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伊蓮摔門離開的架勢,萊昂沉默著坐回了木椅上,他回頭看了一眼菲亞特,說:“準備一下,我已經和瓦德曼醫生約好了注射治療的時間。”隨后倦怠地抹了一把臉。
“我不想去。”菲亞特說。
他的拒絕是萊昂沒有想到的。
“為什么不?瓦德曼醫生會治好你,這樣你就可以娶瓦爾特家的小姐了。”萊昂一拍手,把手攤開,認為一切水到渠成,“問題解決。”他說。
菲亞特掃視了一眼萊昂手上的繭子。他向來愛用蠻力解決問題。菲亞特繼續說:“你不是也建議我去湯森醫生那里,試試他的治療方法?”
萊昂不明白菲亞特為什么開始討價還價,說:“這并不影響你繼續接受注射治療。”
“我只是……不想去瓦德曼醫生那里接受注射治療。”菲亞特把“注射”兩個字說的很重。他的思緒雜亂,也不知是為什么。
“你覺得他不可靠?”
“不,不是。”菲亞特繼續說:“我只是覺得……我像瓦德曼教授醫學實驗室的實驗品。”
“我看過瓦德曼醫生寫的關于注射治療的論文,已經有治好的先例。”萊昂的語氣似乎不容置疑。
嚴格來說,瓦德曼教授不能完全算是醫生,他對化學和電學的研究幾乎瘋狂,但在自己的科學領域里頗有建樹。這就使菲亞特總有種直覺,相信瓦德曼醫生進行的各類詭異的實驗是有根源的。
菲亞特瞪大了眼,“真的?”他問,“你真花過時間研究瓦德曼醫生的成果?”
當萊昂說他對醫生研究的東西感興趣時,菲亞特覺得意外。在他的印象里,萊昂是一個讀書超過三行就會睡著的人。他擅長體力活兒,而不是這些靠腦子的文字。
“可是最近我的身體時常會發抖甚至是抽搐——”
“——菲亞特,我們已經談論過這個問題。這些癥狀并不一定是注射造成的。”
“可它已經影響到我的舞蹈訓練了。”
“你這是在拒絕嗎?”
“不、不是……”
“況且我說過,你早就不該跳舞了,看上去像個娘們,干些男人該干的活兒。也好過你犯罪。”
萊昂口中的“犯罪”是同性罪。
菲亞特感覺耳朵里滿滿當當的,仿佛被注入了水或蠟,他已經沒有勇氣再做出任何反抗萊昂的舉動,如果他接著萊昂的話繼續說,任何一句,都可能萊昂眼中給是挑釁。
“好吧,我知道了。”菲亞特說。遲早有一天他要離開這里,這才是他最真實的想法;或者任何有可能讓他離開這里的人,他都愿意不計任何代價。他自己默念了這些話,還有什么比現在受制于人更糟糕的?
萊昂起身,提著提燈正要離開房間的時候,順便說了幾句,“其實我并不覺得湯森醫生的辦法行之有效。”他用鼻子發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哼聲,但語氣里的懷疑卻表露的很明顯,“用談話的形式就可以治愈?聽上去有些可笑。”
“但至少可以試一試。說不定能治好我的病,不是嗎?”菲亞特說,“我們現在去湯森醫生那里,我跟他約好了。”
“什么時候約好的?”
菲亞特的眼神有些躲閃,他不能告訴萊昂跟克勞利的約定,而不是直接與湯森醫生的。
沒有等他解釋,萊昂兀自說:“可是今天你需要去瓦德曼醫生那里,你忘了嗎?”
“也許我們可以早一些去瓦德曼醫生那里,然后傍晚的時候再去湯森醫生那里。”菲亞特不愿意但又不敢違抗他。
萊昂撇撇嘴,臉上濃密的胡須也跟著稍微動了動,意思是沒有異議。
瓦德曼教授的實驗室在山中的一座城堡里。道路崎嶇,四輪馬車停在宏偉卻幽暗的建筑大門前,菲亞特和萊昂從車里下來。高高拱起的大門從正中間緩緩開啟:他們注視著門,就像每次來一樣,那門被人從里面吃力地拖動著,似乎還有些抖。
開門的男人身穿馬褲,是瓦德曼醫生的助手。關于瓦德曼教授有各式各樣的傳聞,但比較可信的是,他受雇于一家軍工廠,他們資助他進行各種異想天開的醫學或化學實驗。
“說實話,我真的不喜歡這個地方。”菲亞特小聲對萊昂說。每當他來接受注射治療的時候,他總是對那地方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懼。
城堡的大門緩緩開起,瓦德曼教授正好從主樓梯上走下來迎接他們。一只黑鼬靈活地在他腳邊竄來躥去,也跟著下來了。瓦德曼教授又矮又胖,幾綹白發遮住雙鬢,“你的感覺怎么樣?” 他聲音粗啞,徑直朝菲亞特走來。
“上午好,瓦德曼醫生,我還是老樣子。”菲亞特伸出手要和他握手打招呼。
他伸出去的手卻被瓦德曼握了一下,然后被舉到了他的眼睛前。瓦德曼的臉湊到菲亞特的臉旁邊,他觀察著,像是檢驗一件實驗品。對于菲亞特這樣異類的病人瓦德曼激動不已,他甚至可以為他們解釋了一個他通過研究藥劑學和解剖學交叉得來的理論。
大廳里雖然擺放了不少燭臺,但上面的蠟燭也快燃盡了。在那半明不滅的微光里,菲亞特看見他實驗室里的顯微鏡和坩堝,還有燒瓶里煮沸的渾濁的液體,無論來過這里多少次,都讓他膽戰心驚。然而萊昂似乎對這樣的場景見怪不怪。
“去屋頂的隔間等我吧,菲亞特。”瓦德曼說。
那是菲亞特接受注射的一個密閉房間,一個每次都要讓他又窒息感的地方。即使在他離開這個鬼地方后,一見到化學儀器,注射所導致的痛苦癥狀還會出現。
“好的,瓦德曼醫生。”菲亞特回答。雖然不情愿,但他還是照做了,熟悉地走上了主樓梯。
等待的時間是瓦德曼調制“藍藥”的時間,那只黑鼬順著桌腿竄上了桌子,在那些儀器前嗅來嗅去。
萊昂很敏銳地注意到了那只小動物。“瓦德曼醫生,你養了它很久。”
瓦德曼注意到了萊昂從剛才就一直盯著它,他沖萊昂揚揚頭,說:“它很聰明。它對氣味很敏感,甚至能分辨哪些是有毒的氣味,哪些是無毒的氣味。”