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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霍玨在鏢局只呆了半個時辰。
  待得霍玨離去,孫平將手上封蠟的竹制郵筒放進一個帶機關(guān)鎖的木匣子里。

  二當家何勇從外進來,恰好看到孫平神色凝重地將郵筒放起,便好奇問道:“咦?又有人要我們捎信?這次是寄往何處?”

  孫平抬眸看了他義弟何勇一眼,道:“定國公府,薛家。”

  何勇“嘶”一聲:“竟是薛家!”

  孫平頷首,又拿出一枚不知是用何種木頭雕刻的小麒麟,耳邊想起霍玨離去時說的話。

  “從桐安前往盛京必經(jīng)白水寨,聽聞白水寨土匪為患,是所有走鏢之客的噩夢。若孫大當家不巧遇上土匪,可用這小木雕換一個平安。”

  這少年分明年未及弱冠,可他說出的話卻無端端教人心生信服。
  孫平將這木雕放入袖口,心道:姑且……信他。

  從龍升鏢局離開后,霍玨并未急著回去蘇家藥鋪,而是前往一家大藥行買了不少杏葉沙參。

  杏葉沙參這味藥雖不及人參、鹿茸那般名貴,卻因生長條件苛刻,產(chǎn)量并不多。
  好在藥行掌柜與蘇伯是好友,偷偷將大部分杏葉沙參都賣與了他。

  付好銀子后,姜黎贈他的錢袋一下便空了,霍玨撫著錢袋上那幾株蘭草,低眸一笑。
  阿黎想要養(yǎng)他,便讓她養(yǎng)吧。
  只要她歡喜,他霍玨一輩子當個童養(yǎng)夫也無妨。

  -

  回到朱福大街,霍玨遠遠便瞧見藥鋪側(cè)門處坐著一個小巧的身影。

  小娘子梳著雙平髻,身上的衣裳不再是早晨的那套,上身換了件月牙白的對襟夾襖,底下是一襲淺紫色的棉裙,料子是尋常的白布棉,顏色亦很平淡。

  但再是素凈的衣裳,都掩不住少女的好顏色。
  膚若凝脂、眼若點漆、唇不點而朱,既嬌憨又明艷。

  姜黎正無聊地數(shù)著地上的螞蟻呢,忽然眼前一暗,熟悉的如珠玉落盤的聲嗓在頭頂響起:“阿黎瞧什么瞧得這般入迷?”

  姜黎拎起腳邊的食盒慌忙起身,“沒瞧什么,你方才去哪了?我過來敲門沒人應(yīng),便索性在這等你。”

  “去給蘇伯買藥了,”霍玨眼眸一低,修長白皙的手指輕松勾住了姜黎手上的食盒,“這是阿黎給我做的吃食?”

  “嗯,做了紅豆糕和茯苓糕,還有一份山藥糕是給蘇老爹的,還熱乎著呢。”

  姜黎頓了頓,烏溜溜的眼睛望著霍玨,繼續(xù)道:“你今日做得很好,以后若是有旁的小娘子給你送東西,你要理直氣壯地拒絕。她們送你的東西,我也能送。”

  不就是繡個荷包打個絡(luò)子在手指頭里戳幾個針眼嗎?她可以的,她非常可以。

  少年聞言,眼睫輕垂,漆色的眸子里有微光浮動:“知道了,日后我只收阿黎送的東西。”

  從前的霍玨不茍言笑,常年冷著一張臉,饒是如此,也迷得無數(shù)小娘子暈頭轉(zhuǎn)向。
  眼前多了層溫潤之意的霍玨更是讓人難以招架,姜黎的小心臟都快跳出胸膛了。

  霍玨見姜黎張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自己,眸中的光越發(fā)幽暗,連眼尾都似乎多了一抹妖異的紅。

  修長的指若有似無地擦過姜黎的臉頰,將一綹垂在臉側(cè)的碎發(fā)挽到而后,少年低聲道:“阿黎,考取案首的禮物,我想到了。”

  姜黎微微一怔。
  早些時候她問霍玨想要什么獎勵,霍玨只說待日后想到了再提。

  還以為至少要等個數(shù)日,沒成想他現(xiàn)在便提了。

  “是……是什么?”

  少女的聲音莫名心虛,她中午回去酒肆時特地清點過她所有細軟,全副身家只剩下幾十文錢,怕是買不了什么好東西給他的。

  姜黎想了想,又道:“你若是不急,等到陳老夫人的壽宴結(jié)束——”

  “阿黎,”霍玨放下手上的食盒,靜靜望著她,溫聲道:“你閉上眼。”

  閉眼?
  有什么獎勵是要閉眼取的?莫……莫不是想要親她?

  姜黎頓時心如擂鼓,往左右看了眼,這里是街尾,蘇家藥鋪往后便是一堵墻,平日里會來這里的人都是為了看病拿藥,藥鋪已經(jīng)關(guān)了好些時日了,根本不會有人來這處。

  想到這,姜黎揪了揪袖子,遲疑片刻,羞澀地閉上了眼。可等啊等,等了好半晌,除了耳邊似有微風擦過,便再無任何動靜。

  “好了。”少年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姜黎一頭霧水地睜開眼:“就……就完了?”

  霍玨“嗯”了聲,頓了頓,又道:“阿黎以為我要做什么?”

  姜黎臉一紅,心虛地低下了眼:“沒,沒有,那個霍玨,你還沒說你要何獎勵?”

  “我要的獎勵,”霍玨掌心握著一綹柔順細軟的烏發(fā),垂眸笑了笑,道:“阿黎已經(jīng)給了。”

  -

  饒是姜黎想破了腦袋,也不知曉霍玨要的獎勵便是她的一綹頭發(fā)。

  上輩子,人人都說宮里那位翻手云覆手雨的掌印督公,是個披著張美人皮的魔。
  傳言他就寢之處寒如地獄,夜夜都與尸體共眠。

  又有人說他有一柄黑色的拂塵,那拂塵烏黑油亮,他愛之若寶。曾有宮人不小心碰了下,一轉(zhuǎn)眼,那人一只手便沒了。

  宮中之人私下揣測,那根本不是拂塵,而是一位少女的頭發(fā)。
  霍督公那瘋子拿了一位少女的頭發(fā)做了拂塵,夜里須得摸著那拂塵方能安然入睡。

  關(guān)于他的傳言多如牛毛,真真假假無人知。
  但這兩樁卻是千真萬確。

  霍玨披著一頭烏發(fā)坐在炕上,食指與拇指輕輕摩挲著那綹細軟的發(fā),眸光深沉。

  也不知過了多久,屋內(nèi)燈火盡滅。少年掌心攥著綹軟發(fā),指尖眷戀地摩挲著發(fā)絲,沉沉地閉上了眼。

  -

  姜黎隔日一早便被楊蕙娘叫醒,“不是說今日要去給陳老夫人送糕點的嗎?快起來罷。”

  她揉了揉眼,掩嘴打了個呵欠:“知道了,娘。”

  洗漱后出屋,楊蕙娘瞧著她一邊耳側(cè)的頭發(fā),伸手摸了過去,疑惑道:“你這里怎地像是被人剪下了一束頭發(fā)?”

  姜黎偏了偏頭:“許是昨日在山里被什么勾斷了吧。”

  楊蕙娘聞言便嗔道:“你在山里又像個潑猴似的竄來竄去了?再過幾月你便要及笄,可莫要再像從前那般貪玩了,小心嫁不出去。”

  姜黎心想才不是呢,昨日她在青桐山哪兒像潑猴了,規(guī)矩得很,分明就是個小仙女。

  腹誹歸腹誹,她是萬萬不敢頂撞楊蕙娘的。
  老老實實垂頭挨訓。

  用過早膳后,姜黎便去了小廚房做點心。
  老人家年紀大了,便愛吃些甜而不膩又酥軟的糕點,陳老夫人也不例外,自從吃過姜黎做的小點心,便再也吃不下別家的糕點了。

  姜黎給陳老夫人做了蒸奶糕、云片糕還有棗泥小酥餅,然后放了十來盅口味不一的果子酒在食盒里,打算拿過去給陳老夫人嘗嘗鮮。

  姜黎出門時,下意識往藥鋪的方向看了眼。

  這會已經(jīng)快巳時了,霍玨定然是去了書院。她遂收回眼,抬腳往城東的員外府走。

  姜黎不是第一回來員外府了,一到員外府的角門,便有兩個俏生生的丫鬟立在門后等著了。
  這倆丫鬟是陳老夫人身邊伺候的大丫鬟,在老夫人面前很是得臉。

  姜黎甜甜叫了聲“碧紅姐”“碧藍姐”,穿桃紅襖裙的丫鬟“噗嗤”一笑,伸手刮了下姜黎的鼻尖:“幾日不見,你這小嘴越發(fā)地甜了。”

  姜黎笑笑,從食盒里摸出兩小盅果子酒塞了過去,“這是阿黎新進搗鼓的果子酒,你們嘗嘗。”

  碧紅,也就是那身著桃紅襖裙的丫鬟不客氣地收了下來,笑吟吟道:“知道我和碧藍為何每次都搶著過來接你嗎?就沖著這口吃的!”

  碧藍白了碧紅一眼,“愛吃的是你,別把我扯進去,我是特地來看阿黎的。”
  碧紅“切”了聲。

  三人說說笑笑地往陳老夫人的榮安堂走去。
  陳老夫人愛禮佛,屋子里彌漫著淡淡的檀香。

  進了屋,姜黎規(guī)規(guī)矩矩地上前行禮,“見過老夫人。”
  “起來罷。”陳氏慈愛地看著阿黎,“這幾日都在忙甚?好些天沒來員外府了。”

  姜黎將食盒放桌案上,邊打開食盒把里頭的點心與果子酒拿出來,邊笑著道:“阿黎這些日子一直在忙著釀酒,這些果子酒都是大半年前釀的,如今吃正正好,甜而不膩,清清爽爽的,我想著老夫人興許愛吃,便拿了些給您嘗嘗。”

  陳氏聞言抬抬手,便有丫鬟過來拿了一盅果子酒,把瓶嘴的軟木塞拔掉,遞給陳氏。

  盛酒的酒盅小巧精致,只巴掌大小,里頭的酒液也不多。可軟木塞一拔,一股子濃郁甜膩的梅子香便從瓶嘴里跑出來。

  陳氏聞著,忍不住讓丫鬟拿杯子來吃了小半杯,隨即瞇了瞇眼。
  這果子酒果真如阿黎說的,酸甜可口極了。

  陳氏滿意地點點頭:“你有心了,恰好我壽辰將至,這果子酒正好派上用場,我一會讓李管家隨你走一趟。”

  姜黎親自跑這一趟可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忙笑盈盈地福了福身,“多謝老夫人。”

  從榮安堂出來,姜黎不僅得了沉甸甸的一袋賞錢,還多了一枚通體晶瑩雪白的白玉如意扣。

  這如意扣瞧著十分別致,一看便知是不便宜的。
  姜黎想著,等霍玨考完院試了,便拿這如意扣給他做個腰封,他定然會喜歡。

  這般想著,她嘴角便忍不住彎了起來。
  小娘子站在枯敗的荷花池邊,雪膚花貌,容色逼人,襯得那一池子的枯花敗葉都明麗起來。

  不遠處的華服男子瞧著阿黎嘴角的笑靨,微微失神。

  姜黎正想著事,也沒察覺到附近多了人。
  還是身旁的碧紅忽然腳步一頓,她才回過神來。

  姜黎下意識頓住腳,一抬眼便見荷花池的另一側(cè),站著位身著白色竹紋錦袍的公子。
  姜黎只覺這人眼熟,還未出聲便見身旁的碧紅屈膝行禮,道:“碧紅見過大公子。”

  姜黎這才想起這位正是張員外的嫡長子張桁,從前她來給老夫人送點心,也曾遠遠遇見過幾回。

  姜黎在張桁望過來時便連忙低頭行禮:“見過大公子。”

  張桁目光在阿黎低垂的眉眼里停了一瞬,溫聲道:“阿黎姑娘不必多禮。”

  一邊的碧紅紅著臉嗔了張桁一眼,脆聲道:“大公子怎地沒讓我起來?”

  張桁無奈一笑:“我不讓你起,你便不起嗎?”

  “那自然不是。”碧紅嬌聲笑了下,倒也不同張桁嬉鬧,直直站起身,道:“大公子是來給老夫人請安的罷!老夫人正在屋里,您快去!我把阿黎送到大管家那便回來。”

  張桁不置可否地“嗯”了聲,不著痕跡地又看了姜黎一眼,這才抬腳往榮安堂走。

  陳氏在張桁進來時,意味深長地看了看他,打趣道:“你消息倒是靈通。”

  張桁心知自己那點小心思根本瞞不過他祖母,坦然笑道:“孫兒給祖母賠罪。”

  祖孫兩人打著啞謎,屋里頭的丫鬟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沒多久,便見老夫人笑吟吟地讓人給大公子遞了盤姜黎送來的糕點。

  陳氏看著素來不喜甜食的孫兒認認真真地把阿黎做的云片糕吃完,忍不住笑了笑,緩聲道:“這次鄉(xiāng)試你若能中個舉子回來,祖母定會讓你心想事成。”

  張桁面色一喜,忙起身作揖,鄭重行了一禮:“孫兒多謝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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