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發過去,羅曉蕓示意林星看手機。
“我晚上回去再欣賞。”林星攤手,“我沒帶手機。”
研究所人均兩臺辦公電腦,每天用眼時間跟呼吸差不多,為防止眼睛過度疲勞,林星短時間離開工位都不會帶手機。反正工作時間除了快遞,很少有人為正事找她。
“別忘了,不看后悔系列。”羅曉蕓不放心,干脆將自己手機遞過去,“算了,你看我的。”
林星真服了她,剛想接過,一看腕表:“時間到了。”
“這么快?”羅曉蕓一臉路演失敗的無奈,也只能跟她一起站起來,往辦公區走。
“難怪你眼睛這么亮,沒眼袋黑眼圈,連細紋都沒有,敢情是這么保養的。不像我,一雙眼睛毀了整張臉,你說我這是隱形遺傳升級版吧?我爸媽都是大眼睛。”
社牛羅曉蕓日常遺憾自己眼睛太小,用她自己的話說就像兩粒輕微發脹的花生,被強行按貼在臉上,除了必要功能,毫無美感可言,可惜了她完美瓜子臉和高鼻梁。
林星第一次聽她自貶笑到不行,那時兩人不熟,她不好接話,倒是這會兒,她學羅曉蕓剛才打量她的樣子,將對方從上到下仔細看一遍。
不懷好意,由衷點贊:“但你身材好啊,不胖不瘦,前凸后翹,料足味美。”
料足味美?羅曉云折服,心里美滋滋:“我感謝你把我當盤菜!”
林星一回工位立刻開始忙碌,因為跟羅曉蕓閑聊,她今天這頓下午茶比平常多花了兩倍時間,只靠提高效率彌補。
當她將會議記錄和日報都整理好發給溫衡,下班走出大樓,外面天已經黑透。
雨還在下,夜色之下,黑沉的天空猶如法海手里的金缽,將萬家燈火和潛藏在城市霓虹下的紅塵男女都收羅進去,圍獵出一個鮮活又鮮明的血肉世界。
林星沒有開車,沿著金融街廣場往地鐵站方向走,剛進了道閘,手機突然響起。是趙妮妮。
“星寶,你在哪兒?”
“在地鐵站。”
“沒加班?那太好了!”趙妮妮激動,喜悅溢于言表,“你快來江南里,有大驚喜給你。”
趙妮妮式咋呼,驚喜值通常低于常態。林星問:“你今天遇到熟人了?原來一中的?”
趙妮妮拍手,對身邊人說:“我就說我星寶是我肚子里蛔蟲,她猜到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讓她猜我是誰?”
趙妮妮:“星寶,你猜是誰?”
林星辨別那個聲音:“猜不到。”她從道閘出來,原路返回,一邊在手機上叫車。
趙妮妮大笑:“是你們班江彥林,你說巧不巧?你快過來,我們等你。”
司機已經接單,林星聽到這個名字,驟然有種久別的恍惚,驚訝之余,一些以為忘卻的往事浮上心頭。她很快答應了聲好,結束通話,加快速度往上車點趕。
一路上,趙妮妮在微信上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悉數告知。
總結下來,是多個巧合疊加的結果,但如果事件當事人不是趙妮妮,結果如何也不一定。
大約三個月前,趙妮妮家太后給她安排了一場相親,對象是太后老年大學認識的阿姨的妹妹家小孩,白手起家的青年才俊,年齡跟趙妮妮相當。
趙妮妮當時就反對,跟她媽說林星才離婚,她沒心情也沒時間相親。這是其中一點,另一點是趙妮妮只想搞錢獨自美麗,不想跟任何男人有超過戀愛的穩定關系。
相親,等于奔跑在前往民政局的路上。
她堅決不干!
無奈太后這次鐵了心,就認定對方小青年優秀,跟女兒絕配,趙妮妮錯過肯定后悔半生,苦口婆心軟硬兼施的勸了她一禮拜,趙妮妮最后只能妥協。
巧的是,對方也是被家里人趕鴨子上架,兩人一起吃頓飯,情侶關系徹底沒戲,倒是多了層社會關系。
平時不閑聊不招呼,在彼此微信列表上僅充當人數那種。
友誼精進的契機是某次趙妮妮刷朋友圈,發現對方轉發了一篇關于元宇宙的文章,她無聊點進去,竟然沒看懂。于是開始了漫漫不恥下問之路。江彥林熱心,不僅耐心講解,還送給她兩本相關的書。
雖然趙妮妮三分鐘熱情一過,就把兩本書束之高閣,這份情倒是記下了。她認為對方可交。
之后兩月,趙妮妮直播間熱度如同坐了火箭,粉絲大漲,各路商家聞風而動,紛紛拋來橄欖枝,其中就有江彥林的公司。
他們公司是賣戶外露營裝備及周邊的,在幾個主流電商平臺都有旗艦店。趙妮妮很注重品控,團隊經過盡調篩選,最終簽訂合作。
因為兩人都只做戰略決策,具體細則由下面的業務部負責接洽,尤其趙妮妮跟江彥林相親時用的是證件上的書名趙雨馨,江彥林又被介紹人給了個讀書前的小名江小林,微信加的日常用非工作號,所以兩人都不知道彼此是合作方。
直到直播后大賣,江彥林公司準備了答謝宴,兩人意外“相認”。
而今天這一頓,是江彥林為烏龍事件表達歉意,以私人身份宴請趙妮妮。太多話題可聊,兩人詳談甚歡,也不怎么話題就轉到了高中,牽出林星。
兩人一合計,這真真兒是天大的奇事。
江彥林說:“必須叫上林星一起慶祝,不知道這時間她有空沒?”
趙妮妮拍胸脯:“我叫她,刀山火海她也肯定來!”
確定林星已經在路上,江彥林借口去衛生間,給某人打了個電話。
“在哪兒吶?”
他語氣里有調侃的得色,邢侓堯不動聲色:“公司飯局,有事?”
“能不能提前走?”
“什么事?”
江彥林將事情掐頭,只說今晚如何跟趙妮妮約到林星。
“你不是找她嗎?人在路上了,你趕緊過來江南里。”
邢侓堯聽他提到一中,就大概猜測到,果不其然。
“誰說我找她?”
他否認的語氣極其坦蕩,反問得江彥林自我懷疑:“你下午不是……”
“無聊,隨便問問。”問人,不找人。
江彥林:“……”
“掛了。”
“……”
江彥林看一眼手機屏保,正要回去,邢侓堯又發來
一條微信:【別跟她提我。別說我問過她。】
嘿,這不此地無銀三百兩嘛,江彥林一下頓悟,就邢侓堯那種我行我素吹毛求疵的性子,會在意別人想法?
他在意的是人。
江彥林“陰暗”的想,他偏要說,微信嘛,他可以選擇性看不到。
手里突的又一震,邢侓堯:【收到回復】
江彥林:“……”
約半小時,林星趕到江南里。
江南里臨湖而建,是標準的蘇式庭院建筑,白墻黛瓦,庭院幽森。氣派大門內,是規制嚴謹的四進四出院子,飛檐高蹺,小橋流水。
林星由侍應生領著,穿過影壁,繞過回廊,五六分鐘后才到趙妮妮他們所在廂房。
見她進門,江彥林先于趙妮妮起身。
“林星。”
他笑得滿臉紅光,是故友重逢的那種喜悅。
林星點頭:“江彥林。”
江彥林順手拉開自己身側最近一把椅子,招呼林星,“坐這里。”轉頭看趙妮妮,“我就說林星肯定記得我,完全沒猶豫,沒遲疑。”
趙妮妮笑他:“那可不,誰讓江總你保養得當,十八歲的時候三十歲的臉,二十八歲的時候還是。”
“嘖,妮妮,你就不能說我兩句好?”
“夸你青春永駐還不好?”
江彥林一個無奈無語的眼神,林星笑著圓場:“你確實沒怎么變,比從前多了成功人士的穩重氣場,還是一樣有顏值有實力。”
“你變了,林星。”江彥林給林星倒茶,驚奇而篤定,“會說場面話夸人了,你從前可不這樣。”
“是嗎?我從前什么樣?”
“邢……”江彥林哽住,突的沒了下文。
趙妮妮睨他:“行什么行?”
“我說形式不一樣,林星從前都是有一分說一分,不來虛的。”
趙妮妮:“哈,這么說你是不信你有顏值,還是有能力?”
江彥林無言以對,林星只好又圓場:“我剛才就是實話實說,你不能因為想讓我喝酒,就否定自己。”
江彥林直接端起酒杯:“林星,為了你的慧眼識珠,我敬你一杯。”
林星忙拿起酒瓶倒酒,被江彥林攔住,“你喝茶就好。”
“沒關系,我可以喝。”
“那你小口小口來,咱們都隨意。”
因為林星中途加入,這頓飯多持續一個多小時才散,三人天南地北的閑聊,說得最多的還是高中那些事。
林星不意外自己對所有往事記憶清晰,只是沒想到這些年她一直回避的一些東西,卷土重回記憶后,竟然也會讓她倍感愉悅。
當年高考失利后,林星一整個暑假都沉浸在痛苦中,不止沒參加散伙飯,后來所有聚餐聚會都推辭了。
她不愿意跟任何知情人談論高考當天的意外,不愿意任何人為她惋惜傷懷。這不是抵觸,而是逃避。
林宏申勸她復讀,說不過多花一年時間,沒什么大不了。舒小琴讓她往前看,說過去的事情已成定局,再糾結對錯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林若歆則陪她“痛苦”了一個暑假,天天留在家里守著她,連每年必須的暑期旅行都沒去,她說她怕林星自殺,勸林星:“如果要死就直接跳樓,喝藥很痛苦的,我怕自己忍不住打120,害你死不成。”
在那個無論如何都換不來公正對待的無望夏天,她失去了對血肉至親最后一絲期待。
所以即使接到的通知書跟她的理想相去甚遠,即使她知道走與留可能代表兩種不同的命運,還是堅定選擇離開。
因為她不敢保證,重來一年后,今年遭遇的痛苦是否會以另一種方式卷土重來。她輸不起。
她自我麻痹似封存掉有關高中的一切記憶,好像只有一并埋葬,痛苦才能真正遠去。她換了手機號,原來的企鵝號無故被盜也沒去找回,除了突然成為朋友的趙妮妮,她跟高中認識的所有人斷了聯系。
結束后,三人去停車場取車,趙妮妮喝了酒,車鑰匙交給林星。江彥林叫的代駕沒到,趙妮妮提議陪他等,兩人站在車邊再次聊得興起。
趙妮妮前幾次戀愛談得轟轟烈烈,浪漫異常,但因為性格不投契,每次都吵鬧不斷。用趙妮妮的話說至少有一半多的時間在吵架,冷戰,或者奔赴兩者的路上。
三四任男朋友,人都是好人,愛也是真愛,就是合不來,她也是服氣。
林星不懂真愛標準,還從未見過趙妮妮跟某任聊成這樣眉飛色舞,難解難分的狀態。
她偷笑,看一眼同樣言笑晏晏的江彥林,很突然的想起某人。
她當年在十五班的時候,就認識江彥林,他跟邢侓堯都是數學競賽組的成員,一起參加集訓,也一起出去比賽,還都在校足球隊,關系很好。她因為邢侓堯的關系,也跟他混了個半熟。
后來她從十五班考進十一班,開學第一天,江彥林特意找到她說,邢侓堯安排他以后罩著她。
但她后來問邢侓堯,對方堅決不承認。
林星抿著唇瓣,她知道江彥林一定跟邢侓堯有聯系,想問點什么,猶豫許久,剛要開口,江彥林電話響了,是代駕到了。
這一打岔,林星心里聚集的勇氣煙消云散。還是算了。
林星跟趙妮妮先走一步,江彥林坐在后座隨意往車窗外一瞥,陡然看到一輛很熟悉的車。
再看號牌,他瞪圓了雙眼,招呼代駕:“停車!”
電話撥過去,那頭很快接起。
江彥林:“你在江南里?”
邢侓堯:“嗯。”
“……”他想罵人。
那頭極淡定:“內院8號廂房,我讓人帶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