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的事情定下來,林星很快寫好辭職申請。體制內辭職審批程序比企業復雜,光他們財務處,從直接分管她們計劃科的科室長到處長,就要經過三位領導簽字同意,往上還有主管整個行政部的一把手,副校長,校長。所有人簽字后,才能送去人社局蓋棺定論。
幾乎所有選擇考編的人都是沖著鐵飯碗去的,極少有人主動辭職。尤其林星平素行事規矩低調,工作踏實敬業,單位一直將她納入儲備干部看待,突然提辭職,領導們自然免不得詢問緣由,勸她三思,見她實在去意已決,才謹慎簽字同意。
這期間,林星跟王錦華通過兩次電話,她開始以為是單位某位領導因勸不動她,將事情告知了王錦華,結果對方只是在訪學期間淘到一些好物件要快遞給她。
林星沒有跟王錦華說離婚的事情,除了離婚時答應何熠川由他去解釋,她更怕王錦華得知此事后著急上火,在國外鞭長莫及,以王錦華的性子肯定不可能挨到訪學結束。而這次國家層面的訪學有多重要,林星心里清楚。
就像她跟學校同事只字不提婚姻狀態,也是顧及王錦華,人多嘴雜,她不愿王錦華因這件不光彩的破事成為他人茶余飯后的談資。
畢竟除了養母之外,王錦華給予她的溫情,比生母舒小琴更多。當初她也是先認識王錦華,才認識何熠川,成為婆媳之前,兩人的相處頗有點亦師亦友的忘年交意思。
婚后,王錦華更是一位疼惜晚輩、有邊界感的好婆婆。公公何羨清對她也頗為看重,她之前不擅交際,尤其不習慣單位里的迎來送往,苦惱之際全靠何羨清耐心指導,手把手的教,她如今才能獨當一面。
何熠川對不起她,但兩位老人半點不欠她的,她不能遷怒。
走完程序,工作交接期間,林星開始在網上投簡歷。她大學本科學歷,學校只是一般211,除了進過八大之一,有短暫工作經歷,稍微亮眼點的只有一堆在國內金融行業還算有含金量的證書。
基本都是工作后考的,當時也沒規劃轉行,只是有興趣,有時間,且除了學習,她實在缺乏特長。
林星知道國內券商尤其頭部投行在學歷上卷得厲害,有傳聞說能進去的連實習生學歷都要求國內雙一流碩士以上,加持海外名校背景優先。
她樣樣不占,那一堆證書都是理論成果,CPA和CFA三級全無經驗加持,雖通過律師資格證全科考試,因為沒有實習經驗,無執業資格,唯有證券/基金從業資格證跟眼下求職稍微對口。
但她依然選擇先去頭部撞運氣,她不無耍賴的想,反正網投簡歷,試不過是鼠標一點。她如今閑人,一人吃飽全家不愁,時間上也等得起。
話是這么說,但一連多份簡歷石沉大海,林星也難免泄氣。她重新審視自己的簡歷,對照網上學來的HR最喜歡亮點模版,一次次整合修改。
不是求職季,各券商掛出來的招聘信息實在不多,第二輪投簡歷,林星一共只投了四份,除了一家頭部,其余三家都是中型券商。
她把希望寄托在其中一家規模最小的券商身上,結果又是一禮拜沒有信息,在她猶豫是不是還要降低要求是,她終于收到一份面試通知郵件。
發件人是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在網上看到她簡歷主動聯系,邀請她過去審計。林星經過考慮,謝絕了對方的好意。
好像是一個開端,那之后她陸續收到五六份面試通知,基本都是事務所或民企的財務部門,其中不乏500強上市公司。唯一一家跟投行沾邊的是一家規模尚可的私募基金公司,不過人家也是找她去做財務。
私募基金的財務相當于公司后臺,林星考慮后依舊決定再等等。
當然,不是干等。她再次退而求其次,在一些腰部及以下的券商中找機會。不能直搗黃龍,只好曲線救國。這次倒是順利,幾天后就收到三份面試通知。
面試過程倒是順利,但三家券商都屬意讓她去營業部。其中一家在得知她有多年基金投資經驗,并且擁有一個粉絲超十萬,類似教授理財方法、市場基本面分析的大V賬號后,邀請她去機構業務部或資產管理部。
這兩個部門在券商雖然屬于前臺崗位,但前者工作內容以賣研究部研報為主,要參與路演,對接基金公司,跟營業部銷售崗類似。而資產管理部用客戶的錢做投資,林星自詡沒那個心理素質。
再者說小型券商職責劃分通常沒有大型券商涇渭分明,很可能風控要做質控,資管要承擔固收業務,跟她想去的投行相去甚遠。
這一番碰壁猶豫下來,林星裸.辭居家已快一月,雖然她荷包尚豐,無房車貸款,靠著現有投資,每月躺著也有收益,但一個人甘于咸魚和被迫咸魚的感覺總是不同。
已經是深秋,等到十一二月歲末,很多公司都不會招人,工作機會驟減,她再耗下去,只怕要等到年后才有機會。
金融圈求職,除非校招,社招多靠關系網,或是本身優秀被獵頭挖,要么就是通過引薦。
林星猶豫許久,硬著頭皮聯系了大學時一位專業課老師。那位老師姓黃,教財務管理,同時在一家民營上市公司任財務總監,是當時學校最年輕的碩導。
林星大學時一直夢想去更好的學校讀研,學習異常刻苦,黃老師欣賞她的韌勁兒,同是嘉城人,平時對她多有照拂。
后來她成功上岸國內TOP院校,卻因為養母王春秀突患慢性病,失去部分勞動能力需要贍養,她不得不放棄學業提前工作。黃老師為此特別惋惜。
因為考研,林星錯過了大部分校招,其中就包括她后來拿到offer的八大之一。最后是黃老師出面引薦,對方見她歷年成績優異,CPA專業考試也通過四科,才破格錄用。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實習期沒過完被迫離開,回嘉城考編到學校做財務。黃老師一直頗覺屈才,惋惜中又有點怒其不爭的微妙意思。
林星知道辜負老師厚望,除了逢年過節會在微信上問候,寄送點土特產,平素聯系不多。
她握著手機心理建設很久,才撥通電話。簡短寒暄過后,她沒跟黃老師賣關子,將自己的處境和困難和盤托出。
黃老師除了“責怪”她:“結婚的時候不想著我,離婚通知倒是來的快。”別的一句話沒說。
黃老師沒答應幫還是不幫,林星也只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她怎么都沒想到三天后,自己會收到華信證券的面試通知。
作為國內首批綜合類券商之一,華信證券一直穩居全國十大券商行列,妥妥的頭部券商,旗下有超過兩萬名員工,在全國各地用用超過300家分公司及營業部,和華信基金、華信期貨、華信銀行同屬華信集團。
當初林星第一份簡歷就投給了華信證券,但當時對方沒有招聘需求,簡歷只能進入后備人才庫留存,她沒奢望過等待會有結果,殊不知會以這樣的方式得到圓滿。
她立刻給黃老師打電話致謝,對方很爽朗的說找了個老朋友幫忙,但:“我的引薦也只能給你爭取一個面試機會,行不行得靠你自己實力。”
林星自然明白這點,能得到面試機會于她已是很好的機遇。
華信給的面試時間是第二天下午兩點,林星沒有更多時間準備,也自覺沒什么能準備的。早上特意晚睡到十點,起床優哉游哉吃過早午飯,再將自己收拾得當,十二點過出門,比約定時間早半小時到達華信證券。
華信證券總部大樓位于嘉城寸土寸金的金融街,這里商廈林立,眾多跨國銀行、證券保險、風投公司在這里聚集。華信證券占據金融廣場中心一棟商廈的第四十六至五十層。
林星在前臺的指引下乘電梯上樓,剛走出電梯,就碰到前來接她的HR助理。確定彼此身份后,對方直接領她去了會議室。
參與面試的面試官有兩位,林星先是按照要求做了一個純英文的自我介紹。然后就是一些專業性的問題考核,諸如WACC和FCF的計算方法;做DCF模型,如果一年內公司發生變化,模型和估值的變化方式?
這種理論題是林星擅長的,看得出來面試官對答案還算滿意。接著對方又問了一些有關職業規劃的問題。
最后一個問題,面試官問她:“當初為什么選擇去學校做財務?是為了編制?”
這問題問的委婉而尖銳,林星的履歷表上,事務所的工作時間僅有六個月,通常來說最長試用時間。如果不進行背調,很難說是被勸退還是自己辭職。
林星坦白:“我在事務所只跟過一個項目,后來因為家里長輩出了些意外,不得已辭職回來。”
“是什么樣的意外?”
林星雙手不自覺握了握,沉默一秒說:“我媽媽當時生了重病生命垂危,需要我回來照顧。我辭職后,她復診才發現是醫院誤診,”
她笑了下,唇角幾分無奈,并幾分輕松坦誠,“復診結果出來前一周,我剛跟嘉城大學簽訂聘用合同,合同約定了三年服務期。”
面試官說:“投行的工作壓力和繁忙程度不會小于事務所。”
林星:“我知道,我辭職轉行是經過深思熟慮。”
面試結束,依舊是那位HR助理送林星去搭電梯,林星對剛才的面試沒什么底氣,想開口詢問,又怕唐突適得其反,最后只能禮貌告別。
華信的速度比林星想象中快,一天后,林星接到HR電話通知。對方很客氣,亦很直白。
“我司經過深思熟慮,依舊認為林小姐不太適合這個職位。所以,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