咚”的一聲響,這次箱子震動得更厲害。
是誰在踢箱子?
沙曼舐了舐冷而發干的嘴唇,悄悄道:“這不是宮九。”
陸小鳳道:“哦!”
沙曼道:“他絕不會踢箱子,絕不會做這種無聊的事。”
陸小鳳在冷笑。
他心里忽然覺得有點生氣,還有點發酸。
——為什么她提起這個人時,口氣中總帶著尊敬?
他忽然伸腰,用力去撞箱子。
誰知箱子外面的鎖早已開了,他用力伸腰,人就躥了出去。
黑暗的艙房里,零零亂亂地堆著些雜物和木箱。
他們這口箱子外面并沒有人,頂上的橫木上卻吊著個人,就像是條掛在魚鉤上的死魚,還在鉤上不停搖晃。
現在他又在試探著蕩過來踢箱子。
“老實和尚!”
陸小鳳叫了起來,幾乎又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沙曼忽然進箱子,而箱子里的老實和尚卻被吊起來了。
這是怎么回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