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熠川晚上回家的時候,林星已經搬走了,諾大的房子里黑燈瞎火,清靜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他換了鞋,按照平常的習慣進臥室換衣服,拿衣服的時候看著空了小半的衣帽間,驀地有一點出神。
林星只帶走了自己的衣物和一些原本就收納在柜子里的物品,若不注意細節,這間房子看上去跟之前并沒有什么不同。
他把著衣柜門站了一會兒,將離婚證放進書房專門放證件的抽屜里,轉身去了廚房。
下午臨時加了一場緊急手術,錯過食堂晚餐時間,他干脆沒有吃飯,一直待在科室寫病歷,到這個點不免有些饑腸轆轆。但打開冰箱,看著里面琳瑯滿目分類放好的各類食材,卻感覺無從下手。
他婚后基本沒進過廚房,他回來吃飯,林星會做好飯菜等他。加班不回家,她就做好放在保溫盒給他送去醫院。她婚前就會做簡單飯菜,婚后因為他不喜歡外食,她狠下了番功夫研習廚藝,成功將一項任務練成特長。
何熠川手把著冰箱門站定,時間一長系統響起報警聲,他才回神從里面拿了盒牛奶,順手關上冰箱門。
剛回家路上,王錦華給他打了電話,得知他因加班晚歸,委婉提醒他不要因為工作冷落家庭,冷落林星。從前他總是反感王錦華指手畫腳,平素親近的母子關系數次因此話題不歡而散。
但今天他沒有,不僅平靜的聽著,還順從的答應,以至電話掛斷,他看著界面切換的中控臺一時失神,有種泄氣的落寞。
這跟他之前想的不一樣,他看到王錦華電話的時候明明想著要將離婚的事情和盤托出,他能想象對方能有多生氣,會如何恨鐵不成鋼的罵他,可他愿意去承受。
好像這樣就能把王錦華當年強硬拆散他跟秦芮伊,他們承受的那些委屈不甘還回去。
話到嘴邊,他竟然沒說出口。
想到這里,何熠川煩躁的扯了扯領口,將手里的牛奶盒扔在餐桌上。
手邊的手機突然震動,來電顯示:芮伊。
他滑動接聽,那頭立刻傳來一個溫軟的女聲:“熠川。”
“嗯。”
何熠川淡淡應聲就沒了下文,秦芮伊默了默問:“你到家了?”
“嗯。”
“事情都處理好了?”
“她已經搬走了。”
“她為難你了嗎?”秦芮伊聲音放低,帶著明顯的忐忑和擔憂,“你好像情緒很不好……”
“她沒有為難我。”
何熠川說完,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昨晚林星跟他談判時不留余地的模樣,煩躁的冷聲反問,“我們都離婚了,她能為難我什么?”
似被他反應震驚到,電話那端除了輕微的吸氣聲,陷入短暫沉默。
何熠川自知失態,語氣軟下來,“對不起,我不是跟你發脾氣。”
“我知道,沒關系。”秦芮伊柔聲問,“你還沒吃晚飯吧?你等我一下,我過來找你。”
“不用了,你早點休息。”
“可是我很擔心你,熠川。”
“我沒事。我想自己單獨待一會兒,芮伊。”
掛斷電話,何熠川繼續坐在餐桌前發呆,他不知道自己單獨待著要干什么,只感覺渾身脫力一樣發軟,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去想。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門鈴響動,以為聽岔沒有動,直到響起第二聲,第三聲,才起身去開門。
秦芮伊手還放在門鈴位置,看見門打開,水光瀲滟的雙眸瞬間亮了。
“熠川。”
她聲音柔軟,驚喜都寫在臉上,雙手將食盒捧到兩人中間,“知道你胃不好,我買了從前復興路那家老字號的雞絲面給你。”
復興路的雞絲面在嘉城挺有名,手搟面勁道,湯味濃郁,缺點是味精味偏重。何熠川沒什么胃口,只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
秦芮伊問:“要不吃點別的?”
她拿起手機要另外點餐,何熠川阻止:“別麻煩了,我不餓。”
他起身去廚房倒水,秦芮伊連忙跟進去。
剛才在電話里她已經感受到他的冷淡,也大約知道他為什么不高興,搶在他開口前,擺出委屈姿態道歉:“對不起,熠川,你們鬧成這樣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貪涼,也不會突然發燒。”
“那天是我自己要留下照顧你,不關你事。”何熠川目光平靜的看著她,“你那天晚上發朋友圈了?”
秦芮伊微怔,下意識的,“什么朋友圈?”一秒后才反應,“哦,是發了一條,后面刪了。”
“內容不好嗎?為什么要刪?”
秦芮伊抿抿唇,容色是即將被拆穿的尷尬和坦然。
“你以為我是故意的嗎?”她笑了下,目光平淡暗含失望,“我當時沒想那么多,當時你去幫我買藥,我刷朋友圈看到張可他們發聚會照片,有點感觸就跟著發了,我當時不知道若歆是她妹妹。我跟若歆認識很久了,她從來沒跟我說過有個姐姐。”
秦芮伊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發紅,表情懊惱又愧疚。
何熠川本來也不相信她是這種人,只不過:“我不是懷疑你,也不是怪你,是……”
他頓一秒直接問,“你拍照就拍照,為什么穿著我的外套?”當時的氣溫根本不需要,這句他忍住沒說。
“你這還不是懷疑?”
“我只是奇怪。”
“那你就當我是故意拍照,再發到朋友圈讓她知道的好了。原來在你心里我是這么的卑劣。”
秦芮伊說罷低頭,隱忍的抽泣。
“你怎么不想想,我跟她就只有若歆一個交集,我都不知道她倆關系,我怎么能保證若歆一定會看到這條朋友圈,若歆又怎么知道我穿的是你的衣服?而且我發出來沒一會兒就刪了,不止是你,就是其他參與聚會的同學都沒看到。”
秦芮伊從學生時代就是一只孔雀,美麗、精致、驕傲。柔弱又好強,面對再大的困難也輕易不肯服輸,每每咬牙堅持,極少在人前軟弱。
何熠川最是欣賞她這一點,從前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只要她一掉眼淚,再無理取鬧的事情,何熠川都會舉手投降。
這一招到今天依然余威不減。
何熠川連忙握住她手臂,耐心解釋:“芮伊,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這件事說到底都是我的錯。”
秦芮伊搖頭:“不是,是我的錯,雖然我不是故意,雖然結果都一樣,但你們本來可以不用鬧這么難看。”
的確是難看,何熠川表情微僵,沒有說話。
秦芮伊看他一眼,垂眸說:“我知道這樣想不道德,但事情到這一步,我真的高興,因為我們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熠川,我理解你心里不好受,畢竟她陪在你身邊三年,你對她有感情,我都理解。可是習慣和愧疚都不是愛情,你們現在分開,無論對你對她都是好事。你想想我們在一起那六年,還有被迫分開的這五年,明明相愛卻要偷偷摸摸,難道我們就好過嗎?”
她抿抿唇,水光瀲滟的雙眸鎖著何熠川,唇角揚起慶幸的笑意,“可能這就是天意,你之前不是說不知道怎么跟她開口?雖然這樣我被貼上了不好的標簽,但我不后悔,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秦芮伊說的在情在理,聲淚俱下,何熠川心軟得一塌糊涂。
秦芮伊說的都是事實,他不愛林星,愛得是秦芮伊,與其三個人都余生不快,不如快刀斬亂麻,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我只是覺得這樣委屈你了,我之前沒跟她坦白,也是不想牽扯到你。”
“我不怕牽扯,更不怕委屈。熠川,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謝謝你,芮伊。”
秦芮伊接過何熠川遞來的紙巾按住眼睛,好一會兒止住淚,才又問:“你跟她離婚,阿姨知道嗎?”
“還不知道。”
“阿姨應該會很生氣吧,畢竟她是阿姨喜歡的。你想好怎么跟她說了嗎?”
何熠川對這句“阿姨喜歡的”本能心生抵觸,冷淡說:“我這次不會再妥協了,她再喜歡都沒用。”
“我記得你上次說阿姨去了新加坡訪學,還有一段時間才回來。要不然還是緩緩再說吧。她年紀大了,人在國外,萬一因為著急出點什么狀況,我們罪過就大了。”
何熠川看她一眼,認同的點頭:“還是你想的周到。我媽之前那么對你,你還這樣為她著想,她日后知道一定會明白你的好。”
“這都是我們做晚輩應該的,我不奢求阿姨喜歡我,只要她不怪你就夠了。”
秦芮伊勉強擠出個笑,情緒低落:“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差在哪里。從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阿姨就堅決反對。如果讓她知道你們離婚是因為我,我怕她會更討厭我。”
“她只是不夠了解你。”何熠川伸手攬住秦芮伊,安撫著承諾,“我跟林星商量好了,只要我不把過錯歸咎于她,對外我可以說是因為性格不合和平分手。”
“可是她跟阿姨都在嘉城大學工作,有共同的交際圈,萬一她跟其他人說……”
秦芮伊故意忍了忍,見何熠川眉頭微皺,連忙解釋:“我不是懷疑林小姐的人品,阿姨那樣喜歡她,她肯定是很好的人。我只是擔心,熠川,你知道我是放棄國外的一切才能回來,我只有你了。”
她眼中有蓄淚,將落不落,一副隱忍至極的委屈模樣。
何熠川驀地又想起昨晚林星跟他談判時,咄咄逼人的模樣,比起林星讓他心驚鄙夷的市儈和算計,柔弱重情,一心為他的秦芮伊實在讓他心疼。
他伸手將秦芮伊攬到懷中,鄭重承諾:“這事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你為我付出這些我都記在心里,我定不會讓你再受委屈。”
“嗯,我相信你。”秦芮伊抬手環抱住何熠川,笑容清淺,語氣堅定,“我這次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放手。我們都要對彼此有信心。”
“好。”
何熠川手掌輕輕貼在她背脊,兩人靠得更近。他低頭看著秦芮伊發頂,發絲柔軟,形狀美好,她依舊是他曾經迷戀,朝思暮想的樣子。
他閉了閉眼,先前莫名的煩躁和不快突然一掃而空。如今局面是他這幾個月無數次期待的結果,他還有什么不滿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