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棺材鋪絕對沒有像雜貨店那么普遍的,想不到這個荒涼的小鎮上,居然也有一家棺材鋪。
陸小鳳走進這個小鎮上唯一的一條長街上時,就看見了這家棺材鋪。
棺材鋪外面那張又舊又破的大藤椅上,還躺著一個死人。
后來陸小鳳才知道這個人非但沒有死,而且就是這家棺材鋪的老板。也許他替死人收尸收得太多了,所以他看起來倒有七八分像個死人的樣子。
他的名字也絕得很。
這家棺材鋪就在雜貨店的對面,雜貨店的老板叫王大眼,他的名字卻叫趙瞎子。
他本來一直像一個死人一樣坐在那里,他想不到也不敢想會有人來光顧他的生意。這么樣一個小地方,活人已經不多了,死人當然也不會多,所以看見陸小鳳,他一下子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這位公子,府上是什么人死了?想要買一口什么樣的棺材?”
他的臉上本來也像死人一樣,完全沒有一絲血色、一點表情,卻偏偏想做出一副巴結的笑容來,卻又偏偏裝不出,這使得他的臉看來更神秘而詭異。
陸小鳳只有苦笑。
“我們家最近已經沒有什么人可死了。”陸小鳳說,“我只不過想來看一個人。”
趙瞎子的臉色沉了下去,人也坐了下去,連聲音都變得冷冷淡淡的。
“那么你恐怕來錯地方了。”他說,“這里除了我之外,都是死人。”
“那么我就沒有找錯地方。”陸小鳳說,“我要來看的就是死人。”
趙瞎子甚至把那雙白多黑少像瞎子一樣的眼睛都閉了起來:“只可惜我們這里現在連死人都只剩下一個。”
陸小鳳說:“我要看的大概就是他。”
趙瞎子忽然又跳了起來:“你認得柳大爺,你是替他來收尸的?”
陸小鳳點頭:“是。”
趙瞎子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就好像剛把一副很重的
擔子從肩上卸了下來一樣。
“我帶你去找他。”趙瞎子說,“你跟我來。”
趙瞎子坐在棺材鋪外面屋檐下的陰涼處,門里面的一間屋里,擺著兩口已經上了油漆的新棺材,還有五六口連漆都沒有上。
穿過這間屋子,就是一個堆滿了木頭的小院,遍地都是釘彎了的鐵釘,和刨下來的碎木花,一個特別大的鋸子,斜斜地倚在一個很奇怪的大木架子上,這個鋸子看起來就好像是一個巨人用的。
鋸子旁邊還有一口沒有做好的棺材。
陸小鳳的好奇心又動了,忍不住問趙瞎子:“這么大的一個鋸子,一定要很有力氣的人才能用吧?”
“大概是吧。”
“這個人呢?我怎么沒有看見他?”
“你已經看見他了。”趙瞎子指著自己的鼻子,“這個人就是我。”
他故意輕描淡寫地說:“這里賣出的每一口棺材,都是我親手做出來的。”
陸小鳳雖然發現這位棺材鋪的老板,整天都像死人一樣地坐在那里,臉色也像死人一樣地難看,但卻是一個很高大的人,雖然有點彎腰駝背,可是站在那里一比,還是要比普通人高出一個頭,而且全身的肌肉都好像很有彈力,只有一個經常保持勞動的人才會有的彈力。
你第一眼看見他,也許會覺得他像是個死人,可是看得愈久就愈不像了。
后院里有兩排房子,左面的一排三間,右面的一排兩間。
左面的一排屋,好像是廚房柴房傭人房一類的地方,右面的一排黑黝黝的房子,連窗戶上面貼著的紙都是黑黝黝的。整個兩間屋子都好像籠罩在一種黑黝黝的色調下,就算在白天看起來也會給人一種陰森可怖的感覺。
“這里就是我們在發葬之前停靈的地方。”趙瞎子打起了一個火折子,“這里的人死了,在發葬之前,尸體通常都會寄在這兩間屋子里,所以我就把這兩間屋子叫作鬼屋。”
“鬼屋?”陸小鳳問
,“哪間屋子里鬧鬼?”
趙瞎子蒼白的臉在火折子的火光照耀下,看起來已經有點像是鬼了,可是他卻搖著頭說:“棺材鋪里是沒有鬼的,棺材鋪是照顧死人的。人死了就是鬼,照顧死人就是照顧鬼。我照顧他們,他們怎么會到這里來鬧鬼?”
他說的這句話真是合情合理已至于極點了,陸小鳳想不承認都不行。
可是陸小鳳一走到這兩間屋子前面,就覺得有一種陰森森冷颼颼的涼意從背脊上涼了起來,一直涼到腳底。
陸小鳳當然不是一個膽小的人。
他的膽子之大,簡直已經可以用“膽大包天”這四個字來形容了,甚至連他的仇敵都不能不承認,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么事是陸小鳳不敢去做的。
可是陸小鳳在趙瞎子的火折子帶領下,走進這兩間屋子左邊的一間時,他自己居然覺得他的腳底心下面好像已經流出了冷汗。
火折子發出來的光,比燭光還要黯淡,這間屋子在這種火光的照耀下,看起來簡直就好像是一個墳墓的內部一樣。
他走進這間屋子時的感覺,就好像走進一座墳墓里一樣。
墳墓里當然有棺材。
這間屋子里有一口棺材,棺材擺在一個用暗紫色磚頭砌成的低臺上,臺前還供著一個簡單的靈位,靈牌上只簡簡單單地寫著:“故友柳如鋼。”
看到了這塊靈牌,陸小鳳才死了心。無論誰看到這塊靈牌,都可以確定柳乘風柳如鋼確實已經死了。
奇怪的是,也不知道是因為這里這種陰陰森森慘慘淡淡的氣氛,還是因為陸小鳳心里某一種奇奇怪怪神神秘秘的感覺,使得他總覺得柳乘風會隨時從棺材里跳出來,隨時會復活一樣。
“請你把棺材的蓋子打開來。”
“你說什么?”趙瞎子怪叫,“你要我把棺材打開來啊?你憑什么要我這樣做?”
“因為我已經告訴過你,我要看的是一個死人,不是一口棺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